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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鴻飛看著路長的腿,道:“總還是這樣嗎?趕明兒讓京裡的邱太醫來給你看看,他的醫道很高,連至尊都誇過他。”
路長一笑,擺手道:“還勞煩什麽太醫,賤命一條。倒是你,怎麽想起來看我了?”
鴻飛於是說起:“前年,靈雉王拒不納貢,至尊敕我統兵鎮壓,如今已全部平定了。大軍回京,我就順道來看你了。”
路長道:“從前在行伍中我就聽說,那靈雉國雖然偏安江南,可最是牛氣哄哄的,天天嚷嚷著要一統寰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還聽說靈雉王有神靈庇護,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趨使虎狼野獸衝鋒陷陣。沒想到,那樣的神通也敗在你袁老爹的手上!”
袁鴻飛大笑起來,道:“那是至尊的聖德深遠,你可不要拿我取樂!”
路長道:“對了,你內弟向來可好?”
鴻飛道:“他前幾年升了兵部侍郎,此番南征他任副帥,統籌謀劃,頗為謹慎幹練。我來前兒他還讓我給你帶好呢。”鴻飛又問:“我看你這閨女真是伶俐,多大了?”
“十四了。”
“可許了婆家?”
“她還小,不急這些。你的兒女都還好吧?”
“天輝如今在都督府當差,還算勤奮。還有個女兒叫天怡,比瑤琴大三歲,也沒出閣。”
兩個人且行且談,直到薄暮時分才來到孟家。那是一跨建在土坡上的小院,前後七八間房,院外栽著幾棵椿樹,幾棵棗樹,並幾畦萌芽的菜蔬,看來十分格局。走進院子,便見四五隻麻雞縮著頸子偎在架上,底下擺一個積血盆,盆邊散落著幾簇雞毛。馬廄裡,二人的坐騎與一匹騾子正默默地嚼著草料。推開房門,菜香味兒撲面而來。客堂中央的八仙桌上,滿滿當當地碼著七八個青花大碗,碗內盛的淨是農人拿得出手的土菜。
鴻飛見過孟嫂,接著被推到正對房門的上座。路長洗了把臉,又擰了把手巾給鴻飛,而後從裡屋抱出兩壇米酒。這酒是去年秋天釀的,倒在碗中已不渾濁。
鴻飛捧著酒盞一飲而盡,連稱“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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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鴻飛與孟路長本是在軍營裡結下的生死之交。那年,路長十六歲。鴻飛雖略小,已在行伍中蹉跎了兩年,因不免處處擺出老資格刁難他。
“有一回,這小子又找茬,說我倒涼水給他洗腳,是存心暗害他!”路長端著酒碗向周武道:“老子炸了,指著鼻子就罵!你家主公沒等老子罵完,一腳朝老子的小肚子踢過來。他哪知老子也有兩下子?躲開他的腿,抄起水桶就往他身上砸!”
“砸上了?”阿武問。
鴻飛敬了敬路長,道:“我豈這般無用嗎?我看他掄起腳桶,噌一下就蹦起來,朝他胸口就是一拳。沒想到他的功夫不賴,渾身練得鑄鐵一般,我使了七八分勁,他竟然毫發無損。”
“那是自然!老子打小在嵩山學武,就是鐵布衫的底子。”路長撂下空酒盞,笑將起來。
“孟叔,後來又如何?”
“後來我倆越打越凶,一路打到帳外的土場上。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裡外三層,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沈平安那小子還趁機拿我倆賭大小!”
“爹,結果是誰贏了?”
“嗐,哪兒比得出輸贏?我的功夫硬,他的拳腳快,往來上百回合,就落了一身臭汗,誰也沒佔便宜。”
“可總得有個結果吧?”
“結果就是驚動了長官,
我倆各領了二十鞭子,還罰去一個月執夜崗。” 說來也奇,自從那一仗後,鴻飛與路長非但沒結下梁子,反成了好兄弟。眾人都以為怪,說他們實在是兩個瘋子。
“對了!沈平安如今也混得不錯吧?”
鴻飛歎道:“墳頭上的草沒有三尺也有五尺了。”
“死了?怎麽死的?”
“二十年前那場風雲突變,他站在廢帝一邊,戰死了。”
路長苦笑道:“從前我倆與他耍錢,總輸給他。怎麽要緊關頭,他倒押錯了寶。”
鴻飛以此事不宜深聊,起身恭敬對孟嫂道:“阿嫂,這些年多虧您照料我哥哥,小弟敬您一杯。”
孟嫂誠惶誠恐,忙奪過路長的酒盞,雙手捧了與他飲一口,嘴裡連連念著“應該”。
“阿嫂,我才剛聽路長講,有人要來強買你家的田地?怎麽回事?”
孟嫂瞥一眼路長,見他埋頭喝酒,口中念叨著“可惜可惜”,因隻好硬了頭皮道:“袁大人,我不瞞您。前些日子,有一幫混小子來敲我家門,說他們王老爺想蓋一座別苑,看上了我家的田地風水好,要出十兩銀子買下。老孟不答應,那人就要讓我們家破人亡。我們老孟氣不過,抄起鐵鍬把他們打跑了,還打傷了幾個。我就數落他,平日衝我撒筏子也算了,如今招惹了官家,若他們真格的來鬧,這日子還怎麽過呢!”
路長一拍桌子,道:“老娘們家家,淨說些泄氣話!他們來鬧最好,我還怕他們不來呢!”
鴻飛拍了拍路長的肩膀,問孟嫂:“阿嫂,您可知那夥人是誰府上的?”
“這我還真沒記下,只聽說什麽俠什麽義的。”
“莫不是……”阿武話將出口,被鴻飛看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阿嫂,您不必擔心。這事權包在我身上。您也不必埋怨路長,他本就是這等脾氣秉性,改不了的。”
孟嫂聞聽,不免合掌拜佛,千恩萬謝。
一席人且談且飲,直到天色盡暗,月攀中天。鴻飛自覺微酲,不免起身欲辭,路長哪肯放過,硬要留他過夜。鴻飛唯有再四推辭,相約有期。路長隻得將他們送到院外。二人互道珍重,鴻飛駕馬而去。路長佇立凝望,直至耳邊再無馬蹄聲,才與孟嫂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