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圓》曰:
三更兀起尋殘月,肩上舊衣衫。庭中花木,巢中雀鳥,萬籟皆眠。
何年此夜,相依古廟,指點梵天。孤星傍月,微紅將隕,須待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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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鴻飛正然詫異,路長拽著他徑直往外跑。大帳之外,硝煙彌漫。喊殺震天,兵士們一對對著朝遠處的灰色堡壘擁去。
路長高舉令牌,吼道:“給老子點八百鐵甲軍!”
鴻飛全不知所措,連雙腿都沉得挪不動,他跟著路長艱難地匍匐向前,城垛間飛來的箭鏑不時擦身而過。路長氣急敗壞,立身大喝:“都沒吃飽嘛!趕緊把祝融炮給抬過來!!”
幾名兵士見狀,搶到他身前架起盾牆。眨眼功夫,盾牌上就鐸了五六枝雕翎箭。路長愈發忿怒,想來世上的人,若置身於絕境,多是能夠生非常之想,發非凡之力的,他拔出一杆短戟往城上投去,不偏不倚,正劈在一員將官的頸子上,鮮血噴湧,人頭落地,於是引來一陣歡呼。
祝融炮終於跌跌撞撞地扛到跟前,火繩點燃,霎時間炮聲震耳,炙熱鐵丸把堅固的城垛炸出無數缺口,如此幾番轟炸,敵軍的火力便被暫時壓製下來。
路長狂喜:“繼續炸!繼續炸!把九原城給老子炸平了才好!”
“路長,上雲梯吧!”鴻飛喊道。
老孟也覺機不可失,領著百余名先鋒扶著雲梯車往城牆貼近。可雲梯剛架上,滾石熱油就又從天而下,折損了不少兵卒。路長頓足罵道:“狗韃子!再給老子八百人就好了!”
鴻飛道:“我帶些兄弟先往上攻,你與其他人在此固守。”
路長道:“混蛋話!我們同去!大不了死在一塊兒!”
他們爬到中途,忽有一枝冷箭直衝鴻飛射來。路長眼疾,縱身擋住鴻飛,雕翎箭便扎進胯骨,他旋即墜下雲梯。鴻飛哪顧悲痛,與兵士們繼續攀登。可此時,他感到劇烈地晃動,抬頭仰觀,一個瘦長臉的胡兵正舉著一塊黑石漠然地看向他,黑石上斑斑刻滿白字。他胸中仿佛哽咽。那胡兵嘴角一揚,遂將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鴻飛“哎喲”一聲,待睜眼四顧,桌上燭火,架上寶劍,自己仍在帳中,方才原是一夢。這夢他不知做過幾回,可每一回又似頭一回那樣新鮮。周武聽鴻飛呼喊,拔刀衝入帳內,得知鴻飛不過做了噩夢,才將刀回鞘。
鴻飛挺了挺腰板,端起冷茶喝一口,問道:“什麽時辰了?”
阿武道:“四更了,您再歇會兒吧。”
鴻飛擺擺手,起身披上鬥篷,讓阿武領他去見那失職的守衛。大帥隔著木籠,問起白猿走失的情由,守衛哭告一篇,皆是不切要害的胡話。鴻飛聽得心煩,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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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東方,其道大光。大軍開拔,器宇軒昂。行未數裡,從天際飄然馳來幾匹馬,停在鴻飛面前,馬上坐著幾位細眉粉面的內官,具是紅衣烏冠,喜氣洋洋。一位年長的拱手道:“柱國大元帥辛苦了,我們幾個奉旨前來接引。端王爺與百官已在城南十裡亭恭候。”
鴻飛道過“有勞”,便有兵士捧上錦囊。
劉子忠笑道:“公公們鞍馬勞累,大帥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內官們相互看看,皆露出尷尬的笑來,推讓了幾番,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一個時辰後,鴻飛遠遠望見端王爺騎在一匹披紅掛彩的白馬上,立在一柄鑲珠嵌寶的紅羅傘下,站在一群衣冠錦繡的文武大臣中。
這位王爺年將而立,是當今至尊的第三子。他五官生來奇俊,氣度天然高潔,在所有皇子中,可稱最儒雅的一位。每逢禦前奏對,他總能博得君父的讚許。朝臣們於是議論,都說至尊有意立他為儲,是以無人小覷。 百官身後,一字排開九面頂天立地的五彩纛旗,每杆旗均由九名鐵甲騎士扶持牽扯。纛旗之後是九面朱雀旗,之後是九面龍旗,之後是九面鳳旗,之後是各色車隊馬隊,排山倒海,眼花繚亂。鴻飛於是傳令三軍止步,領一班將領上前覲見。待一應禮成,蜿蜒如龍的大隊才在鼓樂聲中開入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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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飛進南薰門恰是未時,而此刻,大軍的末尾尚未離開十裡亭多遠。早在城外,圍觀的百姓就已是熙熙攘攘了。到了城裡,烏泱泱的人群更是把寬闊的朱雀街都擠瘦了。眾人摩肩接踵,躍躍欲試,隻為一睹大人物的風采。這氛圍不但令人振奮,連棗紅馬都添了精神,使勁從鼻孔裡噴出傲氣來。
沿朱雀大街向北,一路張燈結彩,五步一個龍棚,十步一座戲台,越走越是熱鬧,越走越是擁擠。歡呼聲、鑼鼓聲、爆竹聲動天動地,場面真比新年廟會還喜慶。
將至內城,又有司禮監隨堂太監卞晝率了一班內官在朱雀門外,來傳天子口諭,道:“各部將官領各營兵馬各返駐地,各部臣工亦各回衙署各當其值。隻讓鴻飛、端王與幾位大學士進宮議事罷了。”於是,幾個人尾隨卞公公來到皇宮正南的大慶門外,乘上禦賜的紫韁騾子車,駛過金水橋,進入大內。
騾車在西北的乾元宮的牆根下停了一溜,而後趕車的小太監們便放下轎凳,伺候大臣們下車。宮門是敞開的,能看見裡頭的情形,侍女與太監都低著頭交錯往來,氣氛似比往日凝重些。此時,一位青灰短衫的老者穿過人群迎出來了,他衝眾臣含笑道:“列位大人,聖上在偏殿等著呢。”
“高老爺,這人心惶惶的,出什麽事了?”一位腰肥體胖的大官顧盼左右問道。
此人是前文提及的錢好古。他出身河北名門,幼時便被選為至尊的伴讀。至尊尚在潛邸做鄭王時,身邊有八位文武賢達,號稱“鄭王八駿”,這錢好古就是其中之一,最擅理財。譽王登基,好古自然被重用,掌管天下錢糧。他門生故舊遍於朝野,樹大根深,無人可以撼動,因而得了個“搖錢樹”的雅號。
高總管細聲回道:“國舅有所不知,聖上昨日多吃了幾杯涼酒,不想把二十年的老病根勾上來了。”
“父皇可有大礙?!”端王急切道。
總管道:“殿下寬心,太醫們診了半宿,已見大好。如今隻叫略服湯藥,靜養將息。”
群臣的這才稍稍安心。
此時,錢好古側目一瞥,衝身旁的內閣首輔李無極道:“李閣老,幾天不見,怎麽你鬢角的白發都轉黑了,這是吃了什麽返老還童的仙丹?”
李無極聞聽,滿臉尷尬,吞吐道:“哪有什麽仙丹,錢閣老取笑了。這是內人的手筆,說是拿什麽江南的一種黑茶和上幾位中藥染的。”
搖錢樹笑道:“尊夫人真是無微不至。如此一來,您可又要‘聊發少年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