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大人,請稍待。我馬上就會說我的‘解救’經歷的最後階段了”,此刻夜景清幽,清涼的夜空中,月亮已經越來越圓了。
白桃小姐接著說:“那日夜晚我從門縫看到它將珍珠放在長案的第一個匣子後,就馬上離開廚房門口,回到自己的房間,略做些了準備,就吩咐侍女去請一位廚娘過來,無論是誰,請她來一下,與我商議準備第二日出城所用點心零食之物。還吩咐侍女此刻我要去跟母親請安,廚娘來了讓她在這裡稍等片刻。侍女離開不久,我就也離開了房間,從側門溜進了廚房,廚房已無人,我迅速找到長案上第一盒點心,並用從房間裡帶來的胭脂在點心匣子上做了一個小標記,然後,我又從廚房發酵的麵團底部揪下一小塊兒麵團,配合旁邊一大罐蜂蜜,將第八顆珍珠裹住粘在點心匣子下方的小抽屜最裡面,當然,並非只有這第八顆珍珠,我將第九顆、第十顆……分別裹著蜂蜜和麵團粘在剩下的十一個點心匣子裡。”
“啊?”只聽到此起彼伏的驚歎聲、議論聲,此刻恐怕除了裴孝尼,其他人都是又驚又歎。
裴孝尼擺了擺手,說:“諸位,請耐心聽白小姐講完。”
大家恢復平靜,但看的出都對這位柔柔弱弱的白小姐所說的頗感好奇,而我觀察漉夫人,此刻她慍怒全消,似乎也驚訝於女兒遇事如此冷靜且有辦法,但她的眼神中似乎還有些失落。
白桃小姐接著說:“我這麽做,無非是想解救葉寔,我雖然不知對方用意如何,但倘若它真是栽贓葉寔,那唯有收到點心匣子的諸位施主,每個人的點心匣子裡都有珍珠,那麽葉寔的嫌疑自然就解除了。”
“精彩極了!”裴孝尼笑著說。
“這,這,這真是奇聞,”薑韌愚嘖嘖稱奇,轉而又接著說,“不過,白小姐,你可是縱容罪犯,而且,你不要忘了,那七顆先前失竊的珍珠還在第一個匣子裡,也就是後來到了白葉寔手中的那盒,雖然其他各位施主手中都有一顆珍珠,但是,白葉寔的嫌疑畢竟還是大些。”
“自然我也想到這一層,因此,第二日出城時,故意跟在煙波寺質暄的馬車之後,他剛從漉月莊取了十二盒點心匣子,我下轎與他寒喧並借查看點心之時,將自己做了標記的那盒點心匣子,不小心跌落到地上,然後用自己點心匣子裡的點心,換給了質暄。不過……”此刻白桃似乎有些懊惱。
“不過不久,你就發現出錯了。”裴孝尼問道。
“不錯,質暄的馬車走後,我將掉到地上的點心撿起來,裝到自己的點心匣子裡,但很快發現那七顆珍珠不在這裡。”
“是哪裡出錯了呢?”裴孝尼追問。
“我也細細回憶每個細節,開始並沒有發現錯誤,隻道那人發現我做了標記,將裝有七顆珍珠的點心匣子做了調換。”
“但並不是如此,對方也未發現你的標記?”裴孝尼又問。
“是的,很快我就發現可能是哪裡出錯了,在十六日傍晚回到漉月莊後,我就立刻去驗證我的猜測。”
“是怎麽一回事呢?”孝尼也頗感好奇。
“我將廚房的人都支開,然後拿了十二隻盛水晶飯的碗,依次擺在廚房的長案上,並在每個碗上標明了數字,然後我從廚房出來,關上房門,隻留一縫,接著我像那日一樣從廚房門縫觀察那些碗,和我的猜測一樣,我看到的第一隻碗,並不是編號一的碗,這也恰好證明了那日我看到那盒裝有珍珠的點心匣子,
其實並不是第一盒,而是第二盒或者第三盒。我推開門走進廚房,原來我的一部分視線,是被門旁厚重的櫥櫃擋住了,因此我以為看到的是第一碗,或者第一盒,實際都不是。這就是整個計劃出錯的原因。”白小姐顯然很懊惱。 “不必懊惱,這並不妨礙你的整體安排。”裴孝尼笑著說。
“小姐好手段。”並州法曹薑韌愚說,“但這也分明是愚弄本官,此竊珠之人,定是你派侍女請來你房間的人,你怎說你不知此人是誰?你可知做偽證是要承擔律法責任的?”
還未等薑韌愚把話說完,只聽見門外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老衲來遲一步。”
只見飄然進來一老僧,身後還有兩個人,原來是質暄小和尚和霍須臾衛士。
霍須臾看到上司薑韌愚在一旁,連忙走上前去,低聲交談了些什麽。
“不知煙波寺淺白住持駕到,有失遠迎。”裴孝尼迎了上去。
“裴施主請,老衲此次攜頑徒質暄特隨霍衛士前來,歸還此珠。”說著取出一錦盒,裡面金燦燦溫潤潤的放了十多顆金色珍珠,圓滾滾的樣子在錦盒裡滾來滾去,似乎在爭著告訴大家它們的奇遇。”
我自然也萬分驚訝,回頭看時,孝尼也雙手合十,置於腮下,略顯沉思,白小姐也看呆了,眾人更是呆若木雞。大家疑惑怎麽珍珠不在那十一位施主手裡,反而到了淺白住持手中。
“此事都怪老衲教徒無方,這是小徒拿走的,十一顆金色珍珠,全數在此,白施主,請收好。”
白桃謝過淺白住持,接過小錦盒,又小心問道:“不知質暄小師傅如何拿到此珠,不知住持可否略告知一二?”
“嗯,質暄,還不將你如何拿走珍珠的詳情始末告知白施主?”
“是,師傅。”質暄道。
隨後質暄轉身對白桃小姐說,“阿彌陀佛,那日,漉月莊來人通知小僧,十四日可去取煙波寺訂的十二盒點心匣子。因為每年都是如此規製,小僧十四日自然依約而去。貴府廚房已經備好點心,並且一再囑咐勿要拿錯,尤其指明其中一盒是專門給白葉寔相公的,為了避免我辨識不清,給白相公的盒點心匣子上還用刀刻了一個桃子的模樣。起先我並未察覺有絲毫不妥,畢竟白相公是白桃小姐的夫君,做的與眾人略有差異未為不可,然後我就笑嘻嘻的應允了。可是我回去不久,漉月莊又有人來找我,讓我去通知白葉寔相公,十五日一早來取點心匣子,又再三再四叮囑我,切莫拿錯給白相公的點心匣子。我心中自然覺得小題大做,我自然記得刻有白桃的是給白相公的,從漉月莊回來我就默念了一百遍,連做功課時也在默念。”眾人聽到這裡都大笑起來。
質暄未理眾人,仍接著說:“到了晚上要安寢,我擔心一覺醒來,別真的忘記此事,反而心裡不安起來。我先是拿起那盒給白相公的點心匣子,特意單獨放到一旁;但轉念一想,又恐別的師兄進來拿錯,於是又用僧袍將這盒點心蓋住;但又轉念一想,萬一第二日我沒看見點心匣子,就真的忘記僧袍下的這一盒,於是我又將僧袍拿開;之後我又想到明早其他師兄都要過來,分別拿走送給各個施主的點心匣子,萬一到時候我還未醒來,他們也許真的會拿錯,那如何是好,於是我又將白相公的點心匣子放在最裡面,這樣即便師兄們先來,也不會拿到這白施主這一盒,搬來搬去終於停當,這才準備草草入睡;也許是白天念了太多遍不要拿錯,反而心中一再想可能會出錯也許會出錯恐怕真的會出錯,於是小僧隻好起來,將這盒點心匣子搬到桌上,一邊打坐,一邊等候,想要等到白施主到來。可能因為來回搬動的緣故,點心匣子裡突然發出“叮”的聲音,我起身點燃燭火,靠近一些細聽,沒有聲音,我輕輕拎起點心匣子,裡面發出碰撞的聲音,我自然非常好奇,然後……然後竟然讓我在點心匣子下方的小抽屜裡找到一顆用麵團兒粘著一亮閃閃的東西,我擦掉麵團一看,居然是煙波寺的金色珍珠,阿彌陀佛。”
“等等,煙波寺的金色珍珠?”裴孝尼走過來問。
“阿彌陀佛,這不重要,質暄,你撿緊要的說。”淺白住持道。
“是,師傅。”質暄沒有回復孝尼,接著說,“於是,我又查看了其他十一盒點心,無一例外,裡面各自都放了一顆珍珠,而我,就取了十一顆珍珠供奉於我佛腳下,今日霍衛士到煙波寺請我來白玉樓,我就將此事全告訴了師傅。”
“既是寺中之物,你為何沒拿走給白相公的那顆?”裴孝尼又問。
“我佛慈悲,小僧前一日路遇白小姐,以及到白相公的住處,一年不見,看到白相公境況窘迫,便料定這是白小姐所為,為解白相公一困,只是不明白她為何煞費周折,要損失掉十一顆為送出真正要送出的一顆,我本好意成全,將這些珍珠都放到白相公的點心匣子,又恐日後白小姐問起,況且這確是煙波寺的失物,思慮再三,隻將解困白相公的那顆還放在點心匣子裡,其他的就歸還於我佛了。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師傅,我講完了。”質暄道。
“好,你先回去吧。”淺白住持對質暄說。
“是,師傅。”質暄離去。
“阿彌陀佛,質暄動了妄念,本寺罰他十年不許下山。若能過得此劫,他會修為精進。”
“大師,何必如此?”漉夫人站起來說,“既然原本是寺中之物,桃兒,你何不全數去交與淺白大師?”
“是,母親。”白桃道。
“阿彌陀佛,也罷,此一串二十顆金色珍珠,雖原本是煙波寺之物,但與白施主有些淵源。這珍珠雖不是普通之物,但對常人來說也尋常。它是當年創本寺之始,第一位施主贈與師祖的,師祖常感懷他的厚贈,遂將其奉為本寺之寶。只是二十多年以前,這串珍珠不翼而飛,再見到它時,是在……是在白施主的繈褓中。後幸得漉夫人慈悲,收留和養育了白施主。”
淺白住持說到這裡,走到白桃小姐身旁,又對她說:“老衲雖不知你身世,但白施主孝仁機敏,如今已長大成人。命運自有,切莫強求。”
“謝謝大師教誨。”白桃施了一禮,回到母親身邊。
“今夜月色迷人,各位光彩照人,老衲就此告辭。”說著淺白大師飄然而去。
“母親,我們也回去吧。”白桃攙扶著漉夫人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路過仍呆坐一旁的白葉寔,漉夫人用手中鑲嵌著壽桃的手杖敲了敲白葉寔的腿,說,“還愣在這裡,還不隨我回府?”白葉寔受寵若驚地彈起來,跟隨漉夫人和白桃走了。
“哈,一切都很圓滿。”裴孝尼不禁大笑起來。
“裴公子,空散高僧,我們也告辭了,未想到此事如此了局。”薑韌愚有些不甘心。
送走薑韌愚和霍須臾,我和孝尼站在月下,我問:“漉夫人會真的接納白相公嗎?”
“經此一事,他自然能收回他的驕傲,與漉夫人和睦相處。”孝尼笑著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賞月了。”
此時花廳的石桌上已經換上了新煮水煎好的茶,兩盞白玉其色如酥的茶碗,還有幾串盛放在瑪瑙盤上的葡萄,瑪瑙盤又置於青銅架上,秘色瓷碟上也盛放了各色點心。孝尼邀我坐在月牙凳上,只見座面呈月牙形,整體以曲線為主,柔而不弱、優雅飄逸、清新華貴。
“又到一年月圓時,禪心無垢月無缺。”
“今人不見古人月,今宵樽前共明月。”
“琴批月色寂無人,手揮五弦送飛鴻。”
“花在枝頭月在空,看花玩月屬閑人。”我和孝尼正在吟詩,突然門口小童跑著過來說,“公子,這是煙波寺住持臨走時讓我轉交與你的。”
今夜的月光真是纖塵不染、冰清水澈,我向孝尼手中望去,只見月光下柔白的信箋上寫著“裴孝尼親啟,落款是‘花園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