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剛邁出步子。許眉便用刀砍斷屋頂,跳到置放夜明珠的架子,沉重的夜明珠滾到地上,聚成白茫茫的一團,點綴在摔碎的琉璃瓦間;何雲夷落在放著木盒的桌子上,又跳到了桌前。只要稍一伸手,就能拿起那個被拜龍教心心念念、被邵國珍藏的東西。
背後的親衛軍與拜龍教紛紛戒備,李泉擺手,讓他們放下武器。他向許眉彎下腰,態度謙卑:“太女。”
佑慈也不驚訝,悠閑地立在李泉的斜後方:“羌靈月,你還真來了。”
許眉很少聽見別人喊這個名字,一時之間都反應不過來。佑慈原來一直把她當作羌靈月對待?她詫異的目光與佑慈相接。世子面無表情,把劍收回了劍鞘。夜明珠滾到角落,房間不再如剛才一般明亮,他被籠罩於陰影之中。
“太女殿下,”李泉低聲細語地勸慰她,“我們無意傷害你。”
“沒有嗎?”許眉擺著自己受傷的左手,“你們拜龍教可是打算把我殺了。”
李泉為她的天真無奈地笑起來:“太女殿下應當也看到剛才的一幕了。之前那些傷害你的拜龍教是教內的異端,他們被成為滅龍派,妄圖將你獻祭,以為這樣就可以驅動神龍;但我們是不一樣的,我們是禦龍派,將會禦龍複商,中原的帝位將會回到您的手中。太女殿下應相信我們。”
滅龍派和禦龍派。許眉回想著前幾次謀殺,仔細分析:“第一次來暗殺我的人是為了測試我是否為禦龍女;第二次應該是你們禦龍派的?”見李泉點頭,許眉滿意地笑起來,“可惜我不相信他們,把他們殺了;第三次,也就是昨天晚上,是滅龍派的,他們是真的想讓我死。”
“太女明鑒,頗有當年厲帝風姿。”
厲帝風姿?她的風姿怕不是乘龍放火、奢靡殘暴吧?許眉這下真被李泉逗樂了:“李大人心思縝密。可惜,你覺得我會信你們的鬼話?我看是你們想當皇帝才對。”
這話說完,李泉和拜龍教的人立刻跪在了地上。李泉更是五體投地,就差掏出自己的心證明誠意了:“風謠殿下此言差矣,李泉是真心實意想要復國,殿下在外流浪多年,本應享盡榮華富貴,若您願意禦龍,又有拜龍教的輔佐,復國不過是小菜一碟,李泉懇請殿下和拜龍教合作,複興商國,重振往昔繁華!”
許眉懶得理他,她從架子上跳下來,轉向佑慈:“世子以為如何?你和李泉聯手,難不成也是為了複興商國,推翻大晟?”
“佑慈隻想守著邵國這方淨土,”佑慈世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在念背得滾瓜爛熟的詩文,“中原究竟屬於大晟、商國還是邶國,我並不在乎。”
“向大晟卑躬屈膝,不也能守住你的邵國?”許眉玩著隱秀的刀刃,環首串起的珍珠泠泠作響,“世子大費周折做這些事情,難道不也是為了與太初帝抗衡做準備?雖然你們的軍隊甚至比不上民間的地頭蛇,我不知道和拜龍教聯手後你還能做些什麽。”
聽了許眉的話,佑慈臉色十分難看,警告她:“羌靈月,你最好慎言。邵國從來沒有這種異心。”
羌靈月。許眉討厭和商國有關的事情,對這個名字同樣厭惡至極。但“羌靈月”這三個字的確是好聽的。她突然想起來,她母親的哥哥——她的舅舅——商哀帝那個慘死於郊野的兒子,似乎叫羌靈淵,和她只有一字之差。許叔當然不會直接跟她說這些事,但她從市井的說書人、戲子、話本小說裡,
多次見過這個名字。為了凸顯商厲帝的暴虐,傳言中的羌靈淵總是死相慘烈。 “你為李泉鏟除異端,李泉可以掌管拜龍教,未來甚至可以當上教主,”許眉循循善誘,她的右手握著刀柄,左手放在木盒的繡布上,佑慈世子緊張地提起一口氣,“而你,馬上就是新的邵王。如果你與他聯手,興許可以靠著奇門異術奪走龍璽,反正——”許眉笑起來,“你們邵國好以封號相稱,我都快忘記你也是個姓羌的人了。”
邵國的第一位邵王本就是商帝的血親,商國滅亡後,邵國羌氏悉數押往平陽,活著回來的只有一個佑慈,另一位傳承人則是德貞縣主。商邵出於同一支血脈,說不定佑慈拿到龍璽後,也能喚醒他的禦龍血脈呢?
況且邵明王年輕時候也乾過起兵造反的事情,再來一次也未嘗不可。不過那時候的商帝視邵明王為知己,不顧大臣們的反對,輕而易舉地饒恕了他的謀逆之罪。難以想象幾十年後,邵明王變得膽小如鼠,他的後代——不要說反抗——就連保護自己國家的能力都喪失了。
“至於李泉。”許眉揭開繡布,拿起木盒把玩。木盒上精雕細琢,刻了整整九條神龍,祂們形狀、大小、顏色各異,飾以不同的玉石,十分精巧。她舉起盒子,抬頭打量著上面的鎖孔:“我怎麽知道你的忠心?你嘴上說著要扶我為新帝,說不定等我跟你們去了青鸞城,你就把我綁到青鸞台上獻祭給神龍了?你們拜龍教這麽多年就為了將神龍握在自己手裡,現在機會來了,怎麽可能把送到嘴邊的鴨子拱手讓人?”
世界上真有這種奇術?許眉面色如常,心中卻暗暗詢問燭龍,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佑慈和李泉上,沒法分出精力尋找燭龍,只能寄希望於祂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或許有吧。燭龍沉悶的聲音緩緩傳來,祂的嗓音沙啞,有些事情就連我自己也不能確定。
為什麽你又受傷了?許眉震驚地聽著燭龍的喘息。太初帝到底在對你做什麽?
燭龍不再回應。
李泉的聲音沉了下去,那張笑眯眯的面具終於冒出了一道裂縫:“太女,李泉當年是厲帝十分信任的手下,雖然比不上許無,但我們也是坦誠相見的。只要你同意禦龍,我們可以不去青鸞城,直接前往平陽。有了燭龍,你的擔憂都不成問題。”
“我母皇當年被神龍從空中甩下,導致商國滅亡,”許眉掂量著盒子,聽見裡面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你怎麽保證我不會重蹈覆轍?還有,這盒子裡到底裝了什麽寶貝,讓你們趨之若鶩?”
佑慈終於變了臉色,他一揮手,身後的親衛軍動作矯健熟練地搭起弓箭:“放下盒子,羌靈月!要不然你今天別想走出這裡。”
許眉裝作滿不情願的樣子放下木盒:“你寧願把盒子送給李泉這種小人,也不願意讓我看一眼?我才不想要你們邵國的破爛,只不過是有點好奇。”
“太女,你若不仁,休怪我們不義,”李泉終於揭下偽裝,他從地上緩緩站起,從寬大的袖口間掏出一把短劍,“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你拒絕合作,不僅要對抗拜龍教,還要與親衛軍為敵。未來,你還要孤身逃脫大晟的追殺。你以為你身邊的這位何公子能一直和你一條心嗎?邶國早晚有一天會為了利益與你翻臉!你不死,坐在皇位上的人永遠無法心安理得!”
許眉迫不及待地舉起刀,如一條獵尋到獵物的惡狼,因興奮而微微震顫:“我老早就看你不順眼了李泉!你既然自稱商國舊臣,今日我便送你去見我母皇,也算了了你這復國的心思。”
李泉被氣得渾身哆嗦,臉色慘白,他衝著身後的拜龍教下令, 幾乎破音:“動手!”
佑慈同時抬手下令,黑衣人一字鋪開,衝向許眉與何雲夷,電光火石間,親衛軍也放出弓箭,冰冷的武器破風而來,一陣慘叫聲後,拜龍教悉數倒下,李泉被人押在地上,他雙膝跪地,動彈不得,不可思議地望向佑慈:“佑慈?!你!”
佑慈冷笑著走到李泉面前,將劍架在了他的脖頸上:“我當然知道該選誰做盟友。誰會瘋到和你們拜龍教聯手?李大人真是自以為是。”
“你敢背叛拜龍教?!”李泉掙扎著想要逃脫,奈何他本就是個文官,身形瘦弱,此時是有心無力,“你昏了頭!區區小國,也敢跟我們拜龍教耍心思!等教主大人知道了,一定不會放過你們,不會——”
“大話先放一邊吧,李大人,”佑慈懶散地打斷李泉毫無說服力的威脅,“你們拜龍教實力到底如何,我還不明白嗎?羌靈月身在鄉野,能被你唬住;可你忘了我是誰了?你們拜龍教的底細,我早已打聽得明明白白。”
許眉與何雲夷相對視,兩人的驚訝無法掩飾。原來佑慈一直在等這個機會?許眉放下隱秀,想要伸手阻止佑慈:“等……”
話沒說完,佑慈便一劍割破了李泉的喉嚨。那個老奸巨猾、精打細算的前朝大臣,就這樣,在震驚與不甘中倒了下去。
她防備了這麽多天的人,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了。
佑慈甩掉劍上的鮮血,像秋時的雨,潑在了地面上。他抬眼看著許眉,面露嘲諷:“怎麽?他要算計你,你卻要為他求情?同情心沒地方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