李泉——或者說拜龍教對黃昏的迷信,倒是讓許眉爭取了休息的時間。黃昏,在舊時被看作一天中的開端,是靈氣最為濃厚的時刻。黃昏月升日落,黎明月落日升,這兩個時刻,月神與日神將一同監管世間的一切。有了月與日的守衛與祝福,世間生靈可以放心行動而不必擔心面臨危難——當然,這都是舊時的說法了。
許眉的確已經筋疲力盡,回了家,也顧不上招待何雲夷,把他和懷玉丟外面自己回房去洗澡換衣服了。何雲夷嗎,她覺得,他們雖然也不能說是莫逆之交,但懷了什麽鬼心思彼此也算是揣摩乾淨了。相互利用,相互得利,不用迂回交流,不必像在別人面前一樣帶著個謙恭、疏離、笑眯眯的面具,這可舒服太多了——世間居然有這麽單純的利用關系!簡直是天賜。就讓他自己招待自己好了,她現在是沒那個心情。
坐在客廳裡的懷玉可沒那麽愜意。她如臨大敵,警惕地注視著何雲夷的一舉一動。外男!還是一個對許眉沒安好心的外男,就這麽如若無人般坐在她們的房子裡。她的許眉應該是隨心所欲、自由自由的,她要高貴傲慢地將所有人踩在腳下,誰要和這種亂臣賊子平起平坐!懷玉看著何雲夷就火大。
但也正因如此,芷娘才會親自去監視王宮的動靜,而不是把這項差事交給何雲夷。芷娘懷玉是知道的,當年商厲帝身邊大名鼎鼎的女將軍,卻在厲帝篡權之前罷官回家,恰好躲過了後來腥風血雨的鬥爭。芷娘離開的原因無人得知,但她對厲帝忠心耿耿,眾所周知。厲帝欽點她做身邊的護衛,是厲帝最放心的心腹之一。她既然對厲帝忠誠,自然也不會傷害許眉。何雲夷就不一樣了——誰知道他會為了邶國對許眉做什麽事情呢。
許眉將沾血的衣服燒成灰燼,她擦去身上的血跡,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也懶得出去見人,直接躺在床上歇了一會。因為打算離開邵國,屋子裡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收拾乾淨,能變賣的變賣,沒有用的便扔了。現下,除了她身下這張硬邦邦的木床,只剩下一張桌、一把椅和一面不甚清晰的銅鏡。三兩套衣服在椅子上堆成一個尖塔,桌上已經殘缺的茶具蒙上灰塵,唯有窗邊的一盆蓇蓉盛放,稀疏的黑色花朵點綴其間。
懷中抱著隱秀,冰冷的刀鞘給人安全感,許眉緩緩合上了眼睛。以前都是她被龍干擾夢境,隨著和龍的接觸越多,她也可以主動在夢中找到紅龍了。神龍啊,她默念,若我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禦龍女,就讓我度過難關吧。我對龍椅沒有興趣,對皇權敬而遠之,更沒有復仇的心思。我想離開,和許叔、懷玉相互陪伴,我不要金錢,也不要權力,就讓我像個普通人一樣平靜地過完一生,難道這也是奢侈的願望嗎?
紅龍模糊的影子出現在了她前方。穿過重重濃霧,她發現祂躺在一片深林中,不是攸伏林,而是一片陌生的樹林。許眉跑過去,細細打量著祂的腦袋:“上次和我說話以後你好像吐血了。和我說話會傷害你嗎?”
紅龍搖搖頭,祂沒有傷口,卻十分虛弱。多麽諷刺,被世人崇敬敬畏的神龍,竟被折磨至此。
祂說:“你應該休息。”
提前做了心理準備,這次紅龍說話,沒有讓許眉受到驚嚇。龍的聲音渾厚沉悶,仿佛來自遙遠的天空,如同雷鳴。她仔細注意著祂的每一個細節,想看出祂說話時是否有什麽變化——但是除了胸腔的震動、嘴巴的張合之外,她看不出任何問題。
“我心神不寧,怎麽可能休息?”許眉反問,“況且,我主動找你的次數屈指可數,難道不是你一直在擾我的清夢?”
“如果你不想見到我,我就不會出現。”
這又是什麽意思?這是她能選擇的事情嗎?許眉還未開口,神龍已經向她解釋了:“這是你的夢境,許眉,你可以控制它。你放心不下外面發生的事情,即使睡去也不得安寧,你需要力量,因此你才會看見我。”
是這樣嗎?許眉承認紅龍說得有點道理:“但是我第一次夢到你的時候,甚至不知道龍是什麽東西,還被嚇得哇哇大哭。如果我真的是自己在控制夢境的話,當時我既沒見過你,也不認識你,怎麽可能會夢到你?”
紅龍尷尬地移開視線。
這好像是祂第一次吃癟,許眉覺得挺好玩,也不和祂計較:“我的確需要幫忙,那你能幫我嗎?”
“我說了,你可以借我的眼睛去看。”
紅龍受傷的時候,祂的眼睛是泛黃渾濁的,但現在,祂的傷口愈合,眼睛也變得乾淨清明,沉靜地注視著她。
借祂的眼睛,這要怎麽做?許眉茫然,摸了摸鼻子緩解無措。她緩緩走到龍的面前,樹枝在她腳下咯吱作響,林中微風蕩漾,掀起一片綠海。野花毫無聲息地盛開,永遠霧蒙蒙的夢境裡,仿佛滲出了一絲光芒。
許眉試著伸出手,撫摸龍頭上的鱗片,神龍碩大的眼睛佔據了她的全部視野,瞬間,她仿佛飛翔於高空之中,那些精雕細琢的亭台樓閣化成了大地上幾乎看不見的一點,戰場上高高疊起的屍骨向後退去,變成了一個個鮮活於市井的普通人,在空中盤旋的鳳與凰發出高亢的鳴叫,酒旗招展,深不見底的地穴,皇位上看不清的人影,孩童的笑鬧,從未見過的繁華城市,皇宮內漫無邊際的圍牆,毫無規律地湧了上來,仿佛將她吞沒其中。許眉感覺一陣眩暈,再回過神時,她已經到了攸伏林,先前的景致,沒有留下絲毫印象。
她從來沒見過如此蒼涼的攸伏林。到處都是屍體,躺滿了朱厭、舉父、蠻蠻之類的神獸。處處散發著死亡的味道,不見一絲光芒,沒有一絲生機。生機勃勃的植被變得枯黃蒼老,仿佛被人汲取了全部的生命。狴犴形單影隻,背對她站在叢林中,忽然,祂回過了頭:“許眉?”
“狴犴,”許眉立刻走到了祂身邊,“攸伏林怎麽了?這些神獸怎麽回事?”
狴犴主動蹭了蹭她的手臂,苦笑道:“祂們得了病,發瘋以後相互攻擊,又通過攻擊相互傳染,我們只能把瘋了的都處理掉。現在已經控制住了,不必擔心。許眉,恐怕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們要走了。”
“走?你們要去哪裡?”
“狴犴,”林元和撥開枝葉走了過來,他也面露倦態,衣服也被森林裡的各種尖叉劃得狼狽,“你在同誰說話?”許眉僵在原地,來不及躲開。她該怎麽解釋她出現在了這裡?
狴犴甩甩尾巴,若無其事:“沒有啊,你聽錯了吧。你終於把自己給累傻了?”
林元和狐疑地打量著周圍,他的視線掃過許眉,卻沒有看見她。沒見到其他人,他便馬上離開了:“看來是我聽錯了,我先火葬了祂們,狴犴,你休息吧。”
“知道了。”
狴犴低聲答應。待林元和的身影徹底消失,祂在轉頭跟震驚的許眉解釋:“你現在是借著龍的眼睛看,並不是真的在攸伏林裡。你這是第一次用神龍之眼吧?我是龍子,與燭龍也是有血脈聯系的,才能和你溝通。其他人沒法看見你。”
許眉勉強接受了這個理由。就在那一刻,她突然產生了一個極為荒唐的想法——會不會哪天她會永遠困在神龍的眼睛裡,別人再也看不見她?她扔開胡思亂想,朝狴犴點點頭:“原來祂叫燭龍。”
狴犴愕然:“你不知道?”
“祂從來沒和我說過話,除了這兩天。”
“原來如此,”狴犴不安地甩動尾巴,“神龍突然和你溝通,肯定是預見到了什麽事情。你要小心,許眉。”
“現在的事態還不夠我們小心的嗎?人人都對我這麽說,可禍患來臨時,我再小心也是躲不開的,”說到最後許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小心——沒有什麽能比這兩個字更沒用了。她繼續問攸伏林的事,“你剛才說得病,是龍瘟嗎?大哥之前也猜測是龍瘟。”
“我不覺得是。昔日的龍瘟,需要靠數個龍子合力才能勉強壓製;這次的失控,別看場面觸目驚心,其實是因為被全部召集進了攸伏林,才顯得數量多。睚眥一人的力量幾乎就擺平了,甚至不需要我再出手。活在世間的神龍只剩下燭龍自己,祂遠離邵國,不太可能影響到攸伏林。所以我猜,並不是龍導致的,而是別的東西。”
“別的?”
狴犴的眼神意味深長,充滿殺意:“力量雖不如神龍,卻勝過其他神獸,能夠施展災禍——這只是我和睚眥的一點猜測,可如果真的如此,我們絕無法饒恕。”
次於神龍高於神獸的,只有龍子,也就是狴犴和睚眥的血親之一。神龍分正與邪,按理龍子也是如此,既能福佑凡人,也能帶來禍患。但是龍子之間勢均力敵,相互牽製,迄今為止還從未出現過祂們將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的事情。
“如果真是哪個龍子乾的,你們會怎麽——”
“眉眉!”懷玉從窗戶跳進來,撲到許眉身上,粗暴地將她壓醒,懷玉的尾巴光芒四射,刺得她不由捂住了眼睛,“該走了該走了,咱們快去弄死李泉,趕緊離開邵國。”
許眉與狴犴的對話被強行打斷。她在恍惚中睜開朦朧的雙眼,夕陽西下,新月東升;日神合目,月神初醒。
黃昏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