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試試呼喚神龍呢?
何雲夷的提議直戳她多年以來的心結。這個想法自她第一次夢見神龍時便開始生根發芽,令她蠢蠢欲動。神龍。若她真的是禦龍女,有了神龍庇護,不就可以走南闖北、呼風喚雨,天不怕地不怕了?她總會想象自己乘龍在高空中飛翔時自由暢快的模樣。可是沒那麽簡單,沒人知道如今困在皇宮地穴裡的神龍什麽樣子,她夢裡的那條龍,或許來自天空,也或許只是一縷幽魂。那頭傷痕累累的龍,真的還能飛起來嗎?
況且,神龍也未必會響應她的呼喚;而一旦神龍成功降臨,就是站到了太初帝的對面,再也沒有退路了。太初帝會不惜余力、掘地三尺殺了她。到時候,誰能護她安危?安樂帝能嗎,邵明王能嗎?林元和是對的,沒有軍隊,就無法與太初帝抗衡。當年商厲帝為一國之君,神龍在握,最終不還是被他推翻,慘死於永安?人人都道太初帝魚肉百姓、瀕臨瘋癲,但沒親自見過他,這些傳言都無法成為定論。呼喚神龍的代價太大,她不能把一切都壓在這上面——至少現在不能。很久之前許叔就嚴厲地教訓她,不行,絕對不行。
懷玉踩在許眉肩膀上,衝著何雲夷呲牙咧嘴:“邶國來的小兒,我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你可別想著利用眉眉!你們邶國在打什麽主意,我一清二楚,別想著從眉眉身上得到好處!”
“這只是個提議,”何雲夷坦然一笑,好像真的不在乎許眉如何想,“我只不過想告訴眉姑娘,這是個孤注一擲的方法;若有朝一日太初帝將你逼向絕境,你想要活下去,必然要和他爭奪神龍。”
“用不著你提醒。”
許眉早就想到過這一點,此時的聲音平靜得令人訝異。她抬頭凝視天空,那裡沒有夢中飛舞的神龍,只有聚成一團的各式鳥類,陰影重疊在一起,比夜色還要深沉,或許就連太陽也無法穿過祂們,灑向光芒。鳴叫聲相互匯聚融合,大概只有罪人行刑前內心的尖叫,能比祂們更加動聽。
睚眥。如果睚眥只是呼喊神獸回歸攸伏林,這倒沒什麽;如果是龍瘟,有祂和狴犴,也可以壓製住。最讓人擔心的是神獸在前往森林的路上出現異狀,萬一殺死了平民——那就危險了。他們必須先防止神獸傷人,再考慮後面的事情。
“如果真需要神龍,我自然會召喚祂的——只要祂願意回應我。”
會回應我嗎?許眉在心裡自問。她和何雲夷踩在屋脊上,跳躍的火光模糊地照亮神獸的身影。虎身有翼的窮奇、紅色的天犬、獸頭蛇身的琴蟲、紅尾青身的滅蒙鳥,昔日從不在凡人面前出現的神獸,如今悉數出動,穿過塵土飛揚的街道、青翠欲滴的綠竹、搖搖欲墜的房屋,氣勢如滔滔江河,一股腦湧出王都。神獸們的速度極快,大概不需要一天的時間,就能到達位於邵國邊境的攸伏林。
這次紅龍離開了海邊,祂蜷伏在荒山野嶺裡,枯黃的雜草被壓在身下,群山中不見一棵樹木。紅龍的傷口好了很多——龍的治愈能力十分強大,先前一直流血讓許眉擔憂了很久。她順著越來越陡峭的山路向上,一直爬到山頂,站在龍的身邊。祂的爪子撐著腦袋,目光望向雲霧繚繞的遠方。凡人的肉眼是無法看見那些地方的。
“你在看什麽?”許眉坐下,拔出一棵草隨手把玩,“我什麽都看不見。這是我的夢嗎?我沒有睡著。還是說我在靠別的和你接觸——頭腦?心?意識?靈魂?靈魂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紅龍發出沉重的喘息,
沒有回應她。 許眉甩出隱秀,扎死了一頭想要強闖民宅的獜。獜似狗,長虎爪,鱗甲明明隻比睚眥、狴犴的薄弱一層,卻被環首刀穿透。刀身拔出來時,沒有血跡沾染,依然光亮如新。何雲夷看在眼裡,什麽都沒說。他總是如此冷靜,好像出現什麽問題都不會讓他動容。不知道何雲夷和李泉哪個更難對付一點,許眉暗自琢磨。
“今天晚上我們就要這麽度過嗎?”許眉問,繼而意識到這裡最熟悉神獸的是自己,沒有人能給出更準確的答案。她不由笑起來,自言自語一般:“我沒見過群獸朝拜的事情,不知道日出時情況會不會好點。”
尾巴分叉的三足鱉與青蒼色牛身的犀渠相對而立,停在了正中央。其他奔跑的神獸路線被打亂,慌亂地繞開時陷入了混亂的踩踏。好一會功夫,祂們才重新尋回秩序,為三足鱉與犀渠空出了場地。這將是一場惡戰,許眉的目光在祂們身上一掃而過,繼續在混亂的獸群中搜尋林元和。他的行動飛快,與許眉碰面時已經換上了盔甲,正在給馬喂一些能讓它跑得更快的糧草。三足鱉與犀渠扭打起來,犀渠的動作充滿混亂、毫無節奏,三足鱉被祂的蠻力打出了重傷。
見了許眉,林元和立馬迎了上來,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彎腰與她齊平對視:“阿眉,等神獸們全部離開後,我要快馬趕去攸伏林。王都交給你,要是有神獸遺留在王都裡,你去看管祂們,好不好?我已經同親衛軍說過,不要阻攔你的行動。”親衛軍直接聽命於邵王,就算在這樣的緊要關頭,林元和也是在越權。
“好,”許眉一口答應,來不及多想。邵明王撤了她的官,但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情形不管,“等祂們到了攸伏林,睚眥會怎麽做?”
“我不知道。睚眥從沒做過這種事,見了面我才能知道祂的打算。”
“小心點。”
“放心吧。”
林元和翻身上馬,混入奔跑的獸群之中,身影被瞬間吞沒。三足鱉與犀渠一路廝打,渾身血跡。透過她的眼睛,她仿佛聽見了紅龍為這觸目驚心的景象所發出的悲歎。神獸,那都是與龍血脈相連的物種,祂們的痛苦也將傳遞到神龍的心中。
“你覺得睚眥會怎麽做?”許眉問紅龍,“祂在木屋時,或許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吧?我們能靠著睚眥和狴犴解決這些事情嗎?我跟你聊天也聊了十幾年了,你看李泉到底在想什麽?你活了這麽大歲數,也見識過不少宮鬥政變吧?這次是龍瘟嗎?都說神龍無所不能,你能不能跟我透點底?”可要是神龍真的無所不能,又怎麽會困於地穴百年而不見光明?
在紅龍面前,許眉能將自己的疑問全部倒出來。反正祂從來不說話,她就當自己在自言自語,一邊說話一邊分析:“我想很久了,如果你是皇宮裡那頭龍,應該和我母皇很熟吧?她真的那麽殘暴冷酷嗎?還有現在那個太初帝,他也會做龍夢嗎?你為什麽不和我說句話?你每天都在看什麽?”
無論是漫無邊際的大海、荒涼炙熱的沙漠,還是萬裡無雲的晴空、幽深寒冷的地底,紅龍永遠不會說話,只是望向遠方。在這個既無日光又無星月的夢境裡,紅龍總是沉默悲傷。今天紅龍依然不會開口。許眉把枯草纏在龍須上,枯草頃刻間燃燒起來,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許眉正拽著祂的龍須研究,就在此時,龍須突然脫離了她的手心,紅龍轉過頭,一個陌生的、渾厚沙啞的聲音突然回蕩在夢境之中。祂說:“你可以借我的眼睛去看。”
許眉瞪大了眼睛。她的驚慌映入紅龍清澈的眼眸,像一汪清泉中的倒影。驚嚇中王都的景色重新衝回了許眉的視野,她喘著粗氣,雙腿發軟,差點跪在了地上,把何雲夷與懷玉嚇了一跳——在他們的眼裡,許眉只是沉默地站著,並無什麽異樣。何雲夷想伸手扶她,被還未完全清醒的許眉揮手推開。
“你做龍夢了?”懷玉跳到許眉面前,她隨即否定了自己,“不對,你不可能這時候睡著……你在和祂交流?!”
許眉擦掉額上的冷汗,故作輕松:“神龍大概急切地想給我建議,直接把我拖進夢裡了。”
懷玉擔憂地看著她,松鼠妖欲言又止,三足鱉瞅準時機,將犀渠甩向一旁,犀渠撞在牆上,失去呼吸。三足鱉爬到許眉面前,開口道:“禦龍女,你應該阻止這一切。”
神獸都知道她擁有禦龍血脈——這也是祂們親昵許眉、許眉能快速融入攸伏林的原因。這是許眉第一次遭到神獸的指責,她站穩,俯視著三足鱉:“我都不知道你們染了什麽怪病,怎麽能夠救你們?”話雖這麽說,她卻沒表現出拒絕的意思,認真地聽著三足鱉的話。
“你不知道嗎?是你將凶手帶進了邵國,你本應在攸伏林中將他們殺死,卻因為瞻前顧後、猶豫不決,錯失了最好時機,才造成了現在的慘劇。你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凶手——祂在說李泉嗎?在攸伏林,李泉雖然可疑,但並未真正傷害到神獸,她不可能因為毫無證據的懷疑就將他處死。神獸的想法異於常人,許眉也不去聽祂的指責。她望向何雲夷——畢竟他也是從邵國之外來的人。
“眉姑娘可不要懷疑我,”何雲夷看出她的心思,主動撇清關系,“我們先去找李泉, 若你依然認為我也是主謀,到時候再殺也不遲。”
就怕到時候遲了。但你必須相信他,許眉告訴自己,如果不相信何雲夷,那自己就只能孤身作戰了,至少現在,必須利用他。她考慮完,對三足鱉說:“等你們都從王都離開後,我就去解決主犯。”
聽了許眉的承諾,三足鱉加快了步伐離開。祂趕在獸群的最末端,消失於逐漸退去的夜幕中。失去了神獸的王都一片死寂,唯有睚眥的怒吼,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有人見王都恢復了平靜,小心翼翼地敞開家門向外探望,見到對面牆壁上的血跡後,即可驚恐地縮了回去。
“我們該去王宮了。”
今晚的王宮一定守衛森嚴,想在裡面處理掉李泉,比登天還要難。而且他還說服了佑慈世子,若他出事,後者必定會出手相助。許眉想著想著便笑了:“你覺得我們三個人能把整個王宮和拜龍教一窩端了嗎?”
何雲夷難得開了個玩笑:“他們端了我們還差不多。”
疾風吹來,他們一起拔出武器。黑衣人沒有蒙面,臉上一條三頭龍的黑色龍紋,和一根猙獰扭曲的傷疤纏繞在一起。他落在對面的屋簷上,恭敬地向對面兩人行禮:“太女,三皇子。”
許眉聽了,衝著何雲夷問:“原來你排老三?”
“看見二人不計長輩遺留的血海深仇,依然感情深厚,在下實在敬佩感動,”黑衣人咧嘴一笑,“今夜如此美麗,可惜缺一輪血月。”
十幾個人將他們團團包圍。交手前,許眉似乎看見紅龍的嘴邊流下了一灘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