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馬蹄的痕跡都沒有。”
“這不可能,她明明有一匹黑馬。”
“陳統領,我們真的都四處查過了,絕對細致。”
“你下去吧。”
副手於飛匆匆行禮,快速轉身走了。
“難道真如傳說中那般描述?”陳一傾心中不免發出疑問。
黑馬如電,穿山過浪,所到之處,無痕無聲。
……
傳說永遠都是誇大其詞的,不驚世駭俗就無法吸引人聽。
只有真正見過白衣少女和那匹黑馬的人才知道所言非虛。
如果天亮後還是一無所獲,他就要向主子匯報這一讓人失望的消息。
“沒有發現!”
“沒有發現!”
“沒有發現!”
“沒有……”
不論是中軍大帳,還是各地帶隊頭領的駐地,所有匯報都是一樣。
那名白衣少女仿佛消失了一般。
東方的天際,一絲魚肚白正在顯現。
所有人都在拖著疲憊的身體繼續搜尋著。
很多人明白,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應付了事。
眾人一開始的激情都化作了敷衍。
……
指揮大營。
大帳內。
陳一傾被叫來與各位朝廷大臣商議。
這次布控行動的最高指揮官是永朝的大將軍安和嘉。
他是安和氏內目前比較有實權的皇親之一。
但雖名為大將軍,無奈能力平庸,主要還是靠著幾個得力副將協助才能完成這次布防。
有實權但能力平庸,看似矛盾,卻是統治的藝術。
越年輕的世家子弟越是看不慣。
等他們成長到了一定年齡就會明白,這才是現實。
大帳內人已到齊。
陳一傾當中站立,仿佛是個受審判的對象。
安和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了解這位大將軍的人都知道,不是什麽好兆頭。
“你為何放跑她?”
“我打不過。”
“逃就是罪!”
“只有太子能定我的罪。”
安和嘉明白,此人就算拿太子來壓他,自己也不能發火。
“你說你見過她,但卻無一人佐證。”
“有一人。”
“誰?”
“南宮茂。”
“他是個死人。”
“死人也能開口,他的頭顱就是證明。”
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世上還沒有一件兵器能造成那樣的傷口。
南宮茂的脖頸平如鏡面,血液竟在一瞬間凝固,光滑、反光、平整。
殺人在普通人之間一定是血腥殘酷,甚至顯得髒。
但白衣少女用那把羽刃劍殺人卻是另一種感覺。
那是一種藝術。
死亡的美感。
冰冷。
颯。
……
本次行動可是皇上親自下令,動員無數,抱以厚望,如此結果必定惹得龍顏震怒。
安和嘉必須找一個替死鬼。
也可以叫背鍋俠。
眼前這個叫陳一傾的狗就是最好的選擇。
在他眼裡,狗除了用來驅使,就是用來丟棄的。
就算陳一傾是太子的狗,該動也得動。
一個放跑敵人的奴才,如果太子要保就會給自己添麻煩。
尤其是放跑白衣少女這件天大的麻煩,安和嘉賭太子絕對不會插手,安和氏都是些什麽人他很清楚。
安和嘉笑眯眯的眼神突然變成了一雙攝人的狼眼。
身邊隨時察言觀色的副將們都已明白大將軍的意思。
隨著一陣陣兵刃出鞘的聲音響起,一把把刀劍對準了陳一傾。
“不論你怎麽狡辯,放跑敵人是不是事實?”
“是又不是!”
“怎麽又不是?”
“我說了,打不過,只能回來調兵再追。”
安和嘉明白陳一傾說的合情合理。
但是眼前整個布控行為的失敗必須要有一個理由。
“你可以去死啊!”
安和嘉這句話一出口,陳一傾明白今天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
沒錯,他可以選擇對白衣少女出手。
那樣也就像南宮茂一樣留下一抹平滑的脖子。
而為之賣命的永朝不會記錄一行榮譽,甚至刻上一個名字。
他當時害怕了,不明白平時的勇氣到哪裡去了。
那是人性。
也可能是自己本來就是懦夫。
……
刀劍如林,向陳一傾步步逼近。
大帳內的所有大臣、將軍都不會為這個年輕人說一句話。
大家只是看著這一切,他們明白這符合程序。
一件事情沒有辦好,就會啟動向上風的應對程序。
而陳一傾就是這道程序中必須犧牲掉的那個人。
也許有一天那個人是自己,只能祈禱永遠不會到那時。
陳一傾低頭看了看沾了點泥土的鞋子,現在並沒有害怕,而是覺得替太子丟臉。
自己確實是這次危機第一個活著見過白衣少女的人。
南宮茂死了。
他卻好好的。
……
正當武將們的兵器就要碰到陳一傾身體時。
他緩緩舉起了一塊令牌。
所有人都定住了,眼光都集中到那塊小東西上面。
“青龍令!”
一名副將不由發出驚歎。
“大將軍,你明白這塊令牌的意義吧?”
陳一傾看著台上的安和嘉冷聲說道。
“明白!”
“那你接下來怎麽辦?”
“你們還不快快退下!”
安和嘉說完,武將們都紛紛收回兵器,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所有大臣們也都挺起身子坐得筆直。
“青龍令一出,所有人聽令!”
“是!”
包括安和嘉在內齊聲應道。
“本次布控,大家都已盡力!你等繼續駐守搜索,直到別的地方發現敵蹤方可撤離。”
“是!”
“昨晚失敗的責任由我一人承擔,與各位無關,我自會向主子請罪。”
陳一傾說完這話,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點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東西。
快速收起令牌,陳一傾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大帳。
眾人目送著他的背影,隨後不斷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大將軍安和嘉依然端坐在堂上,眼睛一直盯著帳外,只是裡面出現一凜寒光。
……
永朝的治理體系殘酷,腐敗橫陳民不聊生,各種機要職位都充斥著爾虞我詐的陰狠之輩。
200年來最高統治者們並不是沒有看在眼裡,而是十分清楚與明白。
這是一種需要。
一種制度。
消耗的藝術。
當周邊並無強大國家威脅,只需要維持統治時,這種藝術就會變成真理。
所有權貴、官員都十分懂這門藝術,有的甚至玩弄得爐火純青。
但這種制度也有它致命的缺點,在一些棘手的重大事項面前,往往因為內耗與低效導致任務失敗。
永朝的統治者們永遠又比大多數人想象的更聰明。
一些臨時性的工具由此產生,這件工具有時是人,有時是一件物品。
而青龍令就是一件目前最有效力的東西。
見過它的大小官員不用思考、商量、質疑,只需要直接聽持有人的命令即可。
所有的廢話都是一種浪費。
甚至是犯罪。
誰要是第一時間不按照吩咐盡心去做,等待他的就是殘忍的清算與殺戮。
太子安和蕭在不久前將這枚巨大權利的令牌交給了陳一傾。
這是一種堅定的信任。
也是一道保險。
他知道那些將軍大臣們是什麽樣子,他的狗必須要有威嚴。只有這樣,在關鍵時刻他們才能害怕太子。
沒有牙的狗,就算派它出去打獵也會受製於人。
而青龍令就是陳一傾目前最厲害的牙。
他本來並無打算出示這件東西。
但做事就是這樣,你沒有權力,就會任人宰割,最終變成替罪羊、踏腳石。
現在他已品嘗到對地位更高者發號施令的滋味。
這是一種癮。
會成癮。
但很過癮。
……
青龍殿。
午時。
太子安和蕭放下了剛剛端起的碗。
這個壞消息雖然讓他失望,但也並不出乎意料。
人沒抓住也是情理之中,畢竟白衣少女只是初步踏足永朝的土地。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此時,侯勇震正跪在面前,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太子殿下,我願代一傾受罰。”
“你是他師傅,自然也是要罰的。”
“請太子明示。”
“罰酒三杯。”
“是!”
侯勇震不再扭捏,直接跪挪過來倒酒就喝。
三杯之後繼續躬身面對太子。
“你是青龍殿前指揮,地位尊貴,既已罰完不用一直跪著,起來吧。”
“是!”
拖著老邁的身軀,侯勇震緩緩起身站立在旁。
“坐!”
“是”
“繼續喝酒。”
“是!”
又是一杯酒下肚,這位老將的面色才好看了些。
太子安和蕭看著眼前這位20年前精明強悍,但此時卻卑如奴仆的在朝將軍,一時竟也感慨。
“現在不是找誰犯錯的時候。”
“是!”
“老將軍有何高見?”
“依老臣之見,燕兒谷可以撤了。”
“怎講?”
“主動出擊效果不大,應像20年前一樣,將所有精兵與高手集中安於皇城與各地王府之中。”
“你是說被動防禦?那豈不是任由白衣少女出入永朝大地?”
“不錯。”
“很好!”
侯勇震聽出了太子這聲很好並不是發自內心。
“那依太子殿下之見呢?”
安和蕭並不回答。
心中明白侯勇震絕不是隨口說說,上一次的危局就是他力網狂瀾解決的。
白衣少女如鬼魅般來無影去無蹤,並且戰力強大,在外的皇家高手即使再多人都無法近身,只有被屠戮的結局。
永朝大地山川荒野眾多,除了城鎮,即使發現少女蹤跡,等追兵去到時人早已消失。
如果白衣少女還在那兒,那就是死,自己的死。
所以難免有厭戰情緒,甚至有貪生怕死者冒著殺頭的風險故意躲避搜尋任務。
只有將所有精銳的力量集中起來,守株待兔。
歷史的經驗也告訴這位儲君,必須得這麽做。
但安和蕭不甘心。
他是一個年輕人,有股子衝勁。
老覺得可以不當縮頭烏龜也能闖過這一關。
但他又是一個理智聰明的人。
絕對不能逞一時之氣。
尊重前輩的意見也是一種智慧。
安和皇室每任君王雖然殘暴,但都有教導接班人做出正確選擇的傳統。
對於普通人做事,錯個幾次大不了重新再來。
但對於安和皇室應對白衣少女這件事上,哪怕做出一個錯誤決定都可能使全族陷入毀滅。
念及於此,太子安和蕭年輕的臉上恢復了沉穩與幹練。
“侯將軍聽令!”
“老臣在!”
“繼續完善已有城防,加強對皇族以及要員的集中保護。”
“是!”
“除了各地眼線,將外出搜尋的皇家高手迅速召回,重新分配他們的駐點。”
“是!”
“還有。”
“殿下吩咐。”
“陳一傾回來速來見我!”
“是!”
“退下吧!”
“老臣告退。”
安和蕭不再看即將離去的侯勇震,繼續端起碗,慢慢將食物夾進嘴裡。
眼前必須吃得好睡得著,即使硬撐也要保持清醒的頭腦與充沛的體力,而且還得耐心等他的獵狗回來。
陳一傾是唯一見過白衣少女的人,作為主人必須親耳聽到更詳細的匯報。
安和蕭對白衣少女一直很感興趣。
一個要殺他的人。
長什麽樣?
美嗎?
……
從3歲以後他就有了深刻的記憶。
也能從兄弟姐妹中聽到那位少女的故事。
雖然皇族之間一樣禁止公開講這些,但私下裡卻是時常提起的話題。
尤其是當小孩哭鬧或不想睡覺時,白衣少女就會在母親口中變成白衣魔女。
這招很好用,無數皇子腦中從小就有這一恐怖的印象。
隨著長大,才知道白衣少女其實是極美的。
但無人知道她的真實樣貌。
只能偷看宮廷畫師所作的畫,那是根據見過少女之人口中的描述所繪。
那些畫像在深宮府庫中鎖著,只有膽大的皇子敢去偷瞄一眼。
而太子安和蕭就是膽子最大的皇子。
少年的他每次都被栩栩如生的畫像吸引。
但那不夠。
畫是死的。
也可能是錯的。
至今整個安和皇族沒有一個活人真正見過少女的樣貌。
歷史上當一名皇族見到少女時也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安和蕭是一個有好奇心的年輕人,對少女的好奇甚至持續了很多年。
新的白衣少女將是每日腦海中不斷想象的影像,如同孩童想象那柄如羽毛般輕薄的劍一樣。
他甚至有點嫉妒陳一傾,不僅見過少女,還跟她說過話,關鍵依然活著。
歷史上這樣的人不多。
所以安和蕭又有點不安,仿佛手中那根細細的風箏線隨時都會斷裂。
他必須確認一切盡在掌握。
這是王者需要具備的敏銳心智與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