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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龍之歌》14
  “邵國真該重整軍隊了,”盯著這黑壓壓的一片人,許眉失語半晌,才道,“真不明白怎麽能混進這麽多的拜龍教異端。”全都是邵明王投靠大晟埋下的禍患。

  在商國統治的時代裡,邵國可以擁兵自重。商帝多為禦龍血脈,驕傲得意,並不將軍隊的威脅看在眼裡,任由封王們招兵買馬。太初帝上台後,應其要求,邵國只剩下了邵王麾下的一支親衛軍,用於內部秩序的穩固。在外來的打擊面前,親衛軍只能螳臂當車,根本無戰鬥力可言。邵明王啊,為了遠離太初帝的戰爭,付出的代價實在太過慘烈——軍事只是被他犧牲的一部分。

  拜龍教一共來了十六個人,除了那個有著三頭龍紋身的人之外,其余都蒙面,用統一的寶劍。一個蒙面人試探著上前,這真是個漫長的黑夜,許眉的耐心已經磨平,她毫不猶豫砍斷他的劍刃,送他歸西。領頭的三頭龍眼前一亮,鼓起掌來:“好刀!我就說太女殿下的這把刀甚為眼熟,原來如此。”

  剩下的蒙面人一擁而上,許眉與何雲夷分別跳到屋的兩邊,將敵人分散。許眉向後一躍,驚險閃過長劍,幾根斬斷的碎發飄到空中。她反手用刀捅死背後的人,將屍體甩給前方拜龍教的蒙面人。她圍困其中,抬起頭問道:“眼熟?你還在哪見過?”

  “太女不知道麽?”三頭龍悠哉地坐在屋頂,見她這麽問,故作驚詫。

  估計又是商國的前塵往事了。許眉對商國歷史毫無興趣,重新將注意力放到蒙面人的身上。她從來沒有一次性砍斷這麽多人的武器,比她幾年來殺的人都要多——在李泉到來之前,她已經很久不動手了。隱秀變得越來越重,她踢翻來人,聽著何雲夷那邊的交手聲。堂堂大將軍,應該不會被三教九流的三腳貓功夫送了性命吧?他還有用,不能現在死了。她劃傷蒙面人的眼睛,面罩一同飄落,黑色龍紋刺在臉上,他捂著眼睛哀嚎一聲,跌跌撞撞摔倒在牆邊,同伴見他倒下,厭惡地將他踢翻。

  手感不太對勁。許眉心想,拜龍教應該會派一些實力強勁的人,這些人雖然是無足輕重的下手,也不應當有這麽弱的實力,被她一刀秒殺。

  周圍還有五個。許眉的左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劍痕,血順著手指落在地面,融入青磚之中。袖口被切得粉碎,幾片礙事的布條在風中舞動。她疼得面色蒼白,渾身冒出冷汗。天色漸漸晴明,三頭龍能清楚地看見許眉咬牙忍痛的模樣。他譏諷笑道:“太女為邵明王鞠躬盡瘁,看守攸伏林整整一年,如今卻讓你在這白白等死。殿下實在選錯了盟友。”

  收拾完神獸遺留的混亂與痕跡,親衛軍早已忙不迭地回到王宮。林元和不讓他們乾預許眉的事情——他們這不就聽令了麽。

  “邵明王可不是我的盟友。這位仁兄隻敢站在屋頂上大放厥詞,看來也不是什麽能人志士,”許眉反唇相譏,“李泉都敢直面狴犴的威脅,我起先還瞧不起他,現在一看,他倒是個人中龍鳳。”

  三頭龍一聽李泉,臉色立即陰沉下來。懷玉悄悄在許眉的傷口上施以妖術,暫時麻痹了她的疼痛。懷玉的妖術無法療傷,大多是致命的。何況妖不可以過多乾預人界,這已經是懷玉能做的全部。趁著疼痛消失,許眉精神一振,提起力氣將距離自己最近的蒙面人攔腰斬斷,他的鮮血噴湧出來,濺滿她的衣裳。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日出將天邊的雲霞染成熱烈的火焰,街道裡靜悄悄的,只有地上的血在湧動。

刺鼻的味道讓許眉感到惡心。  “你們似乎都不太喜歡李泉呢?”她舞刀,抽出功夫打量三頭龍陰鬱的表情,“先前有個拜龍教的人來找我,說要請我禦龍複商,他對李泉也是這麽個態度。既然你們不信任他,何必來派李泉來邵國?瞧不起李泉又要倚仗著他,莫非各位是在恨自己不如李泉有用?”

  “禦龍複商?”三頭龍受到侮辱,面容猙獰,咬牙切齒,緩緩重複這四個字,“禦龍複商——的確,太女殿下聽了這個提議竟然不心動,我們拜龍教甚是驚訝。”

  許眉用環首敲暈一個蒙面人,突發奇想,衝三頭龍溫柔一笑:“並非我不願意。隻恐怕我答應下來,將神龍帶出皇宮以後,你們也要像今晚一樣,得了機會把我殺了吧?”

  為了保持笑容,三頭龍的臉都僵了:“太女聰慧。”

  還剩三個。許眉幾乎殺紅了眼,竭力保持理智。隱秀吸飽了血,刀身通紅,龍紋突起,熠熠生輝,它變得輕盈無比,與許眉的胳膊融為一體,幾乎不存在一般。她第一次做龍夢以後,許叔離開了很久。那時她大約七歲,他們還沒到海邊定居,她住在一處被竹林包圍的屋子裡,屋外的水池引自附近的泉眼,清晨時湧動,夜晚時停歇。她獨自居住,等了半年,甚至可能等了一年,才見到許叔回來。他一回來就開始敲敲打打,她在嘈雜的噪聲中醒來,黃昏時,他便拿出了一把嶄新的刀。

  “許叔,你出去這麽久是拜師學藝了嗎?”許眉清楚地記得那一日的對話,有了自己的刀,她高興的不得了,每一個細節都沒能忘記,新刀在斜陽的照耀下呈現淡紅色,“它好重。”

  許叔聽了忍不住大笑:“刀自然是重的——小心點。”

  他剛說完,許眉的手指便被刀刃劃破,她的血滴到了刀上,環首刀很快將血吸收,變得乾乾淨淨。她驚呼一聲,被這從沒見過的景象驚呆了。

  許叔盯著刀身,突然收起了笑容。他坐到許眉身邊,嚴肅地說:“阿眉,你記清楚,這把刀凶悍無比,人殺得越多,沾得血越多,它會變得越來越鋒利,越來越輕盈——但我把這刀交給你,不是讓你把它訓練成那樣。我希望你不要用它傷人,隻用於防身,明白嗎?但願你永遠不會用到它。”

  許叔說完,好像一下子變老了。她發現他的黑發中冒出了幾根白色,他的眼睛顯露疲憊,皺紋像乾裂的土地,清晰地布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許眉知道不應該在這時候打擾他,但她還是困惑地問:“可那些人要是來殺我,我怎麽可能不傷害他們呢?”

  許叔笑了,笑得悲愴蒼涼:“是啊,所以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用上。”

  她為它取名隱秀。或許以為有了一個“隱”字,它的殺意就會永遠隱藏起來,永遠留在刀鞘之中。

  三頭龍終於看不下去了,他從屋簷跳下,抽出了腰間的軟劍。軟劍纏過來,許眉舉刀相擊,卻沒能砍下劍刃,她順勢割破另一人的喉嚨。到處都是猩紅的血,她聞不到花香,聽不見鳥語。只有黑衣服的人與猩紅色的血。血滴落在草葉上,微微拂動。天亮了,然而家家門戶緊閉,仿佛知道外面正在經歷一場血戰。

  不能再這麽拖延下去了。何雲夷趕過來,許眉將另外兩個嘍囉丟給他,自己和三頭龍纏打在一起。她努力將他往王宮的方向引去,去找李泉,應該去找李泉,阻止龍瘟,阻止他和佑慈世子聯手——可拜龍教不會放過她的。為什麽拜龍教的人像蝗蟲一樣接連不斷?他們只不過是個慘遭滅門的教派, 怎麽可能有這麽多人潛入邵國?這樣沒完沒了下去,她永遠無法到達王宮。

  “當年厲帝的哥哥哀帝要為她擇婿,厲帝不知道從哪想來的主意,非要學民間方法,用比武招親這樣不登大雅之堂的法子選擇夫婿。據說月護王正是用類似的一把刀,斬斷了所有王孫貴族的武器,娶下商厲帝,”三頭龍腰身一轉,他的動作極輕盈,像跳舞一般,輕松地躲開了許眉的攻擊,“看來太女的這把刀,還缺一點威力。”

  她殺得人還不夠多。

  三頭龍站在樹下,和她拉開距離,陷入了短暫地僵持。血粘在睫毛上,染紅了她的視野。許眉擦去臉上的血,結果卻將袖子上的血全抹了上去。她胡亂擦了一通,三頭龍看著這毫無章法的舉動不住地笑:“太女,你不如束手就擒,乖乖同我們離開。拜龍教人多勢眾,你是鬥不過我們的。太女不願禦龍複商,拜龍教不會逼你,畢竟那不是我們的目的。”

  “那你們打算做什麽?”許眉警惕地打量著周圍。她懷疑三頭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許周圍還藏了別的蒙面人。

  “我們的信仰幾千年來從未變過,”三頭龍的獰笑將那片黑色的刺青也擠成一團,駭人恐怖,“我們將召喚神龍,用龍火淨化凡人,若有了太女,可以免卻我們繁縟的祭祀之禮。屆時太女想要復仇弑帝,拜龍教也可以助一臂之力。”

  見許眉面無表情沒有回答。三頭龍眼珠一轉,又道:“況且,太女不想知道許無的下落嗎?”

  許叔。許眉一愣,差點沒閃過他的軟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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