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李泉問佑慈要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何雲夷提著劍,和許眉背著弓箭,一同半跪在王宮最外圍的宮牆上。聽聞此話,詫異地望著她:“……此話應該是我問眉姑娘才對吧?”
何雲夷對邵國真不算熟悉。邵國固步自封,除了每年向大晟必要的進貢之外,很少與外界來往。當然,邵國裡頭自然有他們邶國的線人,但邵明王藏的那些花裡胡哨的奇珍異寶,他肯定無法得知。
“邵明王那老頭精得很,”許眉咬了一口手裡的乾脯,“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麽祭祀之術,也沒見邵明王搗鼓這些歪門邪道,拜龍教會不會是在唬我們?”傳統祭祀不過是一種禮儀,不會帶來實質性的效果。拜龍教能研究出什麽東西來?
“是不是真話,到了就知道了。”
何雲夷神色詭異。許眉收到他眼神,趕緊狼吞虎咽把乾脯吃完。從昨天開始她就沒好好吃點東西,現在餓得要死,趕來之前才匆匆忙忙從小販那裡買了點乾脯填肚子。何雲夷一時都不知道該說她是臨危不亂,還是心比天大,這個節骨眼上還要圖口飯吃。話又說回來,許眉長得沒有芷娘那樣壯實,胃口卻比芷娘大得多。他們一起吃飯那天,許眉也是胡吃海塞了一通。難不成這也是禦龍血脈的奇異特質?
何雲夷也是個奇人,他耐心聽許眉念念叨叨扯皮了一路,還能容忍她在宮牆上吃東西,好像倆人不是去趕著砸場子,而是宮裡九五至尊的主子一樣。許眉也沒拖延時間,三下五除二解決完肚子,立馬跳了下去。王宮裡頭靜悄悄的,連個巡邏的人都看不見。平日親衛軍總在宮牆附近嚴格看守,今天卻空無一人,十分異樣。
事出反常,許眉的疑心病就像燒不完的野草,吹來一陣疑風便全都冒出了頭:“你說會不會是佑慈在埋伏我們?”譬如說佑慈世子和拜龍教聯手,引誘她闖入宮中,來一個甕中捉鱉。
“我倒覺得親衛軍可能被調到了其他地方。”
親衛軍的一部分去了攸伏林,以防林中神獸聚集,突生異變;王都裡也需要人鎮守,不僅是為了看管神獸,也是為了防止百姓生異;如果李泉帶了拜龍教的人來拿佑慈世子給的東西,佑慈必然也會讓親衛軍監視拜龍教。問題是現在他是否有權調動親衛軍?這支精兵直屬邵王,按理只能由邵王調遣。邵明王一日不死,佑慈世子的命令就不能合法。
許眉和何雲夷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邵明王圈養的神獸通通飛走,活水斷流,池塘沉澱了一層灰綠色浮於表面。別說親衛軍,就連宮人都難得見到一個。懷玉從許眉的懷中跳出去,一溜煙竄向遠處,她跳到屋簷上來回審視,最後甩了甩紅尾。許眉見了,趕緊拉著何雲夷躲進了草叢裡。
從遠處走來兩個宮人,絲毫沒有察覺到附近多出了東西,旁若無人地聊著天。四周沒有別的動靜,即使他們壓低聲音,對話也十分清晰:“德貞縣主今日還在殿下那裡彈奏箜篌,當真慈孝……殿下屋裡的味道,只有她能忍得了了。”
“可不是麽?殿下整日閉門關窗,連世子也不願陪著了,”宮人竟然敢用輕賤的語氣談論邵王,“好在大家馬上都不用受罪了。縣主也能放下箜篌,與高統領婚配,真是應了才子佳人一說。”
“殿下畢竟年紀大了,早該……”
“瞎說什麽呢,那位可是要萬壽無疆的。”
邵明王要死了?許眉吃了一驚。幾天前見面時雖然精神不好,
不還是能和她說話嗎?他甚至還有精力找人來殺她。芒草的藥效應該不會這麽快,世子是因與拜龍教合作,等不下去了? 至於德貞,她與德貞只有幾天前的一面之緣,沒有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
許眉聽著動靜,待兩個宮人走遠,才頂了一頭的草葉鑽了出來。何雲夷和她大差不差,其實他們本來有更乾淨的地方能躲,但許眉在攸伏林的習慣作怪,想都沒想就鑽進了草叢裡。她打量了一圈,別說神獸,就是常見的麻雀、蝴蝶,甚至連地上的螞蟻都不見蹤影。再這麽下去,邵國的一草一木都會枯萎。
“眉姑娘,”周芷一直悄無聲息地待在宮人附近,到了近前,她才同何雲夷打招呼,“何公子。”
許眉拍開頭上的樹葉:“芷娘,現在怎麽樣了?為什麽王宮裡一個守衛都沒有?”
“都跟著世子走了。拜龍教來了不少,大約五六十人,”芷娘緊握素木槍,“眉姑娘,這裡頭有詐。我沒看見李泉。”
李泉不在?許眉心中一驚。會不會是芷娘恰好看走眼了?她穩住心思:“不管了,這時候只能見招拆招。”李泉費盡心思要拿到東西,現在怎麽可能不在?
三人一起繞路到了正殿。正殿裡也什麽人都沒有,沒有聲響,也沒有氣味。正殿下的地穴應該挖得很深,聽不到任何動靜。許眉立刻走上王座,正殿裡的機關,最安全的地方當然是設置在王座,除了邵王沒人敢近前。她敲敲打打,每一顆寶石、每一顆白玉都沒有放過,金色浮雕紋絲不動,椅背也無法移動。放在桌上的香爐沒有特別之處,許眉泄氣地踹了一腳。總不能是赫喧在騙她吧?何雲夷與周芷同樣沒有收獲,這樣下去,就是天黑也找不到入口的。
“許大人。”
殿外傳來陌生的男聲。許眉站在王位旁,居高臨下望著來人。身穿護甲的武官走進來,一手抱著頭盔。高岩塢見三人戒備,立刻停下了腳步:“許大人,我沒有惡意。”
高岩塢……原來就是他要和德貞結婚啊。這哪裡是才子佳人,分明是嬌花配莽夫。德貞和許眉差不多大,這高統領看著比德貞老了十幾歲。佑慈世子怕是要拿德貞拉攏親衛軍吧,貴族的婚姻哪有幸福可言?許眉有點同情德貞,對佑慈的厭惡又加了一份,同高岩塢說話的語氣也加重了一番:“你穿著這身裝備,還好意思說沒有惡意?”
“我的確沒有。”
高岩塢踢了踢的地面,腳下的一塊地磚應聲而起,露出了一條縫隙。縫隙在機關的驅動下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
在王位旁邊忙前忙後的許眉:“……”
真是邪了門兒了。這到底是哪個鬼才邵王,居然在正殿就這麽光明正大地挖了個地洞?萬一有人誤觸了機關怎麽辦?許眉鐵青著臉,不說話。
何雲夷收起劍,打破了四人之間的沉默:“你想要什麽?”
“我希望幾位能去地穴一趟,世子殿下這次鋌而走險,我在上面警戒,無法保護他。世子同各位沒有利益衝突,希望各位也不要因此誤會。事關神龍,許大人最好還是去看一眼。”
“他和拜龍教合作,又不是敵人,有什麽好擔憂的?”沒有利益衝突?拜龍教要獻祭她,世子站在拜龍教那邊,不就是打算置她於死地?
“比起拜龍教,我更相信許大人。”
做臣下的居然不相信主子的決定。許眉覺得諷刺,但也沒作聲,誰知道高岩塢說的真話假話?周芷這時轉頭對她道:“我在上面守著,眉姑娘不必擔心。你和何公子下去吧, 注意安全。”
許眉問高岩塢:“邵明王呢?”
“殿下病危,宮中之事暫由世子處理,”高岩塢話音一頓,“這件事殿下已經知曉。”
“高統領可知道弑君之罪當如何懲處?”
高岩塢臉色一變,許眉見他神色,卻衝著他笑起來。她不等回答,第一個走進了地穴,何雲夷緊隨其後。洞穴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樓梯陡峭,每一階的高度參差不齊,他們小心摸索著,腳步聲漸漸消失於地下。
高岩塢在周芷的凝視中,輕輕合上了機關。他們在正殿中對峙。周芷,他想,當年她單打獨鬥贏了一眾禁軍,成了商厲帝的新寵,後來又憑著這位寵愛指揮大軍,打了幾場勝仗。往日的女武將已經沒有了當年春風得意的模樣,她年紀大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以前那副本領。可她既然有本事躲過永安之亂活到現在,無論如何不應小覷,不應該和她起衝突。
沒話找話似的,高岩塢說:“周大人倒是衷心。”
“這兒沒什麽周大人,”周芷語氣不善,“只有個無足輕重的芷娘。”
高岩塢假笑著向她行禮,大步走出了正殿。他的心因為許眉那句“弑君之罪”沉甸甸的,但很快便豁然開朗——反正他馬上就要迎娶德貞,即使是看在德貞的份上,佑慈也不會動他,更何況他還有親衛軍的兄弟們的愛戴;邵國上下早就盼著一位朝氣蓬勃、有勇有謀的明君了。這個破敗凋敝的王宮,是時候換一個新的主人。他幫了世子,絕不會站錯隊。
邵明王的死,不會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