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
“左邊。”
許眉和何雲夷同時開口。何雲夷挑眉,略顯驚訝,許眉雙臂抱在胸前,也一副奇怪的模樣:“為什麽是左邊?”
“左邊有更清晰的痕跡。”換誰都會選左邊,許眉也一定能發現痕跡。為什麽她說要去右邊?何雲夷心中疑惑,等著她解釋。一個能管理攸伏林的人,不可能這麽明顯的差別都看不出來。
“你說得對,”然而許眉根本沒否認,直接接受了何雲夷的說法。不等他追問,許眉連忙轉移了話題,“剛才我就想問了,你還有焉酸嗎?”
可以解毒的焉酸,他們的確應該提前準備一點的。何雲夷微微皺起眉:“沒有。”他又不能薅光攸伏林的焉酸地,現在當然沒有剩余了。他現在倒是越來越適應許眉跳脫的思維,總是從一件事轉到另一間毫不相關的事情上去。
聽了他的回答,許眉呲牙咧嘴,一臉肉疼的表情,從荷包裡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了三粒黑乎乎的藥丸,一粒給了她肩膀上的懷玉,一粒分給了何雲夷:“吃了。這是我用攸伏林的草藥搓出來的,至少不會毒死你。”
攸伏林有點用的草木都被她禍害了一圈,最後造出了幾顆藥丸。就算不能包治百病,也能緩解各種病痛毒素。萬一地穴裡藏了什麽東西,吃了也無需擔心。她之前也試吃過,效果還是……還是可以的。她悄悄打量何雲夷的反應。
何雲夷接過藥丸,同她道謝。難以描述的苦味在口腔裡炸開,本來戒備著的何雲夷就沒什麽表情,現在更是被苦得發麻,一度失去了對肌肉的控制。他木著一張臉,差點就要拔出劍,強忍殺意擦掉了被苦得差點冒出來的眼淚。興許眉姑娘沒那麽好心,他想,可能是打算在這裡把他謀殺了。
許眉見他面色如常,幾乎沒什麽反應,不禁大失所望。她捏著鼻子將藥丸吞了下去,沒給自己留下咀嚼的機會。她承認自己搓的這玩意實在難吃得要命。畢竟攸伏林這些東西什麽味道都有,混在一起更加難吃了。
懷玉打量著兩條岔路,她從許眉的肩膀上跳下去,落在布滿灰塵的岔路上:“你們走左邊,我走右邊。如果我走錯了,我就去找你們;如果你們走錯了,就回到這裡來。”
“知道了,萬事小心。”
懷玉的妖力可以輕松地找到許眉,探索這樣的密道對她來說輕而易舉。懷玉蹦蹦跳跳,三兩步便消失在了道路中。許眉與何雲夷走了左邊:“眉姑娘與她真是情誼深厚。”
“當然,”許眉正打量著牆壁上布置整齊的花紋,見何雲夷說話便轉頭看他,“怎麽?”
“沒什麽。”許眉似乎把他的閑談當成了嚴肅的正事,何雲夷不禁一笑。他只是覺得,有能夠完全信賴的人是件很值得羨慕的事情——不管是懷玉還是林元和,她都可以放心將背後交給他們。僅僅這一點,就足夠成為他阻止她前去邶國的理由。
何雲夷看著許眉撫摸的那些花紋:“這是文字。”
“文字?”許眉沒想到他居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塊去,她試著敲了敲這些凹陷的圖案,“我也覺得是文字,但是我不認識。”
何雲夷湊近,仔細打量了一番。與其說是文字,這些紋路更像是圖畫。但每個圖案大小相近,且有一定的相似與重複,按照行列整齊鋪開:“具體哪個年代我不能輕易下結論,但這些應該是仙人的文字。他們的仙術可以創造出複雜的筆畫,不必考慮簡易與速度。
剛才我們路過那扇鐵門的時候,上面也有類似的圖案。邶國的一些殘片上,我也見到過。” 這似乎是何雲夷第一次提起邶國,許眉很好奇北方的寒冷國度,但是:“邵王的地穴怎麽可能有仙人的文字?仙人時代就連商國都未建立,更不要說邵國了。這些文字保存完整,那扇鐵門也不可能是仙人時代的遺跡。”
何雲夷讚同:“很難推斷。或許邵國有精通仙人文字的奇人,但只是書寫在門與牆上似乎沒什麽意義。”
許眉不由想起赫喧,可他只是個活了二百年的半仙,不可能理解這麽古老的知識。可惜他們的目的不是來研究古時的文字,沒有時間給他們浪費。許眉遺憾地看了看自己無法理解的智慧,和何雲夷繼續摸索著往前走去。
一路過來,除了礦石燈沒有任何光芒,也沒有任何的聲響。佑慈一定是在地穴更深遠的地方,不然為什麽一點聲音都沒有?這樣的氣氛過於陰森,許眉想著說點話吹散恐怖:“雲夷兄,我覺得……”
“嗯?”許眉戛然而止,何雲夷不明所以。
許眉抓住何雲夷的手腕,帶著他往後跳:“我覺得我踩到了機關!”先前站過的地方落滿了弩箭,如果剛才躲不開,一定會當場扎成刺蝟。他們退後的地方同樣是一個機關,從牆壁的兩側冒出了十幾根紅纓槍,何雲夷的袖口被刮破,許眉原本的傷口滲出血絲,兩人連躲帶閃,好一會功夫才找到了竅門,狼狽地停在了第一排的磚塊上。
何雲夷沒有因為她的疏忽受傷,許眉松了口氣,為自己辯白也變得正大光明:“這不是我的錯,是他們太陰險!”
“對,”總之繞過了這些機關而沒有損失,何雲夷也樂得給她個台階下,“但願後面不會有別的東西了。”
許眉的臉又垮了下來。至少別再讓她碰到了。
他們一起過了一條溪流,溪水旁有幾叢發光的螢草,甚至還有精美的白玉,再加上先前看見的文字,興許這座地穴真的大有來頭,並不是哪一任邵王刻意所挖。孤獨的流水潺潺作響,時不時吹來一陣陰冷的寒風。度日如年,每一刻鍾都如此漫長,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感知。他們七拐八拐,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了兩次,幾乎迷失了方向。
許眉在又一顆石頭上留下記號,唐突地說:“要是現在地穴塌了,我們就得和佑慈埋在一起了。”說不定找到他們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何雲夷正在辨別方向,聽了她的話不由一頓,半晌才接下話茬:“說不定塌了的時候我們還沒找到世子。”
原來這裡有個比她還悲觀的,許眉忍不住笑起來。如果地穴真的倒塌,他們會瞬間被壓死,還是在絕望的殘喘中緩緩死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經過毫無頭緒的橫衝直撞,他們才找到一片光亮,一排一模一樣的門豎在眼前,上面都畫著日神月神相見時的場景:月神佇立於漆黑的森林中,尚為肉身的日神靠著樹乾,困惑地望向月神的幻影。大門緊閉,根本聽不到裡面的聲音。或許裡面的人也無法聽見外面的聲音,他們不會知道有人靠近。
他們貓腰,順著大門仔細觀察。沒有任何人守在門口,何雲夷向上指了指,許眉意會。兩人放輕動作,踩著牆上的鏤空浮雕快速爬了上去。許眉摸了摸房頂,應該是隱秀可以砍斷的材質。順著牆縫,他們能勉強看見裡面的景象。他們的下方擺著一個盒子,房間的兩邊站了兩排親衛軍,看不見佑慈世子和李泉,只能看見一個黑衣人朝這邊走來——又一個刻著三頭龍刺青的人!
很明顯這個盒子就是拜龍教要得到的東西,許眉差點打破房頂跳下去,被何雲夷一把抓住,阻止了她的動作。許眉瞪大眼睛,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何雲夷卻只是搖頭。
“不到時候。”他用唇語說。許眉直皺眉,想了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什麽叫不到時候?許眉不明白,但還是放下了刀。這時候她才仔細數了數房間裡的人頭——怎麽能夠阻止他們?就是靠數量碾壓,也能將他們置於死地了。高岩塢是讓他們來送死。但是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頂上,眼瞅著他們交易成功。
“我們要怎麽辦?”許眉有模有樣地學著何雲夷用唇語交談。
“你現在才開始害怕?”
不,她只是現在才開始想計劃。許眉真誠地衝他點頭。何雲夷忍不住笑了:“別急。”
別急?難不成還有轉機?許眉剛要再問,房間裡突然傳出相互廝殺的聲音,她震驚地看著三頭龍被自己的夥伴殺害,聽著他們之間的嘲諷與憎恨。目睹了整場殘殺,她猛地看向何雲夷:“你知道?”
何雲夷搖頭:“猜的。世子不可能心甘情願讓拜龍教撈走好處。”
佑慈世子一步步走上前來,進入許眉與何雲夷的視野,他照舊是日常的衣服,沒有穿上盔甲——他一點都不慌張。李泉跟在他身後拍馬屁,世子衝他冷哼:“你倒是聰明,借我的手來殺敵。”
“反正對世子殿下來說沒有損失,不是嗎?”李泉還是那副笑裡藏刀的奸猾模樣,“滅龍派等了太久,他們的信仰已經搖搖欲墜,我不過是輕輕一擊,便粉身碎骨。”
滅龍派?
佑慈世子抬起頭,朝許眉與何雲夷的方向看了過來。許眉幾乎以為被他發現了,身上不斷冒出冷汗。可佑慈卻轉頭看向李泉,什麽反應都沒有:“趕緊把東西拿走,越快滾出邵國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