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嶺。
林中。
一人、一騎。
此時白衣少女楊希顏正在馬背上,馬腿有節奏的擺動,卻沒有一點聲音。
她已距燕兒谷五百裡之外,沿著山間小路悠閑的行著。
那些士兵們永遠也無法想象,一匹馬可以在危險的礁石上穿梭跳躍,從極深的潭水溪流中飛奔而去。
這就是神駒黑馬,楊希顏給它取名叫“無塵”,快得連一粒灰塵都沾不到身上。
通亮黝黑的毛發就像絲綢般潤滑,摸上去對手掌就是一種享受。
楊希顏甚至哼起了小調,誰也不知道是什麽曲子。
任何人聽了都會迷上那優美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能穿透心臟。
……
心動的感覺。
一個年輕人站在小路中間看著這位仙子,眼睛都直了。
他有著如刀削的臉龐,五官端正,劍眉透著股英氣,健康的膚色襯托著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隨著楊希顏越走越近,年輕人的靈魂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身體一動不動。
“小夥子,你在這幹嘛?”
他還在發愣,並沒有回答。
“問你話呢?”
此時他才緩過神來。
“哦,打柴!”
“這麽偏僻的地方也有村莊?”
“是啊,我家就在山下!”
“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你會報官嗎?”
“不會!”
“很好,你走吧,別擋道。”
“哦,哦。”
年輕人連忙躲在一邊,都沒注意到自己一直站在路中央。
“喂!等等,姑娘!”
已經走過去的馬又停住了,微微側過身來。
“叫我做什麽?”
“你真的是天女下凡來救我們的嗎?”
“是啊。”
回答乾脆又利落。
這個年輕人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從背後拿出了一把鋒利的柴刀。
楊希顏就這麽看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叫秦天新!明天的天,新舊的新”
“呵,告訴我名字又怎樣?”
“姑娘,你能帶上我嗎?”
“不行!”
“我可以幫你。”
“我一個人還能活得久些。”
“可是我聽說你最多只有百天的命!”
一陣沉默,只有林中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
“也許這次不一樣呢?”
“你一個人是鬥不過安和氏的!”
“那你也不用陪我赴死,你的家人會傷心流淚。”
“姑娘,我是個孤兒,父母都已被安和氏害死。”
“所以你想報仇?”
“是!”
楊希顏把身子稍稍前傾,認真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的眼睛也很乾淨,但你殺不了人。”
“可我不怕死。”
“你死了一文不值。”
“活在這暗無天道的亂世難道就值嗎?”
“但至少你活著,死了就真的沒希望了。”
說完,楊希顏重新調轉馬頭,回到她要去的方向。
轉瞬間人和馬就消失在了遠處清晨的薄霧中。
隻留下年輕人依然站立在路中央發呆。
楊希顏飛馳在密林中,今天又記住了一個名字,秦天新。
……
有名字,就會記憶深刻些。
陳一傾、秦天新都是眼中有光的人。
一個是朝廷的鷹犬,一個是背負仇恨的百姓,他們都有自己獨立的思考。
所處立場的不同,世間才會有這麽多矛盾、衝突、悲劇。
換一下對方的身份和出身,也只是人物和名字對調了而已。
不影響這個世界的一切現狀。
報仇、報復、報仇、報復。
循環。
直到天下無一人存在,才會迎來真正的平靜。
楊希顏心中不禁有了一絲傷感。
也許自己一切所為也不過是一場充滿血腥的世俗遊戲。
但又必須去完成這一使命。
……
楊希顏也不知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的。
從出生起就好像有著前世的記憶,那是一個不同於現在所處時代的樣子。
但這些記憶是模糊的,隨著慢慢長大現在已經都遺忘了。
20年間,她都在一座小島上成長。
島上有一些奇怪的建築,也是家。
自己沒有父母,只有老師。
一名中年女性,慈眉善目,雖然有一頭銀色的頭髮,但皮膚並不顯蒼老,甚至看上去很白嫩。
楊希顏有時叫她媽媽,但每次都被糾正過來。
訓練、休息、吃飯、睡覺。
訓練、休息、吃飯、睡覺。
每天重複著這四件事情,20年彈指一揮。
好在平時都有一匹黑馬陪著一起玩耍,它很通人性,你說什麽都似乎明白。
從5歲起,老師每天都在給楊希顏講永朝的事情。
十位白衣少女的歷史也是她平時必修的課程,那是一些勇敢的前輩。
她們當年是如何受訓,如何出發,如何戰鬥,如何死亡的經過都已深深印入腦海。
為了刺破這黑暗的天空,她們猶如一道雷電驚醒了世人,犧牲了自我。
而自己就是這第十一道雷電。
楊希顏有時問老師這是為什麽?
但永遠也沒有答案,也許老師也不知道答案,每次都說只需完成使命。
使命可能就是答案。
……
一份名單,永朝當今的重要人物都在上面,包括國君與太子。
出發前老師對楊希顏進行了更詳細的講解與培訓,她已然對這些人了然於胸。
楊希顏問老師,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為何只派她一個人去時,老師眼中有淚,誰都知道這是一場有去無回的行動。
但老師還是那句話,只需完成使命。
也許,自己最後死了,也是一種使命。
當出發前一晚睡熟後,楊希顏醒來時卻發現身處一個山洞之中。
根據身旁的地圖標注確定了所處位置,離大海至少隔了上萬裡距離。
如何在一晚就能把自己送到了這裡?楊希顏永遠也想不明白。
這些都不重要了。
羽刃劍躺在身邊,黑馬“無塵”看著遠方。
她知道。
該出發了!
……
西佑府。
宜順城內。
一座氣派的大門上插著兩杆錦旗,巨大的牌匾上寫著“西佑王府”四個大字。
而在這座王府周邊,則分布著殘牆破瓦的低矮建築,那是貧民的居所,比馬棚強不了多少。
王府裡面戒備森嚴如臨大敵,親兵近衛、江湖高手分布四處,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觀察著可能出現的一切異常情況。
在王府中間,大殿外至少也是上千名護衛圍得水泄不通,殿內幾個武將把守著入口。
伺候主子的奴仆都擠在角落之中,隨時準備聽候差遣。
大殿內已被各種屏風隔成大大小小十幾處獨立空間,床鋪用具一應俱全,王府內的妻妾子女們都散布其中。
眼下,就是這群人的棲身之所,所有人集中在一起才安全,也好守衛。
燕兒谷發現白衣少女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這裡。
根據歷次皇家應對此種危機的方法,整個王府集中了所有精銳力量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防備。
年紀輕的子女還在歡笑打鬧,只有年紀大的人一臉愁容驚懼不已。
“別吵了!再吵丟出去!”
“娘,有什麽好怕的,搞這麽大陣仗幹嘛?”
“你這孩子懂什麽?安靜點,煩死了。”
“就不,我要找爹爹。”
“你爹不在。”
“去哪了?”
“死啦!還吵,沒完了!”
一個老侍從趕緊跑過來。
“王妃!慎言!”
“瞧我這嘴,平時說順嘴了。”
王妃此時也意識到剛才的失態,可千萬不能說死這個字。
忌諱就怕一說就靈,王妃此時也害怕起來,趕緊吐了一口唾沫。
……
地窖內,陰森,幽冷。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的王爺安和碩此時非常得意。
他把自己封在無人知曉的秘密地窖內,這是專為躲避白衣少女挖的,工匠都已處決。
外面的一切準備全是故意做給她看的,只要白衣少女一攻進去就會被圍困。
就算她殺得來去自如,也找不到這個目標王爺,妻妾子女都可以變成犧牲的對象。
而自己躲在這裡神不知鬼不覺,只需等待結果再出來收拾殘局。
若情況不明,則室內有足夠的物資可以挨過一百多天。
到那時,白衣少女必定死了,再開門出來也不晚。
計劃天衣無縫。
安和碩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是人就不保險。
但此時。
當他看到白衣少女的那一刻,驚呆了,根本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是怎麽進來的?”
“我的劍可以劃開一切!”
“包括那道巨石門?”
“不錯,像切豆腐一樣。”
“用那把如羽毛般輕薄的劍?”
“不錯,你想看嗎?”
西佑王安和碩沉默不語,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
恐懼已沒有意義,但他還有疑惑。
“我還是想不明白,只有我一人知曉的藏身之所,你是如何找到的?”
“我也不明白,跟著劍的定位就找到了你。”
“你的劍可以定位我?”
“不錯,還有問題嗎?”
“沒了。”
“好!”
一道白光,萬籟俱靜。
牆上的燈燭閃了一下。
火光映襯的牆面,一個黑影人頭落地。
收劍入鞘。
劍身卻是連影子都沒有照出來。
可想而之那是多麽薄。
看不見。
最好別看見。
……
羽刃劍,和黑馬無塵一樣,必不是凡器。
一名白衣少女要攪動天地,靠自身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
永朝的統治者們如果都像這位聰明的西佑王一樣,將自己封閉於某處,楊希顏若沒有厲害的兵器,那豈不是無能為力。
羽刃劍就是破解之法。
每一位少女使用時都會逐漸增強它的力量,就好像與主人一同成長。
楊希顏站在了十位前輩的肩膀之上,此時這把劍已變得無比強大。
她知道,如果自己是第一位出現的白衣少女,羽刃劍可能只是一把極快的劍,神力還比較弱,要殺死安和碩這樣的王爺就不會這麽順利。
此時的楊希顏是幸運的,完成任務似乎非常容易。
輕松、迅速、簡單。
……
西佑王府依然井然有序,所有人還是嚴陣以待。
世子安和連誠正在大殿南側毆打一名女婢。
慘叫聲在大殿內回響,殿內無一人出聲,都只是聽著這淒慘的聲音。
“世子,差不多就行了。”
王妃聽不下去了,開始勸自己的寶貝長子。
“不夠,這賤人把我砸疼了。”
“那你也不要親自動手,成何體統。”
“我就是要親手讓她更疼,端個凳子都拿不穩,粗手粗腳的賤人!”
“你把她殺了吧,吵得煩人,你爹又不知道哪裡去了?”
“好,我這就掐死她!”
說完,安和連誠就用雙手死命的捏住那個可憐奴婢的脖子。
他的臉上猙獰可怖,頭上青筋暴露,一副駭人模樣。
眼看著那奴婢滿眼淚水口吐白沫,安和連誠還想繼續加大力氣之際。
突然,感覺自己雙手手腕一涼。
竟然斷了。
沒有流血。
只有疼。
痛不欲生的疼。
看著兩根光禿禿的手腕,手掌還在奴婢脖子上,安和連誠開始瘋狂的喊叫,比之前奴婢的聲音大十倍百倍。
殿外的人不知情況根本不敢動,只是奇怪怎麽剛剛女人的慘叫變成了男人。
殿內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一時間只是看著這一切。
一道白影從房梁上飄然而下,以極快的速度抹過安和連誠的身子。
隨後人影又衝向房梁從軒窗消失不見。
慘叫聲嘎然而止。
所有人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太快了,已經超過了人眼捕捉的范圍。
當大家都重新低下頭來打量世子時,安和連誠只剩一個平整的脖子,頭顱正好滾到王妃腳下。
“啊!”
隨著王妃一聲慘叫,更多女人小孩的慘叫聲響起。
殿外的守軍開始察覺不對,紛紛打開大門衝了進來。
只見王妃抱著世子的腦袋又哭又笑。
她已然瘋了!
……
人影, 一道白色的人影。
西佑王府的守衛們都知道那是白衣少女現身了,以極快的身法,迅速割斷了世子的脖子。
這身法如鬼魅,這利劍如魔法。
亂作一團的王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從來沒有如此熱鬧過。
即使過年都比不上。
周邊的居民都在家不敢出門。
也不知是誰聽到西佑王和世子都被殺了。
這消息迅速傳開。
一些街道居然響起了鞭炮。
真像過年。
熱鬧。
……
離王府不遠的一家客棧裡,二樓靠窗的房間內有三個年輕人。
一人氣質高貴,年紀約莫二十來歲,面如白玉,穿著得體華貴。
另兩人應該就是隨從,不過衣服也都非普通面料。
此行他們是以商人身份出現,正好行進到了這座城裡,又正好住進了這家客棧。
“公子,你看這麽多百姓放炮,可是恨透了那西佑王。”
“放完炮,又怎樣?”
“也是,百姓就是圖個樂子。”
“一切都不會改變,依然還有新的王爺、世子。”
“那白衣少女豈不是白殺了他們?”
“也不白殺,至少為我們除了一害。”
“哈哈哈哈!”
眾人聲音不大,一起笑了起來。
“不錯,公子說的極是,對我們起兵大有好處。”
“暫時先不回北燕,就在這永朝看戲。”
“是!任憑公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