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逛了許半個時辰,我發現了一片人煙格外稠密的鬧市,光是那往來的人頭都看得眼暈。還沒衝進人群,我的兩耳就已灌滿了攤販的叫賣聲。
“汴城第一油餅!滿口香的大油餅!”
“羊肉包子嘞!不好吃不要錢嘞!”
“炸魚!又酥又脆的小炸魚!”
“炒銀杏、山楂條~杏乾、梨乾~還有大大的膠棗嘞!”
這些聲音並非貧乏枯燥,而是極富韻律感,像唱對台戲,又像默契的和聲,你一句我一句,讓人聽著就不自覺地興奮起來。
我摸出十幾文銅錢,從一個胡人打扮的小夥計手裡買了兩隻三角形的羊肉包,說是買還不如說是“奪”。
包子是現烤的,燙得幾乎拿不住。我在手上翻騰了好一陣,才極艱難地咬了一口,口中頓時全是羊油的醇香。這香味並不同於江南的山羊,該是塞外的灘羊。傳聞這種羊在斷奶之際便被閹割,因而長成之後,肉質格外細嫩,且沒有膻味。
兩隻包子下肚,實在令人滿足。忽見前邊聚著一圈人,難道又是恃強凌弱的?我趕緊抹了嘴邊油衝過去,原來是一個矮小乾癟的老頭子在說書。
此時,他瞪出眼睛,逐一審視在場的看客,儼然道:“呂布的人馬在後面玩兒命追趕!曹操坐在車裡跟傻子一樣,心裡想:完了。天亡我也!我堂堂的東漢的丞相就要葬身於此嘛!?”
說到這兒他的語氣緩和下來:“當然,曹操要是今天死在這裡,別說您幾位饒不了我,我自己都饒不了我自己!怎麽呢?他要是死了,下半個月,我吃誰去!?”話音一落,四下大笑。
待笑聲暫止,老頭子繼續道:“列位,俗話說的好,‘人不該死,五行有救’!好比我老王今年七十歲了,連咳嗽帶喘,請好幾回郎中,可我心裡明白啊,死不了。再看看從前那幫害過我的,全死了!我還說書呢。這就叫‘人不該死’——就在這時節,來了一位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誰?典韋!……”
這老頭子說得繪聲繪色,時而令人屏息,時而令人捧腹。
《三國》我自幼讀過,如此添油加醬,倒是從未品過的風味。待他說到典韋擊退追兵,一拍面前書案上的醒木,走出來向看客滿臉堆笑合掌深鞠幾個躬,眾人歡呼聲四起,紛紛往他腳下的笸籮裡扔銅錢。我也附和著扔了幾個,接著鑽出人群往前走。前面又有摔跤的,演雜技的,各種雜耍,真是熱鬧極了。
“官人,進來歇歇腳,喝碗茶吧!”手提長嘴壺的小二哥衝我笑道。
走了半晌,也真累了,我隨他進去。還算寬敞的店裡,擁滿客人,加之端菜送水的夥計,簡直“寸步難行”。他領我登上陡峭的木梯來到二樓,安排我坐在窗邊,邊扯下肩上的白巾擦桌子,邊問我用些什麽茶食?我告訴他是初來東京。
他笑道:“小店的八寶茶最出名,再給您來兩樣小菜如何?”
——不多會兒,一個青花蓋碗,一碟鹵水鵪鶉蛋,一碟五香豆腐乾就擺到面前。
我揭開碗蓋,清靚的茶湯上浮著一顆橄欖、一顆紅棗、一顆桂圓,還有些別的蜜餞果乾,十分悅目。喝上一口,茶香之外,酸酸甜甜,還有淡淡鹹味。
倚窗斜望, 人山人海。
遠處有一座洞開的絳色大門,門的兩端銜接蜿蜒的黃色牆。
門前零星幾個大香爐,爐中冒著長煙,爐旁一簇一簇的縮小的人,正對著大門燒香禮拜。牆外,是許多賣藝人與他們的看客。 黃牆內是綠樹蒼蔭,有一棵冠如華蓋的大樹。幾座黃頂樓閣星羅棋布,也有香煙嫋嫋騰起,影約還能聽見敲磬的聲音與念經的聲音,是什麽寺廟吧?
“你們可知道,最近我聽得一件大新文!”身後一個男子神秘兮兮道。
“這趟回來又長了什麽見識?趕緊說來,我們好習學習學。”另一個道。
“我也是聽老朋友說的,他給燕國王府做買辦,怕是不會瞎編。”他壓低嗓門道。“兩個月前,燕王險些被兩個兒子謀害!”
他的同伴都驚異,催他快往下說。
他道:“燕王的大太子看上了他老爹的一個寵妃,兩人年紀相當,暗地裡在行那苟且之事。結果東窗事發,大太子就連同了三太子要起兵造反!”
“太玄了,太玄了!大太子亂了倫常,老三憑什麽助他!”
“自然是許以高官厚祿!此事若安在你身上,你做不做?”
“他家老爺子不爬灰就是萬幸,你與他商量什麽!”
眾人玩笑打趣一陣,那人接著說:“後來,虧得二太子棋高一著。不等大太子下手,搶先勤王保駕。兩個逆子見大勢已去,只有倉皇逃遁,北渡長城,躲去蒼狼國了。你們說這是不是大新文?”
眾人各抒己見,那人又矮聲打斷道:“此事機密,千萬不可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