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拜龍教的人恭恭敬敬地行禮,佑慈世子在正殿門口停著,見他不打算往前,只能自己抬腳走了過去。拜龍教的人直到世子來到面前,依然謙卑地彎著腰。佑慈斜視了一眼,接著將目光轉向遠處,仿佛拜龍教髒了他的眼。他一副傲慢的尊貴姿態,問道:“李泉呢?”
拜龍教的人低聲回答:“李泉在拜龍教不過是一介卑奴,這種隆重的場面,他是不配參加的,我已經派人將其帶回青鸞城。這等人,配不上世子的擔心。”
不配參加?帶回青鸞城?佑慈嗤笑:“那你的黨羽呢?”
黑衣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佑慈,見他沒有不滿,便一揮手,從路的兩邊冒出了幾十個拜龍教的信徒。趁著神獸前往攸伏林造成的混亂,再加之親衛軍的配合,拜龍教的人已經在黑夜悄無聲息地混進了王宮。這都是佑慈親手安排的計劃。他掃過烏壓壓的一片黑衣人,心中劃過輕蔑:“李泉不在,那我該如何稱呼你們?”
“殿下可稱呼鄙人孫一。”
一聽就是個臨時想到的假名,拜龍教甚至懶得敷衍他。佑慈也不感到惱怒,不再質問他們拜龍教莫名其妙的規矩,雙手負於身後,好像對他們的冒犯十分寬容:“那走吧,孫一。”
為了圈養神獸,宮中多木多水,微風輕拂,叢林沙沙作響。陰影微動,佑慈轉頭看了一眼,接著大步走回正殿。孫一和拜龍教的黑衣人們跟在他身後。正殿的洞穴已經由高岩塢打開,佑慈目不斜視,毫不猶豫,第一個走了下去。高岩塢是要守在外面的,這意味著他要把自己的背後交給這些拜龍教來歷不明的人。有必要和他們合作到這種程度嗎?聽著背後的腳步聲,佑慈又一次問自己,給祖父下毒、讓德貞出嫁、與拜龍教合作,做這些真的有意義嗎?做完這些,你又能得到什麽?
第一段樓梯陡峭但並不長,佑慈等人很快走到了平地。洞穴的小道十分狹窄,只夠一個人勉強走動。兩側的牆壁極高,抬頭看不到頂端,上面布滿了灰綠色的青苔,散發出潮濕的氣味,每隔一段距離便懸掛著一顆礦石燈。這些礦石都是邵國地下的產物,能夠自行發出各色光芒,只能在地底使用,一旦到了地上,礦石燈便會化為普通的石頭。礦石燈由專人在地底雕刻,每一顆都呈現獨特的姿態,在黑夜中熠熠閃光。
“拿到以後,你們拜龍教打算怎麽使用?”佑慈走在前頭,突然發問。他的聲音在地穴裡回蕩,最終被黑暗吞沒。
孫一避開他的試探,答道:“殿下放心,我們不會在邵國使用。等回到青鸞城,會由教主大人親自開盒,殿下不必擔心惹火燒身。”
寒冷的地穴就像平陽城的夢魘,像記憶裡那條黑魆魆的長廊,永遠跑不到盡頭,追尋不到盡頭的火光。佑慈其實不太熟悉地穴的道路,卻要在拜龍教面前裝作熟稔輕松的模樣。堆在牆邊的骸骨被他一腳踢開,順著逼仄的道路向前飛去,化作細碎的粉末。
“你們打算怎麽解決禦龍女?沒有她,你們的祭禮無法完成。”佑慈停下腳步,面前橫貫了一扇巨大的鐵門,幾條鐵鎖已經腐朽。畢竟地穴已經建造了幾百年,很長一段時間無人問津,疏於打理。正殿的地穴本是用於戰爭不時之需的,如今也成了邵明王寶物的儲藏庫。佑慈費力地解下一層層的鎖鏈,又從袖口中掏出一大把鑰匙,全部放置於鎖孔之後,他才扭動中間的環柄,敞開了鐵門。鐵門吱呀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仿佛地底中傳出的哀嚎。
“禦龍女不可能永遠留在邵國,”孫一語氣篤定,“她一定會追隨我們前往青鸞城。”
他們都在逼她做出選擇,毫無疑問。若羌靈月只是一個普通的亡國太女,有許無的保護,興許能在不見人煙的地方荒度一生;可她是禦龍女,那就永遠不可能過上想象中的生活。
門內兩側放置了兩大排精心建固的鎖盒。每一個深紅色的盒子都被牢牢地鎖住,上面刻著奇異的花紋,組合起來,便成了一條在地穴中也能清晰可見的勇猛凶悍的神龍,這只是邵明王珍藏中的冰山一角。佑慈繼續往前走,孫一遲疑著——他以為這就是目的地了——但看到佑慈堅定不移的腳步,他還是抱著戒心跟了過去。其他的信徒沉默不語,如同傀儡,毫無想法跟在孫一的身後。
過了第一層,路便開闊了一點。他們又下了一段極長的樓梯,不知道究竟走到了多深的地方。佑慈在岔路口帶他們走向左側,死寂的甬道傳來流水的聲音。越往深處走,周圍奇形怪狀的草木越多。佑慈不耐煩地用劍砍斷。這裡究竟有多久沒人來過了?二十年?三十年?邵明王讓這些真跡在地下腐爛,就像自己沉醉於王宮內虛偽華麗的假象。
“小心腳下,”佑慈突然提醒,“別踩第二排和第四排的磚塊,別用手碰牆壁。”
如果踩到,興許會冒出什麽危險的弩弓或是毒氣,總之是邵國花花草草最擅長的攻擊。這只是他知道的機關。佑慈研究的地穴圖紙至少也是一百年以前的,誰知道那之後有沒有人進行過修繕?永遠走不盡的長廊,永遠追不到的火焰,就像噩夢一樣的漫長黑夜。這是邵國,是你的王都,佑慈狂躁地提醒自己,這裡不是平陽,沒有太初帝,沒有神龍,別去想了,別去想了!
他們跳過一道極淺的溪流,又拐了幾個彎,最後,佑慈說:“到了。”一眼望過去,成排的大門模樣相同,根本無法分辨。佑慈站在第五扇門前,門上畫著鳳與凰浴火飛天時的景象,他們投入永不熄滅的火光,在灼燒與痛苦中飛向天空。他打開門,裡面站了兩排森嚴把守的親衛軍,腳下是重金打造的金磚地,頭頂是萬花筒般的天庭,房間的盡頭,十幾顆夜明珠耀眼明亮,大放光彩,將黑暗的房間照得通明。
孫一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走了那麽久,他還以為佑慈要埋伏他們。雖說面前也有嚴陣以待的親衛軍,但這些防備光明正大,無需擔心。拜龍教和在現場的親衛軍的人數相當,況且他們的奇術不會在親衛軍之下。邵軍不過是一群拴著鏈子的看家狗。
夜明珠旁的木桌上空蕩蕩地擺了一個盒子,用一張厚重的黑色繡布掩蓋住,上面繡有火紅色的花紋,像一團團灼燒的烈火。孫一眼前一亮,王宮、世子,都被他扔在了腦後。這就是被拜龍教追尋了多年的——不,不能失態。不要讓世子看出自己的貪婪,不能讓他抓住把柄。
“謝過世子殿下,”禮數不能丟,孫一道貌岸然地道謝,“殿下言出必行,對拜龍教鼎立相助,我們感激不盡,日後若殿下有求,教主大人一定會兩肋插刀。”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佑慈聽他的馬屁聽得牙酸,他懶得掩飾自己的不耐煩,隻想快點動手,“盡快解決神獸的問題,讓他們重返邵國,邵明王的無能已經暴露,若邵國人民看到我解決神獸之亂,必定能擁護我上位。還有送給太初帝的信,這是李泉答應下來的事情,他要向皇帝澄清邵國與羌靈月毫無關系。”
“殿下放心。李泉的隨身衣物已被我們收走,信件就在其中。”
孫一從懷中掏出信箋,上面蓋有李泉的官印。有了李泉的信,只要,只要羌靈月——不管她想去青鸞城追殺拜龍教,還是想去邶國與何雲夷另立新帝——只要她願意老老實實地離開邵國,太初帝就不會發現邵明王膽大包天地潛藏了她一年。這樣,邵國就不會卷入任何爭端,能繼續老老實實做他的縮頭烏龜。
見佑慈沉浸於對信的注視中,孫一迫不及待地走向盒子。金磚倒映著他削瘦的身體,腳步聲在洞穴內回蕩。佑慈突然喊住了他:“孫一。”
拜龍教的首領停下腳步,轉身回頭。佑慈站在遠處,臉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異樣,他問:“有個問題還是困擾著我,不知你可否解答一二?”
孫一不解:“殿下請講?”
“拜龍教內部秩序森嚴,似乎只有高層人員才能摘下面罩。不過,既然同為一個教派,為何你的刺青是三頭龍,先前我見過的卻是一頭龍?”
“因為——”孫一欲言又止,周圍氣氛突變,他臉色煞白,大喊,“動手!”
真正動手的卻不是親衛軍,而是混在拜龍教裡的人,親衛軍僅僅輔助性地刺殺了幾個想逃跑的黑衣人,他們甚至不需要挪動腳步,隊形都沒有變化。孫一拔出劍,和一個黑衣人纏鬥起來。叛徒!他腦海飛速劃過這個想法,但又轉瞬間意識到,不是,拜龍教本就沒有叛徒一說,只是觀念不同的異黨!李泉!
“我以為拜龍教存在這麽多年,多少是有些本事的,”佑慈獰笑,幾乎掩飾不住自己內心的興奮與狂妄,“看來也不過如此,孫大人被神龍蒙蔽了眼睛,居然連這麽簡單的圈套都看不出來。”
孫一的劍貫穿了和他打起來的黑夜人,緊接著又湊上來了兩個異派,其中一個順著佑慈的話嘲笑道:“大人真以為單綁住一個李大人,他就沒有人支持了?對神龍的狂熱讓你迷惑,大人你只知道看著偉大的目標,卻忘記拉攏周圍的人心。況且時代更迭,你的那套對我們已經不再有吸引力。你大概都沒想過,自己身邊的人有一天會被換成李大人的心腹吧?可惜了,李大人本是想著放過你一把,誰知你執迷不悟,非想將他置於死地。”
“你們竟然為此和邵國聯手?!教主大人若知道了——”孫一絕望地抵擋攻擊,刀劍不減反增,像一片片泛著白光的海浪,要將他淹沒其中。他震驚地看著佑慈。後者的譏笑說明,他早就知道拜龍教內部發生了分化,並且選擇了李泉!該死的李泉!孫一恨得咬牙切齒, 他來到拜龍教之前,教中的信徒都是一心一意要祭祀禦龍人、召喚神龍毀滅凡間的,李泉這個小人不知道給下了什麽迷魂藥,讓他們紛紛倒戈,背棄了原本的教義。最可恨的是,教主大人對李泉的動作不聞不問,他也默許了李泉的行為!
“他不會知道的,”其中一個黑衣人一劍捅進孫一的腹部,“只要事能辦成,教主大人並不在乎犧牲的是誰。孫大人安心去吧,神龍教的任務,就交由我們來實現。”
孫一跪在地上,他捂著傷口,鮮血向外流淌,他卻感受不到熱度,也感受不到痛苦。按他的功力,本不止於如此簡單地倒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吃了拜龍教謀害外人的東西。他的教徒,他的心腹,紛紛將他背棄,聯手轉向了李泉!孫一仰天長歎,用盡最後一口力氣詛咒道:“原來如此——我們都中了李泉的圈套,這個小人——佑慈世子你今日選了李泉,明日就會嘗到苦果!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黑衣人拔出血劍。孫一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佑慈厭煩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屍體,後續的打掃又要派人花一陣功夫。挑選誰來收尾,又是個問題。所幸親衛軍隻倒下了一個人,拜龍教卻倒下了半數。無論如何他都沒有虧損。
鬢角花白的李泉從陰影中走出來,他笑容滿面,手腕上還有被繩索勒出的紅痕,狼狽卻胸有成竹,充滿自信。剩下的拜龍教信徒紛紛為他讓路,李泉上前,向佑慈世子恭敬再拜:“謝過殿下,給李泉一個機會鏟除異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