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錢二回到家裡,看到院中晾曬的衣服也不曾收,屋裡桌子上也是杯盤狼藉,不禁冷笑一聲,看來是有人剛吃了飯走的。他看妻子臉上變顏變色的,便心知肚明也不想再問什麽。剩菜剩飯也能填飽肚子,桌上剩下的半壇酒也被他喝個精光,他看著桌子上的銀子和玉角,居然又大笑了起來。孫氏看他耍起酒瘋,還要攥拳握筆寫字,自己便收了院子裡的衣服躲了出去。
錢二倒是認得幾個字,畢竟賭錢還是要看的懂莊家是哪個的。歪歪扭扭在牆上寫了幾個字:石牛對石…銀兩萬萬五……還有想寫的,可奈何忘了如何寫,便隨手丟下了不知哪裡來的毛筆,趁著燭光拿起桌子上的玉角握在手裡,嘴裡還自言自語道:我有了錢,還能要這種女人?肯定不行,不行……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孫氏回來時,發現屋裡桌子上酒壇子只剩了個底,只見錢二已經睡熟打起呼嚕來了,她偷偷把酒壇剩的酒都灑到了院子裡。
春季已來,天也亮的早一些了,這一晚孫氏徹夜難眠,天蒙蒙亮,她剛要下地起床,就看到錢二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伸手試探已經沒有了呼吸,便大叫了一聲。街坊四鄰起得早的聞聲趕來,看到出了人命,就有人請來了裡正,裡正看了看錢二口出有白沫,探了探鼻息也已經沒了呼吸。便對孫氏說道:“出了人命,是一律要上報審查司的,節哀順變。”而裡正必須要對現場做一個寫照記錄——畫罪錄,以防審查司沒來之前有人亂動現場。
審查司是州縣才設有的判案斷獄機構,由京都的天監司統一管理。司理最高,負責大小事務安排,司丞是文員設置,主要是負責人員之間以及機構之間的溝通。司卿是主要的斷案人員,一般設有左右兩位。平時審查司來他們村都要第二天才到,但這次碰上了辦案心切的俞公子,接到報案就與報案人一起騎馬趕來了。由於錢二無父母也無兄弟姐妹,鄰居們可憐他,就給他搭了一個簡單的靈堂,蓋了一張草席。大夥走後,孫氏害怕極了,因為村裡人都知道他們夫妻不和,自己又是鄰居眼裡公認的不檢點之人,心裡有了收拾家當一走了之的打算。
隔壁住的李文遠在族內排行第四,領居們都習慣叫他李四。這個喪妻的讀書人和孫氏關系有點曖昧,平時錢二清晨出去打魚,他就會偷偷來‘串門’。平時都是以錢二家院子中的大樹做信號,相會時便會在樹乾上晾曬衣服。午後,李四在院中喝茶,抬頭看見了錢家大樹上晾曬著衣物,心想:我這錢二兄弟也太慘了吧,人剛死……
色膽大如天!這種情況下李四還是翻牆進了錢二家。只見正屋房門虛掩著,裡屋床上躺著一人,李四自言自語道十分想念,此時淫心蠢動,一把撲了上去,把手伸進被子裡,裡面卻沒有一點溫度,心裡不由一陣寒意襲來。慢慢掀開了被子,只見孫氏面容慘白,頸上有刀痕,膽小的李四嚇得癱坐在地上。就在這時,聽見了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縣城裡的官差包圍了案發地後,隨從推開了大門。裡正帶著一白衣少年前來,只見這少年風度翩翩夾雜著幾分靦腆,弱冠之年卻已經是破解數案,春寒時節居然腰插一把鐵打的折扇,真是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這扇子從來都打不開。左右一文一武陪著他已到了院中,剛好看到李四從屋裡踉踉蹌蹌走出來。左右看了看,立馬將他拿下了。
負責勘察現場的孔乙進去將屋裡的情況一一記錄在冊,
而仵作要驗的錢二的屍體卻不知去向,錢二妻子孫氏又滿臉恐懼遭人殺害,鄰居李四又以拜祭為借口不承認殺人……舊案未破新案又起,似乎已經陷入僵局。 “公子,你還是不要進去了。”白衣少年回答:“孔兄,你知道的,我身為司卿一定要親臨現場。”“但是裡面有很多血,公子你不是怕……。”公子驚訝道:“有血!報案的人不是說沒有血嗎,又多一具屍體?”
“屍體沒多,是少了一具,我們本來要來驗的那一具消失不見了,裡面這具據裡正說是死者內人。”孔乙說著便遞過去了孫氏的驗屍記錄:死者蓋著被子橫屍床上,被利刃所殺,凶器放在地上,經確認利刃與死者頸部傷口吻合,死亡時間不到半個時辰,血液剛開始凝固。公子拿起驗屍錄和畫罪錄都仔細看了一遍。據說公子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想必是對案情已經是了然於胸。
“關兄,你們可以把屍體抬出來了,我進去看看現場。”公子身後站立的壯碩的男子便指揮官差把屍體抬了出去。
八歲那年,俞子楚一家從京都搬家到渝州,路上遇到劫匪,他祖父為了救他死在了他面前,隻給他留下來這把打不開的鐵扇子,從那以後他就有了怕血的毛病。他雖然在審查司任司卿,但在外人眼裡不過是他父親俞南星的一手扶持,世人並不了解他對真相的執著。平時凶殺案都是右司卿秦羽負責,今日報案人說是不明死因,俞公子才主動請纓帶自己的兩個侍衛前來。
床上有血,公子便不再靠近了。桌子上杯盤狼藉,酒還剩下個壇底,壇底還有一片細葉子。公子聞了下說:“酒是好酒,可惜酒氣已經散了。”環顧四周,家裡一貧如洗,也沒有什麽裝飾品,唯一比較特別的就是牆上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字。“石牛……金銀萬……這字寫的,也太醜了。”地上有幾灘濕處,還有一支丟下的毛筆。可是這家中紙硯都沒有,這筆哪裡來的,公子撿起毛筆仔細看了看,發現上面刻有一個‘李’字。
“裡正,這裡面與你今日早晨來時有何不同的地方?”“飯菜、毛筆、錢二寫的字、除了這桌上的首飾,殺人的菜刀,還有這嫌犯李秀才沒啥其它可疑的。”裡正一一對照早晨孫氏的筆錄和自己對當時現場的屋裡屋外的畫罪錄,一一對照如實回答。
李四一聽急了:“我一讀書人怎麽會做殺人的事,何況錢家娘子與我……”
公子又到院中逛了逛,院中有兩張漁網,牆邊大樹枝上晾著一粗布衣服,甚是奇怪。與隔壁間隔的土牆也有沙土散落,便詢問隔壁是誰家,李四回答:“是小人家。”公子和孔乙耳語了一下,讓他下去審問李四與孫氏之事。俞子楚從小就比較內向,很多事他都是交給孔、關二位幫忙詢問,他的左膀右臂可幫了他大忙,不然全部讓他親力親為,他真是什麽事也做不成。公子拿出身後的鐵扇,坐在院中,看著眼前的靈棚不禁又想起祖父被殺的情景,這鐵扇是祖父的遺物,他曾經發誓一定要抓住殺死祖父凶手,這也是他在審查司的目的。
不一會,李四便招供了與孫氏的事,並把兩人幽會暗號的事講了出來,還說了他昨天中午去過錢家,因為他誤把樹枝上的女衣當成了男衣不一會就被趕出來,他是去給孫氏送畫像的,沒想到孫氏把畫直接丟了出去。公子對孔乙說:“殺人者不是他的話,那殺人者就還在這院子裡,你們去找,一定要仔細。”隨後轉身問了句李四:“平時有這種反常事嗎?”李四:“平時我翻牆去都是討論畫作的,幽會但不行苟且,您也知道我是讀書人吧。”
孔乙:“讀不讀書我們不清楚,你說你會畫像應該不假,我看這畫筆上有你的姓氏,應該是你的吧。”捉奸捉雙,說他私闖民宅還可以,但判他通奸罪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是很難斷定的,興許這李秀才就是個單純的人呢。
不一會,一個本地官差前來報告,說在後院的地窖裡發現有聲音,俞大人帶來的人已經下去了。片刻又有人來報發現錢二了,裡正忙問:“屍體嗎?”“不是屍體,是大活人。”圍觀的人聽到後都驚訝不已。
院子裡,關丁一手拿刀一手押著錢二從後院來到俞子楚面前。
“你猜你應該是吃了皂莢丸吧,這東西服用後會讓人四肢冰涼口吐泡沫,你靠打魚為生,憋氣應該也小事一樁,你就這樣瞞過了鄰居們。你深知瞞不過明日仵作對屍體查驗,於是就決定今日殺了這對奸夫淫人,晚上趁夜色逃跑。你應該也知道他們偷奸的暗號,樹上那衣服就是你掛了上去的吧,想把奸夫騙來也殺掉。”
錢二說:“沒錯,確實是這樣,但我本來是不想殺人的,畢竟都已經忍了這麽久了,反正我有了一筆橫財,想離家一走了之的。但是我昨晚回來的時候,居然看到這臭娘們居然偷偷在往酒壇裡放斷腸草葉,於是我將計就計,假裝喝了酒,如果你們明天來,我就已經殺了狗男女,帶著我的錢離開這了。”
“那你為什麽不殺李四?”
“昨晚那個人不是李四,你如果告訴我昨晚那個人是誰,我有件天大的好處告訴你。 ”
公子指了指屋裡桌子上滿是金銀首飾的包袱,也不知道這錢二懂了沒有。
俞子楚一行三人騎馬回去的路上,孔乙好奇地問他:“那錢二給您說了什麽秘密。”公子毫無保留:“就是他家牆上的那句所謂的詩,我給他打了一個謎,他也給我打了一個謎。”“那您的謎底是什麽?”公子說:“我也是猜測,我猜應該是他的認識的一個盜墓賊,那包袱裡面的首飾雖然很貴重,但是款式都太過老舊,金銀一看就是在地下埋太久。”
“那您怎麽知道錢二沒走?”公子答:“今天是陰天,不可能曬衣服,更不會為已經死了的人洗衣服。”
“對呀,我就說感覺哪裡不對勁。另外,這錢二真的像是得到了一大筆財富,這樣平時一個自己都照顧不了的人,不可能動手殺了平時在生活上照顧他的妻子,我聽村裡人說他們村昨天有幾個人去江裡撈寶貝了,可能是……”
這時關丁插話道:“我知道錢二的寶貝是什麽。”公子有些好奇:“是什麽?”關丁順腰間拿出一隻玉牛角:“這是他被官差帶走時讓我交給您的,還說識破牆上的玄機就可以買盡渝州府。”
公子接過來看了看說:“這不會是讓我們去盜墓吧,盜墓興許真的能買盡渝州府,不過現在我們當務之急是天黑前回渝州府。”
關丁問:“公子我看這小村挺好玩的,我們怎麽不多呆幾天?”孔乙搶先答道:“平時可以,但明日是公子的弱冠之禮。”
三人一路有說有笑,向渝州城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