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一直持續到了黎明。
昨夜並無暴風驟雨,一切只是預兆而已。
此時。
太陽從東方升起,宣告了新的一天到來。
大規模的戰鬥銷聲匿跡,一些零散的局部抵抗還在繼續。
但很快,就會平靜下來。
安平城,只剩下東城牆還有一萬守軍繼續頑抗。
無疑,他們是盡心負責的,不過這時的所為似乎已失去了意義。
待到午時。
這一萬守軍宣告集體投降,也宣布這場攻城戰到此為止。
一切終於結束。
紅頭軍。
這支永朝最大規模的義軍。
取得了完全的勝利!
所有戰士都在歡呼!
萬歲!
萬歲!
義軍萬歲!
大家的臉上終於可以露出最暢快的笑容。
每個人的手裡,那一塊紅布用力揮舞,使整座城池淹沒其中。
義軍中的各個大小將領都是充滿喜悅。
自起兵以來,這次戰鬥無疑是最值得所有人高興與自豪的。
就連老天似乎都被動容。
今日。
晴空萬裡。
藍天白雲。
好不愜意。
……
安平城大將軍府。
何信和他的家人依然在一起。
只不過這次是跪著。
身邊的刀斧手一個個面色威嚴,鋼刀反射著寒光。
司馬義坐於大堂正中,那是何信前幾天過生日坐過的地方,如今卻換了一個主人。
除了何信一家,後面還跪著幾名副將,人數比之以前少了很多。
沒來的人不是戰死就是失蹤了。
也許正穿著老百姓的衣服躲在某個民宅內,等風聲一過就會混出城去。
司馬義看著眼前這些跪著的手下敗將,仿佛在欣賞戰利品。
其中還包括何信這名大將軍的孩子,只有幾歲。
他很可愛,很天真、也不吵人,正用大眼睛看著這位義軍首領。
一個眼神,司馬義身邊的副手心領神會,馬上下去拉著小孩出了大門。
一陣撕心裂肺的哀鳴,何夫人拉扯的手被其他士兵拽回。
這是母子離別的悲慘場景,她的哭聲在這大堂回響。
何信面無表情,一臉死灰。
他做夢也沒想到,從天堂落入地獄只需如此短暫的時間。
若前幾日還意氣風發,是他的高光時刻,此時無疑就是人生最底谷的瞬間。
一個利落的手勢,他的頭顱可能就會掉落。
命令。
隻由堂上那個叫司馬義的年輕人發出。
此時,他就是一切的主宰。
“何信,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司馬義問道,他很想知道失敗者的內心想法。
“感謝司馬統領讓小兒回避,以免看到家人的慘狀,受老夫一拜!”
說完,他竟然真的拜了下去。
“你怎知道我會殺了你,還死的很慘?”
“自古成王敗寇,你們贏了,我們就得死!”
“我若不殺你呢?”
“你不殺我,永朝也不會放過我,就算我投降,隨時會有京城派過來的刺客要我的命!”
“你確實是個明白人!”
“司馬大統領過獎!”
“殺了你好像我們也沒什麽好處!”
“留下我難道對於你們這些匪……義軍就有好處?”
“你若投降,
那對於我們即將攻打的其它城池確實有大大的好處!” “哈哈哈哈!”
“何信,你笑什麽?”
“天真的年輕人。”
“如何天真?”
“你若優待於我,我何信只會死得更快,你若折磨於我,說不定我還能多活幾日!”
司馬義一時竟沉默了,確實,何信不愧是老謀深算,他這句話非常有道理。
一個在永朝官場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的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義軍想要扶何信這個標杆,確實有積極作用,但是能不能保住他的命確實有很大難度。
若將他下入大牢,他又表現得寧死不屈,雖然是一員敗將,但永朝還會為他表彰,甚至通報全軍向他學習。
他若受不了折磨,在後面又投降,一旦打了朝廷的臉,這條命真的就廢了。
不僅是他,還有他的九族,很多親人都在京城,至少涉及上千人的性命。
冷靜下來的何信,確實考慮得很周詳。
“何信!這麽看來,你是做好死的準備了?”
“是!司馬統領,給我一個痛快吧!只是這婦孺……”
“你還真是個男人!”
“老夫愧對皇上,起了輕敵之心,談不上男不男人,如今隻想司馬統領放過我的孩子和家人!”
“就算你不輕敵,也難逃此間命運!”
“那就是老夫愚蠢!愚蠢至極!”
“你我只是立場不同,何大人,上路吧!”
司馬義說完這最後一句話,背過了身去。
他想成全何信,這個永朝將軍,一個失敗者,也有要守護的東西。
值得尊重。
一道寒光劈下,一名大將的生命就此止步。
他的夫人已經暈厥,小妾早已嚇呆,身邊的那些昔日副將們只是低著頭,沒人再看他一眼。
不忍看,也不敢看。
戰爭就是如此。
結束時並不比戰鬥時更平靜,一樣殘酷慘烈!
接下來他們這些人的命運怎麽樣了?
沒人知道!
司馬義已經走出了大堂,隻留下一群人的背影。
從他出門的一刻起,大門就已關上。
如今,完成了這一偉大勝利,階段性的目標業已達成。
仿佛像做夢,但絕不是虛幻的夢。
他需要出去看看,勝利的成果如此真實。
所有見到這位大統領的人都把他視為戰神,看他的眼光更加崇拜。
此時,司馬義也處於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但他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無數生命換來的,尤其是那些最英勇,拚殺在最嚴峻戰場中的戰士。
他要去看他們,為他們祈福,為他們自豪,為他們悲傷!
……
木紅英清點完人數。
死亡1268名。
活著45名
包括傷者44名。
除了自己,陷陣營全部人員都是渾身傷痕,有十幾名弟兄傷勢還很嚴重,隨時都可能死去。
秦天新身上一共有二十多處大大小小的傷口。
有一刀扎進胸膛,離心臟只有不到一寸距離。
木紅英在給他敷藥,她的玉手摸著他的胸膛,感受著心臟的跳動。
秦天新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只有灰暗。
他的理想還在嗎?
沒人知道,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手真的很暖很溫柔,秦天新突然看著她,木紅英連忙轉過頭去。
不敢看他。
這個年輕人才剛剛帶著幾十名弟兄加入陷陣營,短短幾天就幾乎全軍覆沒,都是為她而死。
如果他們晚來幾天,說不定現在也能享受這份勝利的喜悅,可能人員還是齊整的。
但一切。
沒有如果。
只有這個殘酷的結果。
命運可能就是這樣,一個時機,不同的人就會發生不同的轉折。
趕上最艱巨的任務,遇到一個可以讓他值得死的人。
經歷這一場殘忍的殺戮。
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埋入那一方黃黃的泥土。
就像世間從未曾來過。
但如果有一人還記得。
那犧牲就不會白費。
秦天新發誓!
這些人的名字他都不會忘記,永遠都要刻在心裡。
一團烈火又從他眼中冒出,這名戰士仿佛又回來了!
他甚至坐了起來,雖然身體的酸痛讓他額頭的汗水泉湧。
但他已下定決心。
“木姑娘!”
這句輕喚使木紅英重新將臉轉了過來。
就如同白衣少女楊希顏一樣。
秦天新這是第一次如此認真的看這位跟隨了幾天的陷陣營首領。
木紅英也堅定的看著他,目光閃耀動人。
“秦天新,你想說什麽?”
“我們一定要打到京城去!”
“我們會的!你快躺下休息!”
“我是說一定要!”
“我知道,這是我們所有人的目標!”
“答應我!”
“答應你什麽?”
“一定要打進京城!”
這是秦天新第三次說這句話,他的大腦好像損壞了一般,只會重複這句話。
木紅英愣愣的看著他,隨即深吸了一口氣。
“好!一定!”
這三個字她非常堅定、緩慢的說出口,他明白,秦天新需要一個最簡潔最肯定的回答。
果然,這個漢子聽到這句話,緩緩躺下,帶火的眼睛慢慢閉上,他睡著了。
這個人的精神已經在崩潰的邊緣,支撐他的信念還在念叨那個目標。
打進京城!
推翻安和氏!
重新開創一個新時代!
……
司馬義來到城樓的最頂層。
他雙膝跪地,不斷的磕著頭,旁邊跟隨的兵士無不動容,有的甚至也跪下去磕頭,飽含熱淚。
這是為祭奠死去的亡魂,一名主帥能做到的最基本的行為。
這一跪,這幾個響頭,與犧牲的眾多英靈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但他記住了他們。
這些熱血的男兒,真正的戰士,天下人的楷模。
有他們的犧牲,才能激發更多反抗暴政的力量加入。
他相信,讓世間重掌秩序,救萬民於水火。
這個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
……
安平城。
義軍主帥大帳內。
木紅英、司馬彪、司馬尚、司馬成四人都在等主帥回來。
雖然外面各個統領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有的甚至開始喝酒慶祝。
但這裡的人卻是滿臉悲痛,一臉嚴肅。
這是一支真正的義軍核心人員必須具備的素質。
與永朝200年間無數次的農民起義不同,他們明顯更加具有領袖氣質。
戰後。
依然面臨嚴峻的形勢,還需要做很多工作。
總結、休整、計劃、實施。
這些內容必須馬上開始,否則形勢很有可能會變化。
當司馬義踏入大帳,所有人都起身向他行禮。
木紅英第一個放下手,回到座位。
司馬義開始說話,他有太多想說的了。
“這次拿下安平城,木姑娘當立首功!”
司馬彪連忙接話。
“不錯,沒有木姑娘的錦囊妙計就不可能如此順利。”
司馬尚、司馬成二人也都開始發言。
“木姑娘料事如神,第一次夜襲西城佯裝敗退,讓那何信產生輕敵之心,後又通過地道進城再攻西門,吸引南北二城兵力,讓大哥有機會率軍攻進南門,真乃妙計啊!”
“最最關鍵的就是那條密道,居然隱藏於安平首富吳易清地下錢窖之中,這人未雨綢繆給自己留的後路沒用上,反倒便宜了我們,可惜他全家已死,不然也算立了大功!”
“那吳易清豈止這一功,安平知府將他家財搬空,結果只是為我義軍保管而已,現在充作軍資,真是數額巨大,估計沒有個幾代積累賺不了這般財富。”
“總而言之,沒有木姑娘就沒有今天,我們應專為木姑娘開場慶功宴,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份勝利得來不易。”
這二人一搭一唱,竟將攻城前後之事總結得清清楚楚,也是對木紅英功勞的大大肯定。
他們知道,現在木姑娘一定是最傷心的時候,作為哥哥們,必須說點什麽。
陷陣營幾乎團滅,只要稍微有點戰友情的將領,都不好受。
想要說話的司馬義,現在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他看到,木紅英的臉色慘白。
看來,這三位弟弟的話語並不合適。
“咳!”
一聲咳嗽。
司馬義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
“木姑娘!我們義軍要專為死去的將士開一場告慰大會,尤其是陷陣營這幫弟兄,需要特別祭奠!”
木紅英此時才抬起頭來,她的聲音很冰冷。
“大哥,不用了,所有戰死的人都是一樣,沒有貴賤之別,陷陣營也不需要特殊對待!”
“好!那就一起祭奠!”
“大哥這般安排甚好,若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司馬尚想要開口,他準備說說安撫百姓、整頓軍紀的一些事情。
只見司馬義給他使了個眼神,司馬尚很快明白,趕忙把到嘴邊的話語又收了回去。
這時的木紅英需要休息,她的精神狀態並不好。
眼前這些軍務有司馬家族幾個兄弟,加上各個地方的統領就足夠了。
於是,司馬尚重新開口說道。
“木姑娘,此間無事,你可要保重身體,好好休息!”
木紅英站了起來, 向三人行了一禮。
“好!四位哥哥,我先回陷陣營了!”
說道陷陣營這三個字,幾人都看出來,這個16歲的小姑娘已經沒有了殺敵時的英勇從容,完全就像一名傷心欲絕的鄰家小妹,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會為她憂心。
但此時,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一切安慰的話語都好像多余,氣氛總是不對勁。
看著這位紅衣少女走出大帳,司馬四兄弟的眼睛裡都是充滿了憐愛。
有女如此。
幸甚。
幸甚。
……
而此時,在遙遠的東邊,永朝30萬大軍還未得到安平城失手的消息。
再過一段時間,那名宮車裡的太子,安和蕭,將會做出如何反應呢?
他們還要繼續前行嗎?
白衣少女這些天又做了什麽?
有多少人在她的劍下人頭落地?
她又知道永朝太子出巡的消息嗎?
如果知道,為何不去直接殺了他?
難道名單上最重要的兩個人名一定要留到最後?
為何不直取京城,像木紅英一樣斬首主帥?
沒人知道!
這也是故事的發展誰也無法預料的原因。
也許天道自有循環。
也許老天已有安排。
也許命運無法改變。
也許沒有也許。
這一切只能靜觀其變。
直到發生的那一天。
才最終能夠明確結果。
我們。
一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