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國的王宮,即使有幾百年歷史的積澱,依然遠不如大晟來的氣派。
大晟定都平陽,往日,平陽有“小永安”的稱號,文人墨客,商賈俠士,紛紛聚集於此,談天說地,恣肆快意;大晟定都後,再也沒人談及此。永安,那座商國世代的驕傲,在商厲帝失控摔下龍背的那一刻,便成了被人拋棄的孤城。十幾年過去,永安依然只是一片廣袤的廢墟,無人修繕、無人在意、無人居住,一座遺忘的鬼城,一切對它的懷念,都成了市井間的笑談。
身居永安的商帝們有時也會前往平陽,因此平陽的皇宮,修得不比永安更差。朱甍碧瓦、奇石繁花、九曲流水、佳肴美人,金碧輝煌的龍椅,龍飛鳳舞的石柱,細雨織成一層層朦朧的網,筆直延伸的青磚路,好像永遠走不到盡頭。太初帝從各方掠來的寶物與人質,悉數堆積於這個壯麗的牢籠之中。他的父親死於此,母親也在這裡撒手人寰。只有他,一日又一日躲在太陽的陰影裡,即使宮人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禮,他也隻敢低著頭,用余光來回打量他們。
邵國的王宮,則與大晟相反——狹窄、逼仄,因為常年炎熱而充滿粘膩的水汽,這是一個能看得到、卻逃不出的盡頭。晴朗的天空被圍牆與宮殿割成有棱有角的方形,毒辣的陽光好像一年四季都不會變換。大晟總是充滿了貴人們的歡聲笑語,邵國卻死氣沉沉,不見一個人影。這裡曾經是神獸的樂園,如今,神獸離開,引以為傲的花香鳥語化為雲煙,好像也帶走了王宮內所有的生命,隻留下一群為權力掙扎的死人。
佑慈世子坐在邵明王的床前,治國幾十年的老人往外咳著鮮血,痛苦地忍受著病魔。時值壯年的佑慈給他祖父一杯清茶,茶水大多順著嘴角流到臉頰,沾濕了身下華貴絢麗的床具。祖父啊,佑慈世子感歎,和攸伏林的奇珍異寶朝夕相處這些年,怎麽連如此常見的芒草都嘗不出來了?
“佑慈,”邵明王病得雙眼泛紅,他發抖的、布滿褶皺的手握住佑慈,氣若遊絲,“我怕是……大限將至,待我死了,這邵國的責任,以後只能由你自己來承擔了。”
您要是再不死,他這大半年的芒草可就白磨了,那可是他親手挑選、洗淨、碾磨的芒草。佑慈淚眼婆娑地望著邵明王的臉:“佑慈必不負殿下期待。”
必不負殿下期待。他的亡父當年也說過這句話。可後來呢,邵明王貪圖安逸,將自己的親兒子作為籌碼,交給了太初帝作為人質,以換取太初帝施舍而來的安定與屈辱。他本應像個高貴的王一樣入葬,最後卻死在了異國他鄉,在大晟的皇宮裡淒涼而死,死時身邊只有自己的妻兒。邵明王想要太初帝的慈悲,就連“佑慈”這個封號,也多了一絲悲憫的意味。
“唯有……唯有一件事我放不下。”
生命垂危之人特有的腐爛味從他口中衝了出來。佑慈神色不變分毫,忍受著他的腐爛與衰老。他是你的祖父呢。佑慈在心裡勸說自己,他要死了,你是要盡孝心的。
若說邵明王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只有德貞的婚事了。他的妹妹,佑慈想起來依然感到歡欣雀躍,雖然二人年齡差得大些,又算不上來往頻繁,但他的的確確珍視著這位妹妹。大晟索要人質時她年紀尚小,因此避開了平陽之苦。她馬上就要嫁給自己的好友——親衛軍的首領高岩塢了。他希望他們能夫妻伉儷,這輩子平安無憂。德貞,是的,至少德貞可以一輩子開心快樂。
然而邵明王顫顫巍巍地說:“風謠……”
佑慈的臉上凝了一層寒霜。
風謠。是的,商國永遠不會放過邵國。佑慈忍耐的憤怒要將自己燒灼了。邵明王耗死了商國的五任皇帝,最後的太女卻還要來折磨他們。上數幾百年前,他們當然是有親緣聯系的——幾百年前。羌靈月怎麽偏偏活了下來,沒死在平陽呢?她應該去死的,她死了,就沒那麽多麻煩事了。哦,她已經不叫羌靈月了,隨那個卑賤的侍從許無,改為許眉。
“……別傷害她。”
邵明王對商國有一種奇異的感情。初上位時他與商帝兄弟相稱、親密無間;後來他野心勃勃,妄想篡權;商厲帝時,他對戰爭熟視無睹,拒絕出兵救駕;將死之時,又開始懺悔自己的不忠。他究竟有沒有意識到,商國終究會滅亡,即使邵國出兵也無濟於事。他的無所作為,減少了邵國不必要的損失。
邵明王老了,終究是想不明白了。
當然,即使羌靈月是全天下最危險的人,佑慈也不會傷害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況且走到這一步,佑慈當然不會讓她去送死,她活著,可比死了有用多了。禦龍女啊,他要看看她的本事到底如何。
他低聲答應:“佑慈知道。”
邵明王松了口氣,揮手讓他離開:“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從頭到尾沒有談到德貞。
走出邵明王陰森淒冷的寢宮,乍然燦爛的光線讓佑慈陷入短暫的暈眩。左右的宮人沉默不語,各司其職,腳步倉促。一隻死去的姑獲鳥扔在角落裡無人打掃,他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眼紙窗,往外走去。
邵國是座看得見卻永遠走不到盡頭的牢籠。
他踏出宮門,恰好遇見了小步走來的德貞。柳枝染成的十樣錦在風中翩翩起舞,她是王宮上下唯一鮮活的色彩。不像羌靈月——佑慈垂下嘴角,天天一身黑衣,還真把自己當皇帝了不成。德貞是不同的,她將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德貞照例蒙著面紗,走到他跟前,向他行禮:“王兄。”
“嗯,”佑慈點點頭,“你來做什麽?祖父又央你彈箜篌?”
“是。”
老頭子對箜篌有著奇詭的喜愛。不要琵琶不要古琴也不要編鍾,只要這架箜篌,還偏要德貞來彈奏。老人的怪癖。
“王兄,”德貞水靈的眼睛看著他,“祖父是不是……”
德貞知道芒草的事情嗎?德貞聰慧,精於調香,草葉也有所涉獵。她能聞出芒草的味道嗎?佑慈不由回想起前幾天羌靈月來見邵明王的時候,騶虞一定能察覺到的,也虧著林元和是個聰明人,什麽都沒說。至於羌靈月,她八成早就盼著無用的邵明王升天了。她不想被別人利用,還想要找個清淨的地方與世隔絕。哪有這麽好的美事,真是異想天開。別人相互傾軋、爭權奪利之時,她憑什麽能夠置身事外,妄圖遠離紛爭?不,羌靈月不能得逞,她必須參與其中,這就是禦龍人的宿命。
“沒關系的,”佑慈口是心非地安慰德貞,“攸伏林的草藥充足,足夠祖父再撐一段時間了。你先進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知道了。”
他望著德貞和她的婢女們一起走進宮殿。朱門在面前開開合合,吞下了一批又一批的王公貴族。僅僅只是站在面前,他便能看見王宮的盡頭,看見自己的結局:在宮殿裡錦衣玉食、膽顫心驚地過完一生,辦一場規模盛大的葬禮,蓋棺定論得一個不偏不倚的評價,就這樣碌碌無為,靠著剝削百姓耗光自己庸俗的生命。他的結局,將與幾百年來的邵王們無所區別。
親衛軍統帥帶著守衛們繞過拐角。佑慈精神一振,大步流星走了過去:“高岩塢!”
“殿下。”
高岩塢剛要行禮便被佑慈攔下,二人並肩一起走,將親衛軍交給高岩塢的手下,佑慈問:“昨晚怎麽樣?”
“神獸都被睚眥召回,我派了一部分人隨林大人去往攸伏林,目前還未出現異樣。許大人和何公子聯手殺了十幾個拜龍教,現在已經回去休息。不知道他們後面會怎麽打算?”
何雲夷,邶國三皇子,龍躍大將軍。為了找到羌靈月,他還真舍得放下兵權跑到邵國的荒郊野嶺來。不知道他是為了太子辦事,還是自己想當太子?佑慈心中冷笑:“不必管他們了,今日我們還有要事。”
“您真要將……”高岩塢欲言又止,“李泉是個聰明人,殿下一定要謹慎。”
他們一起到了正殿。無人安坐的王位佇立在空空蕩蕩的殿內, 沒有旁人,佑慈也懶得遵照禮節。他拉著高岩塢坐到旁邊,親自倒茶:“不必擔憂,黃昏還未到呢。這些三教九流的講究,真是可笑。”
“若是許大人知道了……”
羌靈月不會打亂他的行動,他按下心中的不安,一切都會按計劃行事,大晟不會抓到把柄,邵國會平安穩定,羌靈月會順利成為他的棋子——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佑慈等待著黃昏的到來。
窗外火光衝天,血色的殘陽將王宮內外燒得通紅,和當年商厲帝乘龍而來,親手燒死內亂叛徒的景象一模一樣。到最後,他已經分不清龍火、夕陽、商厲帝那頭異於常人的紅發與燭龍身上的紅光。好像她不是來殺叛徒,而是要將整個邵國都化為灰燼。對羌靈月的怒氣與不滿,或許正出於對商厲帝、對羌氏血脈的恐懼,以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商厲帝能乘龍飛翔;遭到追殺的羌靈月也能得到他人真誠的庇護,活得自在瀟灑,隨時揮手離開;他卻只能縮在宮殿中,戰戰兢兢地謀劃著每個細節,靠著卑瑣的技倆站穩腳跟。
“殿下,將軍,”佑慈的心腹走了進來,“拜龍教的人到了。”
佑慈起身,和高岩塢走到門口。遠遠看見的不是李泉,而是一個黑衣人,臉上刻著三頭龍的刺青,朝他一拜:“佑慈世子。”
他抬起頭,舊時人們常在黃昏朝拜日月,現在佑慈望著天空,想到的卻是,邵國啊,真是一座猩紅的囚籠。
就是那流淌著禦龍血脈的羌靈月,也不能逃脫囚籠裡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