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城。
郊外。
四周營帳星羅棋布,既整齊又肅穆。
這裡是永朝太子安和蕭剛剛扎下的營寨,三千名青龍殿精英準備過夜。
太子不需要出宮車,一切飲食起居都可在這巨大的空間內滿足。
此時,駟長將馬匹都卸下趕去喂草,宮車周圍用木樁固定,裡面就會猶如平地,安穩、舒服。
安和蕭坐在榻前,一個人喝著悶酒。
鬱悶。
煩躁。
這龜速讓他抓狂,但是又必須忍耐。
出宮之前已承諾,緩行。
八天,每日隻行三十多裡路,坐在宮車之中搖搖欲睡。
按照這支精銳部隊的正常急行軍速度,大部分是騎兵,還有大量馬車,一天狂奔六個時辰就可趕到600裡之外,三日即可直抵安平城下。
但他要顧慮周圍護佑的三十萬大軍,這些人可跟不上,此時軍隊在前後左右都有駐防。
青龍殿精英就好像一個孩子,被大人包圍在中間,不讓他出去,生怕有個閃失。
除了這個煩心事,還有一條條白衣少女殺人的消息折磨著敏感的神經。
幾乎每隔一天,就會有一份折子遞進宮車。
上面寫的都是某時某刻,某位王爺、將軍被殺的經過。
有的記錄得很簡單,只有數行字,但這足以震撼人心,讓他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白衣少女的目的確實達到了。
即使安和蕭的心裡準備再充分,也是無用。
距安平城南300裡的武陽王被殺了,導致當地大亂,民變四起。
鎮守南滄的大將上官洪也被削下頭顱,手裡端的飯碗一夜都沒放下。
還有慶州王、小安辰王,都是安和蕭的伯父、堂兄弟。
一個個皇室血脈都已不在。
不同於黃金將軍安和亮,他,死有余辜。已經有人將之與白衣少女的對話密奏了上來。
上面說的那些王爺、將軍可都是對永朝忠心耿耿,實乃國家棟梁。
這些人被殺時的情形都一樣。
一道白影,一道白光。
無一句廢話。
突然而又迅速,根本來不及讓人觀察,就如同白衣少女殺汝南王一家般乾淨利落。
有可能一下秒,這道白影就會出現在他眼前。
也許是最後一眼,就再也不見。
安和蕭本來白淨光滑的臉上已經出現胡子亂茬,就像一個頹廢的青年,只不過身份是永朝太子而已。
陳一傾也不敢進來,除非得到太子的召喚。
他只能蹲在宮車邊,副手於飛送過來兩個饅頭和一些鹵肉。
一口口吃著,繼續保持專注,太子的狀況他很擔心,卻只能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陳一傾!”
宮車中傳來安和蕭的聲音,車外這個年輕人一閃身迅速翻了進去。
只見太子殿下遞過來一個酒壺,手微微發抖。
“陪我喝酒!”
安和蕭命令道,他的語氣很平和。
“是!”
接過酒壺,陳一傾張口就灌,他也想喝酒了,同樣心中鬱悶,需要疏解。
“陳一傾!”
“在!”
“再這麽緩行,會有更多皇室成員死去!”
“殿下!難道要改變行軍速度嗎?您可是答應侯將軍的!”
“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的安危,可是……”
“殿下,至少現在還是安全的,
一旦加快行軍變數太大。” “我想早點見到她!”
陳一傾不再說話,也無話可說,看來太子殿下已有決斷,多說無用。
“那殿下的意思是?”
“明日我決定讓30萬永朝大軍馳援安平城,我們率青龍殿精銳向西南的慶州去!”
安和蕭說出了想法,也是在讓陳一傾做好心理準備。
陳一傾心中一凜,果然被師傅侯勇震說中了,出發之前就有交代,太子可能中途會沉不住氣,讓他好生安撫殿下,可是自己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樣才能讓殿下改變主意?
繼續安穩的前行才是安全之策。
安和蕭看陳一傾若有所思,知道是在想對策,他不想再給別人開口的機會。
“陳一傾!”
“在!”
“速去將伴隨的張將軍、王將軍叫過來,我要重新下達命令!”
陳一傾不動,居然沒有出去。
安和蕭面露一絲詫異,隨後變得有點惱火。
“怎麽?本太子讓你去辦事叫不動了嗎?”
“殿下恕罪!我這就去!”
從宮車中翻出,陳一傾已經渾身是汗。
這也太冒險了,計劃全部被打亂,那兩名跟隨的永朝將軍是軍中大將,可以直接指揮軍隊,叫他們來就是要領命分道,只有皇上才能阻止這一切,可是目前離都城已遠。
陳一傾非常想讓太子聽自己的,但他只是一名隨從,說不好聽點就是一條跟著主子的狗。
怎麽能替主人拿主意?只有按照主人心意去做事的命!
不一會,兩名大將進入宮車,陳一傾守在外面,裡面說什麽外人根本聽不清。
又過了片刻,兩位將軍一前一後出來,都是面露難色,搖頭不止。
陳一傾連忙行禮,急切的問道。
“二位將軍留步。”
“啊,陳統領。”
這兩員大將見到他也表現得很尊敬,連忙還禮。
“剛才殿下是否要求大軍分道?”
“是啊,只是皇上有命在先,我等主要任務是保護太子,所以並未同意去安平城。”
“這麽說,殿下也無可奈何了?”
“我們雖肩負皇命,可是殿下卻態度強硬,說……”
“說什麽?”
“說不管我等是否相隨,明日青龍殿精銳直接啟程,我們,我們跟不跟得上就不管了!”
“難怪二位將軍面露難色,青龍殿精銳一旦急行軍,一般人可真跟不上。”
“陳統領,你還是要多勸勸殿下,不要太冒進,萬一有個閃失,我等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在下明白,我會再盡量勸說殿下!”
“好,勞煩陳統領,告辭!”
“告辭!”
陳一傾看著二位將軍離開,內心又喜又憂。
喜的是大軍依然會以保衛太子為第一目標,憂的是明日青龍殿眾人一走,這大軍甩在身後就沒作用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緩行,可以比現在快一些,只要始終保持讓大軍能夠跟得上腳步的速度。
他現在腦子裡已經有了一些打算,比如製造點意外,或者選一些對於騎兵較難行的路。
盡量拖住太子殿下,30萬永朝大軍就能趕上來。
想到此處,心中一寬,刹時不再緊張,整個人都踏實下來。
即使師傅武威將軍侯勇震不在,他這個徒弟也要盡職盡責將計劃拉回來,使風險降到最低。
……
第二天一早。
微風、涼爽。
一騎快馬自遠處飛馳過來,上面的騎士滿臉倦容,似乎奔馳了一夜。
那匹駿馬一到營地剛一停下,居然臥倒在地口吐白沫。
陳一傾飛身上前,詢問是何情況,難道發現白衣少女了嗎?
只見那名騎士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
“安,安平,安平城已被,紅頭軍佔領……”
陳一傾大驚!連忙扶起此人,這名盡責的騎士又從包中拿出一封戰報遞了過來。
“快!扶這位兄弟下去休息,好生伺候!”
“是!”
身邊的人趕緊將他攙了下去,那匹倒地的馬已然死了。
太子殿下的宮車窗戶一直開著,安和蕭目睹了一切。
陳一傾將那份戰報呈上來後,安和蕭只看了一眼就將它扔到了地上。
安平城破。
驟不及防!
昨夜那兩名將軍此時也被叫到宮車之中,撿起戰報一看,都是大驚失色。
這也太快了!
安和蕭一臉怒容,他要發火。
“張將軍、王將軍!”
“末將在!”
“大軍若早點趕到安平城也不至於讓賊軍做大,現在該如何是好?”
兩位大將面面相覷,張將軍沉了沉氣,開口道。
“殿下,我等本來的職責只是護佑太子,只要殿下安全就已足夠!”
王將軍也跟著接話。
“是啊,殿下,那安平城前幾日來的戰報還說已打退匪軍數次進攻,城防牢固,物資充足,怎麽這麽快就被攻破,定是那守將何信無能,謊報軍情貽誤我等戰機!”
安和蕭的眼中突然火光大盛,一隻茶碗摔於地上,碎片四濺,這個動作對於一名儲君來說是嚴重的失行。
只有沒有任何教養的人動不動就生氣砸東西,皇家怎可如此沉不住氣。
所有人都驚呆了,兩個將軍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生怕這位太子爺一時衝動將他們給斬了。
臨陣屠殺大將這種事,安和皇族可是真乾得出來。
一時空氣中充滿恐怖,仿佛時間靜止。
安和蕭仿佛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慢慢冷靜了下來。
這個年輕人需要安靜,但不是這種死一般的寂靜。
陳一傾這時插話,他需要打破這種氛圍。
“太子殿下,如今安平城失手既成事實,我們應該想想對策,這找誰負責的事情以後再說。”
這段話的後一句明顯是衝那二位將軍說的,他很明白,永朝大將總會推卸責任,何信就是一個最好的背鍋對象,不論他現在是生是死,一切往他身上推就是,反正各個將領永遠沒錯。
其實按道理來說,這張、王二位將領也確實沒錯,他們只是按照皇上的吩咐辦事,目前都做得挺好,只是太子殿下期望太高而已。
又想出宮尋得白衣少女,又想大軍能解安平城之危,底下的將領自然是拿眼前重要的事情去做,千裡之外的安平城就只能隨它去了。
安和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仿佛已有一個最終決定要發布。
“張將軍聽令!”
“末將在!”
“速將安平城戰報送到京城,看父皇那邊如何應對!”
“是!”
“你先帶領20萬軍隊立刻前往安平,等待皇城下一步作戰指示,安平城必須還是要奪回來的,我永朝不能容許紅頭軍做大!”
底下的張將軍並不回答,看樣子是不想領命。
“怎麽?張將軍,我下的命令你不願執行嗎?”
“不是末將不願執行,只是本朝皇命最大,皇上要我保護太子殿下,此時若讓我去安平作戰,末將就變成了抗旨。不是我張某怕死,若有皇上的軍令到來,末將自會馬上就去!”
這張將軍說的合情合理,安和蕭竟然感覺自己身為太子,一點力量也沒有,只有父皇才能調動軍隊,身為儲君還沒這個權利。
即生氣又無奈,這就是安和蕭此時的心情,只有青龍殿這三千精銳才是他的四肢,指揮自如。
只有陳一傾是他的利劍,指哪打哪!
太子安和蕭長歎一口氣,決絕的說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難為兩位將軍,還是如昨晚所說,青龍殿自有行動,跟不跟得上就看你們的了,就算有事,也跟你們無關,都是本太子一意孤行!”
那兩名將軍一聽這話,紛紛磕起頭來,嘴裡不停念叨。
“殿下呀,您這是要我們的命啊,不光我倆,這三十萬將士的命您也不看重嗎?”
“是啊,殿下,我們死了無所謂,您若真有閃失,可就不是幾個人能夠負責的了!”
安和蕭知道他們在打感情牌,但心意已決,不再廢話。
“二位將軍可以出去了,父皇可未曾下令將本太子綁起來吧!”
“殿下說笑,誰人敢綁您這真龍之身!”
“我自會去信父皇說明情況,你二人可安心否?”
張、王二將又是一番對眼,還是繼續磕頭。
“殿下,若您去信,陛下必定認為我二人無用,雷霆懲罰末將擔待不起啊!”
安和蕭這回真的是狂怒攻心,也不再客氣。
“再多說無益,你們出去吧!再多一句廢話, 我就讓人把你們砍了!”
這聲音似虎嘯,可把二人嚇了一大跳。
沒辦法,只有起身,猶猶豫豫的出了宮車。
陳一傾看著他們兩個落寞的身影走遠,也不免心焦起來。
“陳一傾!”
安和蕭的呼喚聲起,看來是要吩咐動身了。
“在!”
“青龍殿全體人員加緊收拾,一個時辰後出發,目的地慶州府,聽明白了嗎?”
“明白!”
“好!下去速辦!”
“是!”
領完命令,陳一傾已想不了那麽多。
眼前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昨夜想的對策。
應該能行。
……
慶州府在西南方向。
距安平城也有500裡左右的距離,是白衣少女最後出現的地方。
只要青龍殿全員賣力,急行軍應該也能三日抵達。
若白衣少女朝向京城來的路線不再有變化,則遇到的可能性極大。
到那時,永朝太子出巡的消息必定在當地人盡皆知。
白衣少女楊希顏會直接殺進宮車嗎?
陳一傾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他已下了決定,不論怎樣,一定要對她出手,或者為太子擋下一劍。
這條命必須得還,如果順利的話。
就怕還沒來得及,主人就已身首異處。
自己就會變成一隻喪家之犬。
永遠活在自責與內疚之中。
手中的劍。
已做好準備。
隨時可以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