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情心沒地方用了?佑慈侮辱誰呢?許眉氣得想笑。拜龍教一個人都沒剩下,到處彌漫著鮮血的腥臭味,許眉聞得惡心。看在佑慈暗算了李泉的份上,她才沒拿刀指著他——她可不是同情心泛濫的爛好人!
“李泉這麽大的獵物,當然要押起來好好審問,說不準還能再掏出點太初帝和拜龍教的事情,這麽有價值的東西,你好不容易設局抓到,隨隨便便就殺了?”
“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佑慈世子冷漠地踢了一腳李泉,死去的人翻了個身,“我和太初帝無冤無仇,審來這些做什麽?李泉的信我已經拿到手,太初帝看了,知道你與我們邵國毫無關系,不來找我們麻煩,這就夠了。”
“你大費周折,就為了這麽一封信?”許眉感到不可思議,佑慈這人真是不可理喻!她說的話,對邵國至少沒有害處。
佑慈聽得不耐煩了:“順道替你處理了拜龍教這個麻煩,你還不滿意?”
只不過是處理掉了一部分罷了。教主和他的主要勢力還留在青鸞城,他們必然不會就此放棄,在下次出動前,她必須率先將軍,不能讓他們有得手的機會。李泉的線索斷了,對她算不得什麽好事,但佑慈確實沒有幫她的理由。許眉盯著李泉的屍體,有點窩火:“太初帝害你父母死在平陽,其余人馬也皆落個慘死下場,你管這叫‘無冤無仇’?”
她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卻在整個房間裡回蕩,霎時間,世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個苟延殘喘的黑衣人發出的呻吟聲,一名親衛軍走上前,盔甲拍打在身上,他一槍送他歸西。佑慈臉色鐵青,凶狠地瞪著許眉,他要是現在衝上來索她的命,她絕不會驚訝。
但是佑慈忍了下來,臉色扭曲:“這和你沒關系,管好你自己,羌靈月。父母命喪太初帝手下的,你難道不也是?”
他們可不一樣。商厲帝和月護王卷於權力鬥爭中,每日如履薄冰,自然早就做好了失敗死亡的準備。對他們來說,這是成王敗寇的事情;況且他們死得毫無折磨。許眉雖和他們有血緣聯系,卻因年幼而毫無感情——佑慈可是親自看著父母死的,而且他們是無妄之災,完全是被商國連累的。要說仇恨,佑慈當然是更上一層樓。
兩人陷入互不退讓的對峙,親衛軍也跟著緊張起來。總得有個人打破焦灼的氣氛,何雲夷沒興趣做調解人,此時也不得不主動走上前:“世子殿下,不知盒子裡究竟是什麽東西,讓拜龍教如此執著?”他低頭看著李泉,劍刃落在了死人的臉上。
佑慈警鈴大作,立馬拒絕回答:“與你們無關。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給拜龍教。”
“沒打算給嗎?”許眉冷笑,拿起盒子扔到佑慈腳下,“那你自己看看裡面是什麽東西。”
佑慈不解其意,他遲疑地看過去,視線落到盒子上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木盒早已被撬開,從許眉手中滾到他面前,盒蓋大開,裡面滾出了一個空空如也的瓷瓶。什麽都沒有——東西早就被置換掉了。
許眉見佑慈臉色慘白卻不說話,心中焦急,恨不得拿刀催他:“裡面到底裝了什麽東西,佑慈?趕緊說!”
佑慈並不回答,他轉身面對親衛軍,鎮定地下令:“都出去,張晝朔留下。”她看見他背在身後的雙手不停地發抖。盒子裡被換走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她越發不安。
親衛軍都離開了房間,只有那個叫張晝朔的人留了下來,他上了些年紀,
神情和佑慈異樣難看。在場只剩下四個活人以及一地的屍體,許眉走到何雲夷身旁,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在看什麽?” 何雲夷側頭看她,手下的劍停在李泉的耳邊,劍刃輕輕一挑,從李泉的臉上揭下了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了裡面陌生的面孔。此人雙眼充血,嘴唇扯成了一個怪異的獰笑,因為和李泉的假臉黏的太緊,剛才還被撕破了一些血肉,臉上留下了坑坑窪窪的傷口。
“他不是李泉,”何雲夷收劍入鞘,在許眉的目瞪口呆中轉向佑慈,神色帶了些嘲弄,“世子殿下想將拜龍教一網打盡,想法是好,可惜被人提前擺了一道。”
死的人根本不是李泉?!佑慈世子面如死灰,雙眼空洞,踉踉蹌蹌倒在了地上。許眉幾乎要尖叫了:“李泉提前把東西拿走了?!佑慈,盒子裡到底裝了什麽東西!”
他喃喃自語,根本無法聽清。許眉跪在他面前,一手拽住衣領,一手用刀劃在他的脖子上:“你快說!裡面藏了什麽東西!”
張晝朔立刻拉起彎弓,喝道:“太女放手!休對殿下無禮!”何雲夷本要出手,卻看見了坐在屋頂上的紅色松鼠,隨即作罷。
佑慈看向許眉,她的急切與堅定和他的灰心沮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合上雙眼,流下一行眼淚,絕望地回答:“是龍火。”
死寂頃刻間籠罩了一室的血腥。
龍火,能夠燃燒萬物的火焰,除了神龍親自召喚來的雨水,沒有任何東西能將其撲滅。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龍火能將整片中原大地燒成灰燼,就連大海也會被徹底烤乾。就是禦龍人也知道用完龍火後要親自澆滅,絕不可以留下火種。對拜龍教而言,龍火就是聖火,是實現他們理想的最重要手段。
幾個人陷入啞口無言的震驚,半晌,何雲夷才艱難地開口:“你們瘋了。”
許眉緩緩松開扯住佑慈的手,他最後的尊嚴讓他沒有徹底躺倒在地,許眉站起身,難以置信、無言以對,這些蒼白無力的詞匯已經無法形容她的心情。她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你們明不明白龍火有多恐怖……你們居然敢私藏龍火?!邵明王瘋了還是你瘋了!”
“我當然知道,”佑慈有氣無力地看著她,盒子被他厭惡地扔到了一邊,“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攸伏林草木叢生,卻可以實行火葬?”
“因為攸伏林有龍子庇佑,充滿神性,”許眉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禁往後退去,“你們拿攸伏林的東西造了盒子,把龍火藏在裡面。”
“商厲帝是幾十年來唯一一名禦龍女。她喜歡乘龍在中原巡遊,炫耀自己的力量;還喜歡用龍火平定內亂,懲治叛徒,”佑慈因流淚而雙眼通紅,聲音有氣無力,“所以祖父想了個‘絕妙’的主意,導演了一場叛亂,向她求助。邵國是她的封國,她認為自己有義務保護這裡的子民,果然乘龍而來。趁著龍火熄滅之前,祖父派人偷偷取了一簇,存放在地穴裡——當時取走龍火的就是張晝朔。祖父本來想處死他封口,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張晝朔收回弓箭,補充道:“不過為了不泄露秘密,他把我的妻與子帶進了王宮作為人質。王宮錦衣玉食,我又能與他們時時相見,雖為人質也並無不妥,因此一直在親衛軍裡跟著世子殿下默默做事。”
邵明王拿太初帝對付他的那一套去對付自己人,真是可笑——而被挾去當人質還能平心靜氣?許眉倍感諷刺,邵國也就只能做出這些荒唐事了。她居高臨下地俯視佑慈:“你還跟李泉答應了什麽?”
事已至此,佑慈一點保密的意思都沒有了,將他與李泉的交易內容全部說了出來:“李泉是拜龍教安插在太初帝身邊的人,他騙來了太初帝的信任與聖旨,以此威脅祖父交出你,實際上是想把你帶去拜龍教;祖父怕事,而且他不知道李泉的真實目的,立刻把你撤職,丟出了庇護。”
“但是這其中有個問題——李泉把你帶走,太初帝見不到人,誰來為祖父開脫?幸好李泉知道你不可能輕易離開,因此同我交易:他會寫信告訴太初帝,你在邵國之事邵明王一概不知,與邵國沒有絲毫關系。他是太初帝的心腹,太初帝一定會信以為真,況且讓一個再無野心的老人安度晚年,對太初帝來說也無傷大雅。”
“同時,他答應會‘略施巧計’,讓神獸陷入瘋狂,這就能讓太初帝放棄利用神獸追求長生不老的想法,這個方法一箭雙雕,也會讓邵明王失去民心,助我上位;唯一的代價是,我必須交出龍火,並且在李泉和你離開邵國前任由拜龍教在王都內行動。”
佑慈淚流滿面,自嘲地大笑:“我當然不可能交出龍火,但我答應了他的要求,邵國是我的國土,他不可能佔盡便宜!只要把他引誘到地穴,我就可以用親衛軍將他們悉數斬殺!邵國會安然無恙,龍火不會落入拜龍教手中,李泉則會為他的狂妄付出代價!我是這樣想的,我是這樣想的!沒想到啊,李泉——我還是被他擺了一道!我真是無能!無能!”
無論是許眉還是何雲夷,都沒有興趣為他的自負施以同情。何雲夷沒有聽人自怨自艾的習慣,輸了就是輸了,想從陰險狡詐的李泉那裡佔到便宜,無疑是在與虎謀皮。他心中對佑慈的小聰明不屑一顧,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歎息,繼續追問:“李泉要用龍火做什麽?”
“我不知道。或許和羌靈月有關系吧,人人不都為你了大費周折嗎?”佑慈世子筋疲力盡地倒在了地上, 雙眼無神,直勾勾地看向頭頂五光十色的屋頂,萬花鏡樣式的設計蒙蔽了他的眼睛。
“我可沒想麻煩他們,”佑慈又一次把罪因歸在了她身上,許眉面無表情,不為他可憐,隻想戳他的痛處,“你最好想想怎麽給邵明王一個交代。他雖說快被你毒死了,畢竟還是一國之君。他要是現在把你廢掉立德貞為世女,你也必須接受。”
德貞。聽見這個名字,佑慈眼中露出恐怖的光彩。要讓德貞來背負這個國家的詛咒與罪孽嗎?不,她應該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彈彈箜篌,做做女紅——
許眉沒再管佑慈,拉著何雲夷來到了角落,低聲同他說:“我知道他要拿龍火做什麽。”
“眉姑娘?”何雲夷語氣比面對佑慈時好了不少,“難道這是祭祀的一部分?或者說,他打算放火?”
“對,他的目標是攸伏林。”
如果自己的猜想真的準確,如果李泉真的打算用龍火燒乾攸伏林,她無法想象那會帶來什麽後果。許眉幾乎無法呼吸:“龍瘟!佑慈一直被他耍得團團轉!李泉讓神獸發瘋根本不是他說的那些目的,攸伏林現在生了龍瘟,狴犴跟我說他們要離開了——沒有龍子,攸伏林遇上龍火也會被燒毀,如果蔓延開來,整個邵國、整個中原都會死於火海!”
但從王宮到攸伏林需要好幾天的時間,除非有神獸帶他們飛過去,才能立刻飛到——可是神獸早就和大哥他們一起回到林子裡去了。
他們現在,無法阻止李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