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暗算了許叔?許眉不認為有人打得過許叔,別說以一抵十,就是以一抵百,也未必是許叔的對手。許叔也常常做來無影去無蹤的事情,她不覺得他會遇險,被拜龍教陷害。至多是被他們的小技倆絆住了腳:“許叔遲遲不歸,不會是你們搞的鬼吧。”
“我們要他的賤命做什麽?不過這世上,他欠的血債的確不少。太女似乎對商國往事一問三不知,大概對許無乾過的好事也一無所知吧,”三頭龍賊兮兮一笑,“他倒是商厲帝的一條好狗。”
許眉抬眼:“那她留下的狗,可真不少。”
“什麽?”
許眉左手強接劍刃,用力將軟劍奪過。三頭龍失去重心,身體前傾,兩根箭破風穿過,一根扎進他的肩膀,一根扎進了膝蓋窩。三頭龍吃痛跪下,許眉將刀抵在他的喉間,強迫他進行對視:“你們拜龍教來了多少人?李泉和佑慈世子在打什麽鬼主意?”她的左臂因傷口早已失去知覺,此時手心又因強接劍刃而劃破,整隻胳膊軟綿綿地垂下,劍也滑到了地上。但她氣勢不減,何況刀架在脖子上,三頭龍面露惶恐,不敢向剛才那般嘲笑。
射箭之人終於從遠處而來。周芷斜背著她的素木槍,手中握弓,神色沉靜盯著三頭龍。從她身後探出一個男人的腦袋,他手裡捧著箭袋,拂塵搭在肩上,見了許眉,吱吱哇哇地跑向她:“恩人!恩人!可算是找著您了。”赫喧跑到近前,才注意到她的傷口,話音戛然而止,手足無措地打量著她。
“芷娘怎麽和赫喧一起?”許眉詫異。
“我看他不要命地想往王宮裡鑽,怕他被人發現便揪出來了,”芷娘頗為嫌棄地瞅了赫喧一眼,“我說要來找人,他就死皮賴臉地跟在我後面。眉姑娘怎麽與半仙有了瓜葛?”
她讓他用那三腳貓的仙法去偷聽李泉,怎麽他自己也要去王宮裡了?不會是要出賣自己吧?
許眉與赫喧僅見了一面就能放心讓他為自己辦事,看中的正是他赫喧的仙人世家。仙人最最追求風骨,就算家破人亡,也不能丟了高潔的品格。赫喧能為一個破破爛爛的傳家寶追人幾條街,也不太可能做出叛變恩人的事情。況且他和許眉一面之交,就算告發也說不出什麽東西來。許眉大為不解,她暫時收回困惑,將注意力放回三頭龍身上。剛才她走神的功夫,差點劃破他的喉嚨:“問你話呢,快說啊。”
三頭龍驚恐地盯著隱秀身上那頭活靈活現的龍,“太、太女想問什麽?”
她剛才明明說了啊。許眉歎了口氣,三頭龍立馬招待:“對對!李泉!李泉不過是個小人——”
“我沒讓你給他定品級,”許眉不耐煩打斷他,握著刀的力氣加重,“拜龍教還有多少人來了邵國?李泉和佑慈合作以後打算幹什麽?快說!”
三頭龍還要討價還價:“我若說了,太女可會殺了李泉?”
“他當然是要死的。”真是稀奇,明明都是一個教派的,這些人為何都對李泉恨之入骨?
聽了許眉的回答,三頭龍慘然一笑,立馬把知道的東西都倒了出來:“來邵國的,就我們這些人了。太女當真以為我們拜龍教,會讓你這個禦龍女威脅到我們麽?昔有、昔有,昔有神龍為天下安定甘做祭祀品,今日禦龍血脈當然也可以反過來祭祀神龍,禦龍複商不過是個幌子,我們請太女回去只不過想、想殺你祭龍罷了。有了禦龍女的血和我們千年的研究,就算、就算沒有龍璽,
照樣可以駕禦神龍。邵國的寶物受龍子庇護,靈氣濃重,是祭祀之禮不可缺少的東西。” 祭祀之禮……原來如此。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佑慈和李泉合作,以寶物換取一個能逼迫邵明王退位的合法理由,還能擺脫她這個麻煩,倒也不虧:“你們教主,在青鸞城?青鸞城裡有青鸞台,是當年凰鳥為了庇護戰爭中流離失所的百姓而造,後來戰爭結束,青鸞台成了祭祀凰鳥的地方。你們要獻祭的地方,就是這裡吧?”
凰鳥是神女用血創造的神物。當年神女乘龍而來,以血與土創造了仙人,又用血創造了鳳與凰。凰鳥與仙帝結為夫妻,生下九子;鳳鳥出於豔羨,來到神女造仙的地方,用自己的血與土,創造了凡人。
後來——凡人與仙人的矛盾爆發,凰鳥無可奈何,只能建青鸞台收留勞苦百姓。青鸞台是停戰之地,凡踏入青鸞台的人,都不得挑起戰事,不得讓台內見血,讓無處可歸的仙人與凡人有了短暫的休憩之處。仙界與凡界的幾次戰爭,也是如今凡人不歡迎仙人的主要原因。
三頭龍閉上眼睛,長歎一聲:“太女聰慧,不愧是禦龍血脈。”
得到滿意的回答,許眉微微一笑:“謝了——雖然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像其他人那樣在死前服毒,三頭龍卻竹筒倒豆子一樣把拜龍教的目的全說了出來。難道是為了將李泉置於死地?同為一個教派卻相互憎恨,莫非是出現內鬥了?
好在終於問完了話,一切可算告一段落。許眉舒一口氣,一直站在邊上的赫喧突然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大呼小叫:“恩人!恩人!你的傷!”
許眉當然知道自己有傷。她疼得要死,強撐著臉面:“小傷口,不要緊。”
周芷看不下去,從身上掏出傷藥,倒在了許眉的傷口上,痛得她不住吸氣,眼淚掛在眼眶,臉也皺成一團,強忍著才不至於叫出聲來。周芷邊上藥邊訓斥她:“這也能叫小傷口?眉姑娘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你的刀術毫無章法,空手接白刃更是亂來!難不成許無這麽多年,連點防身之術都沒有教你?”
周芷本就不苟言笑,一通訓斥更讓她顯得冷若冰霜。許眉心裡直犯怵,小聲替自己辯白:“這不是許久不用,生疏了嗎。”
“胡鬧。所幸沒有出事。”
周芷語氣緩和了些,許眉見她臉色好轉,這才看向站在一邊的何雲夷。他身上也有不少血,卻沒她這麽狼狽——她真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強鬥三頭龍的。許眉笑嘻嘻地問:“雲夷兄受傷了麽?幸虧今天有你,不然我就要命喪邵國了。”
何雲夷頗有些愧疚模樣:“沒有。是我拖了眉姑娘後腿,才讓你受傷。”
——什麽拖後腿,他根本就什麽都沒乾!許眉覺得何雲夷這人實在太有意思了,他的話聽著像過於謙遜的酸話,其實說得並不假,他的確沒有太幫她解圍。一來兩人並不相熟,也沒有一起並肩作戰過,只怕毫無默契,反倒添亂。二來他有意想看看許眉實力到底如何,解決完嘍囉後,便一直旁觀許眉與三頭龍的打鬥,沒有出手——哪怕他稍一幫忙,許眉也不至於傷成這樣。
她恨不得敲開何雲夷的心看看裡面裝了些什麽。不,她並不生氣,對敵人毫不手軟,對他人又不無利用,何雲夷簡直就像她的一個翻版。她充滿興趣,想看看他波瀾不驚的神思之下到底揣了哪門算計,要是能撕下他那張文質彬彬的面具就好了。
周芷好像對此很不滿,連個眼神都沒有丟給何雲夷。她站起身,同許眉說:“眉姑娘一夜未睡,又受了傷,該回去休息了。”
“這個時候,怎麽還能休息?”這種緊要關頭回去,簡直不可理喻,許眉反問,“你沒聽見他說,李泉與佑慈世子……”
赫喧急急忙忙加入話題:“眉姑娘我給你打聽著了!李泉要在黃昏之時與佑慈交易,現在還有一段時間,你傷成這樣,一定要回去休息。”
明明她才是恩人,赫喧怎麽幫著芷娘說話?許眉沒好氣地衝了他一句:“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麽去了王宮?”
“我我,我沒有辦法!眉姑娘可不要以為我是去告狀的!我們仙人,呸,半仙從來不乾這種事,”赫喧趕緊為自己辯解,“眉姑娘我不是有意去王宮的,我這不是找不到你!你讓我用葉片偷聽,我聽到了,可你的人影都見不著。我看親衛軍回了宮裡,以為你混在其中進了王宮!然後我便被這位周女俠抓了個正著,我也不知道她是誰,只能厚著臉皮跟在後面了——眉姑娘,世子爺要給李泉什麽玉,李泉一定要求黃昏的時候交接,好像是個什麽儀式的說法,就在正殿的地底下。還有還有,王宮裡進去了好多蒙面人。世子爺這人真機靈,差點就發現了我。”
許眉忙了一夜,累得頭疼,努力消化掉赫喧的消息:“他們可曾談到我?”
赫喧點點頭:“世子爺說要讓你自生自滅。太險了眉姑娘,可你到底是什麽人,他們都不願放過你?”
自生自滅……倒也不錯,至少邵國應該不會幫拜龍教了。許眉看向另外裝聾作啞的兩人。周芷望著遠處,假裝沒聽見他們的對話;何雲夷打量著赫喧,見許眉望過來,便和她對視。後者朝他假笑,接著伸手把赫喧帶到遠處。
等到許眉確信何雲夷與周芷不會聽見他們的對話、二人也沒有看過來後,許眉才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錢,將沉甸甸的錢袋塞給赫喧,早已打好的腹稿劈裡啪啦飛了出來:“行了,赫喧半仙,沒有需要你辦的事了,真慚愧讓你卷進我這麻煩事來。你拿著錢趕緊離開邵國,裡面有我畫的地圖,你順著我畫好的方向一直往東,最後就能到達海邊。能不能去三仙島,就憑你自己的本事了。”
赫喧默默地收下錢袋。許眉見他不說話,有些困惑:“怎麽?”
赫喧吞吞吐吐,最後才道:“恩人,你這太凶險了,我可有別的地方能幫你?你還了我的債,還給了我錢,我怎麽能一走了之呢?”
“你有這份心意就好,”沒想到他居然把事放在了身上,許眉這下真有點愧疚了,她真誠地笑起來,“將你卷進來已經是我的不仁了。請你快些離開,能及早到達三仙島,也能平複我的愧疚。”
“好,”赫喧有些猶豫,終於還是聽了許眉的建議, “那我就去三仙島了。我雖不知道眉姑娘你是什麽人,可你心腸不壞,這份恩情,赫喧永不會忘。”
許眉目送赫喧消失於視野之中。
為她做了事還覺得欠她恩情,這樣天真的人實在難得一見。許眉不由唏噓,回到了周芷與何雲夷身邊。大家都是聰明人,也不去問赫喧去了哪裡。
芷娘主動談起許叔:“許無還沒回來?”
“我第一次見到你們時就給他寫信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信,他那麽厲害,不會出事吧?”在她眼裡沒有人能比許叔更強了。
芷娘沒回答,繼續問:“離開前,他說過去哪裡嗎?”
許眉難得孩子氣了一把,說了些喪氣話:“說不定他自己去了三仙島,或者極東桃源,拋下我不管了。”
周芷不由發笑:“不可能的,你不用擔心他。王宮那邊,我替你守著,你回去換件衣服,好好休息,離黃昏還有點時間,不要著急。”她掃過何雲夷,語氣就沒那麽溫和了,“何公子——最好陪著眉姑娘。省得再出什麽事。”何雲夷看著許眉,沉默地點頭。
許眉滿身是血,衣服也破破爛爛的,的確不太像話。她不再反駁,隻問:“芷娘,你為何要幫我?”
“那許無,又為什麽要陪你十幾年呢?”
周芷的反問讓許眉愣神。她還是太年輕了,或者說,許無把她保護得太好了。難以想象二十年前那個敢和商厲帝起衝突的人,竟將一個孩子教養成大。周芷不禁感慨,眉眼愈加溫和:
“他的理由,就是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