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好像都沉寂了。她甚至能聽見樹葉滑落至湖心的聲音,夏夜的風沒有冷意,可大哥的話卻凍得她心寒。許眉把雙手放在背後,挺直脊背,義正詞嚴:“我忘記帶了。”
林元和冷笑:“繼續編。你把那玩意當寶貝,還能忘記帶?”
騶虞的腰牌在邵國就像皇帝的尚方寶劍,有了腰牌,在邵國可謂暢通無阻。從這個角度來說,邵明王也並非忘恩負義之人,他把偌大的權力都放在了許眉手裡,供她擺弄。許眉深知腰牌的意義,素來是不離身的——雖然她隻用腰牌抵過幾次酒錢。
邵王的親衛軍已經離開,許眉左右打量,想著找個捷徑一溜煙竄走:“你既然知道了,問我還幹什麽?我準備離開邵國浪跡天涯了,大哥咱們有緣再見。我先走——”
“你要是現在敢走,就別再喊我大哥了。”
火把在風中搖晃,時明時暗。幾度掙扎後,火苗被黑暗吞噬。已經是後半夜了,視野之內什麽都沒有,到處都是濃不可見的黑色。
許眉剛剛邁出的腳步,此時又收了回來。何雲夷見她吃癟,與先前那個氣勢洶洶拿刀指著自己的人完全不同,他實在好笑,主動上前解圍道:“林大人,此地不宜交談,月黑風高,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再聊?”
神獸發瘋,不可能只有孟鳥異動。為了防止神獸再出現什麽問題,林元和今晚注定不可能休息。他走在最前頭,時不時的,還能聽見鳥獸異樣的哀鳴,那些聲音錐心刺骨,殘酷地敲擊人的理智。親衛軍悉數出動,在各條街上來回巡邏。說不定就在他人沉入睡夢中時,神獸便會發瘋暴走。
林元和兜兜轉轉,還是帶著兩個小輩去了自己家裡,他家就在王宮附近,神獸異動之前回來稍作休息,也不會妨礙到正事。他並非出於鍾鳴鼎食之家,但靠著騶虞一職,家中生活也改善了不少。林家對林元和滿身血跡、半夜歸來的狀況已經見怪不怪,沏完茶後,便沉默地退了下去。放在最中間的螢草將屋子照得通明,林元和放下茶杯,杯底與茶碟相撞,一聲清脆的沉吟,像一滴淚雨敲在冰冷的石塊上。許眉低著頭,心驚膽顫地用余光打量他的一舉一動。
大哥因為她生氣,這還是頭一次。她腦子轉得飛快,考慮著如何編織謊言。
他們在一片窒息壓抑的寂靜中品茶。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許眉以為黎明快要來臨,可窗外依然是駭人的黑夜。最後,林元和終於說話了:“殿下派我與夏賢,帶著狴犴、睚眥與饕餮前往大晟。”
“饕餮根本不在邵國。”許眉抬起頭。林元和的臉色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陰沉,只不過比起平時更加嚴厲,這讓她松了口氣。她從睚眥、狴犴那裡聽說過,饕餮在多年前是生活在攸伏林的,後來大約是覺著沒有樂趣,很快就離開了。饕餮和狴犴不合,常常打架打到昏天黑地、日月顛倒。饕餮走後,攸伏林倒是平和了不少,也不再有人打探饕餮的消息。
“沒有也得給太初帝造一個出來。”
“狴犴和睚眥也不可能跟你走的,這項差事根本不可能完成——為什麽是夏賢去?讓他和狴犴睚眥一起走,他遲早會被嚇死。”
“他本來就是大晟人。”
“他是大晟人?”
邵國的騶虞怎麽會有大晟的人擔任?見許眉詫異,林元和也跟著不解了:“你不知道?他母親是大晟的商人,來邵國經商時與本地人結婚生子。他母親現在依然在兩國間往返,
夏賢休假時,偶爾也會去大晟。邵明王認為這算是與大晟交好的證明之一,也由著他往那邊跑。” 幸虧她出發之前還跟夏賢說“保重”呢,許眉厭惡地皺起眉。太初帝對她的追殺讓她對大晟的一切人與物都感到排斥——她知道不應該因此就討厭夏賢,但她還是在心裡同這位曾經的同僚劃清了界線。屋內一時又沒了聲音,一直裝聾作啞的何雲夷此時說:“你們不會去的。”
林元和看向他:“什麽意思?”
“李泉根本不是太初帝的人,”許眉搶過話頭,反正今天鐵定是要向大哥交代了,不如由她親自說,“他是拜龍教的,打著神獸的名號騙了聖旨,讓邵明王以為太初帝是要來抓我。邵王信以為真,為了不觸怒皇帝,馬上就免去了我的官職;沒有了邵明王的保護,我在邵國又沒有其他勢力,李泉可以趁虛而入,逼我加入拜龍教。最關鍵的問題也在這裡,我們不知道邵國滲入了多少拜龍教的人。我先前殺了他們三個人,不知道後續他們打算怎麽辦。李泉的聖旨也是個問題,必須讓太初帝意識到他背叛了大晟,不能讓李泉再有機會調動大晟的勢力。”
“拜龍教?”林元和揉著太陽穴,露出頭疼的模樣,“你還瞞了我什麽事?”
許眉早被這些事情鬧得不耐煩,她不想讓大哥插手,此時的語氣更凶了:“你別管,這事我自己來解決。”
“自己解決?你有多大的本事,能自己解決一個教派?你可有一兵一卒、一馬一車?”林元和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何雲夷,“除了何公子——我不知道你們暗地裡談了些什麽——除了他,你還有什麽能和拜龍教抗衡?”
“還有我呢。”懷玉從許眉的肩膀上蹦下來,化成人形,擋在許眉面前,“拜龍教這些無知小兒,都不配入我的眼。”
懷玉向來喜歡大放厥詞,她不著調的話逗笑了林元和,讓他緊繃的臉色放松了些。許眉見狀趕緊追擊:“反正你都幫不了我,就別來瞎操心了。你不是要當一輩子的騶虞嗎?那你就別插手這些事情,在攸伏林舒舒服服地待著,我自己處理就行了。等事情結束,你不用去大晟,也不用殺神獸,沒人會威脅到邵國。”
“你認為這可以讓我遠離禍端,你想保護我?我已經四十歲,阿眉,不需要你來保護我。”商厲帝。林元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朝那位禦龍女,當年她乘龍來到邵國時,也是這樣一副驕傲凌冽的模樣,那時他和現在的許眉差不多大。
“這和年紀沒有關系。這件事本來就和你無關,如果你參與進來,要是太初帝發現你與我有聯系,必然不會輕易放過你。我不希望你插手。”
她無法忘記大晟軍隊的鐵蹄將自己的家踩成廢墟的模樣。披堅執銳的士兵輕而易舉地毀滅了她和許叔、懷玉精心營造的住處,瓦片被摔得粉碎,廊柱轟然倒地,書籍、草木與衣物在衝天的火光中化為灰燼,甚至過路人都免不了一頓搜身與審訊——她不會再讓大哥、或者任何人經歷這些事情了。她妄想由自己來承擔皇帝的怒火與貪婪。
林元和卻話鋒一轉:“這位何公子,難道不是被卷進來的無辜人嗎?”
許眉轉頭,對上了何雲夷的視線。邶國少年得志的大將軍,身份高貴的皇子,為什麽會與李泉一道來到邵國?她還未開口,何雲夷便率先回答了:“無意隱瞞,不過李泉的確是親自找上門來,邀請我與他一道來尋眉姑娘。我與他尋你的目的自然不同,但他並不在乎。我的事情二位可先放在一遍,你們若想知道什麽,解決完李泉後,我會悉數奉告。目前還有許多更要緊的問題,林大人可知道神獸發狂的原因?會不會和拜龍教有關系?”
見何雲夷鎮定沉著,許眉也冷靜了下來,壓下了心頭的火氣。她重新坐下,將隱秀放在面前,盯著黑色的刀鞘不語。被人算計的滋味不好受,林元和也由著她生悶氣:“我不覺得二者有什麽關系。這次發瘋的原因,我看倒像是龍瘟。”
龍瘟,中原最可怕的病症。
“這事往往發生都城,或者是神龍經過的地方。據說患上龍瘟的人——包括動物,夜晚都會做龍夢,嚴重時,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他們都能看見龍、聽見龍,這條幻覺中出現的龍會不斷干擾他們,直到最終徹底失去理智。龍瘟無藥可救,要麽等著所有人都死去,要麽就需要禦龍人。”
龍夢。許眉心中一沉,她天天見到紅龍——她可沒得這種病。
“你覺得祂們得了龍瘟?”
“神龍關在平陽的地穴中,如何能引到邵國來?就算是拜龍教,也沒有這種本事。龍瘟往往由人向獸傳播,這次卻只出現在神獸之間,有些許不同。可能是相似的東西。拜龍教研究的邪術雖多,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本事。想要弄清,還需要費些時日才能查明。只怕我們沒有那些時間用來耗費。”
林元和話音落下,睚眥的吼聲便傳了過來。祂身在攸伏林,聲音卻清晰地傳播到了王都,仿佛就在眼前。龍子震怒,眾獸跪拜。 面前的茶杯被震得顫抖,不到一刻鍾的時間,林家上下紛紛走了出來,燈火點亮了整座宅邸。嬰孩響亮的啼哭與常人壓抑的低泣混合在一起,不安的議論轉瞬間在大街小巷彌漫開來。
“該走了。”
林元和推門大步走了出去,將劍與弓掛在身上。許眉剛要跟上,何雲夷伸手攔住了她:“眉姑娘,我再問個問題,你做龍夢嗎?”
許眉猛地停下腳步。這麽一會功夫,林元和已經將他們甩在了身後。許眉全身緊繃,警覺地瞪著他:“你什麽意思?你不會覺得祂們是被我——被我傳染了吧?”
“只是確定一些事情。”
就像不想和別人談論商國一樣,許眉也不願和別人談龍。但何雲夷對自己有用,她必須聽聽他的想法,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見許眉承認,何雲夷卻松了口氣,微帶笑意,仿佛胸有成竹:“那就沒問題了。今夜不是血月,不會有事的。”
許眉沒聽明白他的意思,見何雲夷要走,她趕緊跟上:“什麽,什麽意思?怎麽就沒問題了?”
“據說並不是每個擁有禦龍血脈的人都能禦龍,其中一個流傳極廣的說法是,禦龍者一定會做龍夢。他們知道如何與龍溝通,不會染上龍瘟,不會被夢裡的龍逼得發瘋。”他們一起攀上屋頂,鱗次櫛比的屋簷成片排開,哭聲與咒罵在空中回蕩,奇形怪狀的神獸們順著攸伏林的方向湧去。何雲夷的聲音繼續飄進許眉的耳朵,他說:
“既然你是商厲帝的女兒,又能做龍夢,何不試試呼喚神龍,讓祂解決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