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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夜幕已悄然降臨。
一眾賓客齊齊匯集於長情閣外,神色卻頗有些怪異。莫公於閣下來回踱步,皮靴踏在枯枝敗葉之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個木偶是怎麽掉下來的?”馮易鉉怒道——方才他正與柳捷登吃酒,忽然自樓上直挺挺摔下來一具木偶,“砰”的一聲讓他驚慌失措,此時回想起自覺失了面子。
“你們戲班子必須要給馮某一個解釋!”馮易鉉憤憤地走到莫公身旁,又向莫公拱手道:“莫大人,如今因為這件事,我們都失去了繼續宴飲的興趣,不如一同往街上觀上元節後燈會去罷。”
莫公微微一笑,自地上拾起了摔碎木偶的頭顱,扭頭詢問戲班班主道:“老人家怎麽稱呼?”
班主恭謹道:“敝姓胡。”
莫公頷首道:“胡班主,這木偶可是你們傀儡戲所用?”
胡班主受寵若驚道:“正是——沒想到藩台大人竟然對傀儡戲有所了解,這真是出乎草民的意料。”
莫公笑道:“今夜的演出中不知有沒有安排傀儡戲?”
胡班主道:“沒有。今夜風緊,諸位相公又在閣樓裡觀戲,傀儡戲這樣是看不了的。”
莫公微微頷首,對在場眾人道:“本大人看諸位都已酒足飯飽,不如就此前往正堂——正堂裡溫暖如春,足以供我們觀賞傀儡戲了。”
眾人皆是沒有異議,莫公當即準備往正堂去。胡班主道:“藩台大人,我們還有一些道具在四、五兩層,還請大人允許我們去取下來。”
莫公一怔,隨即笑著頷首道:“這是自然。”
“那你們就快上樓去搬道具罷!”伍崇曜對莫公身後的藝人們揮了揮手,頗為不耐地說道。
“張二員外,不知你家大員外何在?本大人為何沒瞧見他?”莫公見人群中只有張枅而沒有張楛,故而有此一問。
張枅醉醺醺地說道:“大……大人,家兄上……上樓去了……”
張枅話音未落,只聽身後“砰”的一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姬們驚恐萬分所發出的尖叫聲仿佛要穿透在場眾人的耳膜。莫公急忙回首望去,只見張楛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身下溢出的血跡已將大地染紅。
莫公抬頭向閣樓上仰望,卻什麽也沒有看見。“哥!哥!”張枅酒意盡散,連忙飛奔上前,跪倒於血泊之中,就此嚎啕大哭起來。
眾人驚慌失措,都迅速向兩側退去。莫公大步上前,蹲下身子查看張楛屍身。只見張楛雙目圓睜、面色慘白,腦後、身下各有一大片血跡,此時還在緩緩向四周蔓延。
莫公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道:“馮應,你即刻往藩台衙門去尋鄭參政與翟炎,請他們二人帶兵前來。”
馮應應聲而往。
伍崇曜面容悲戚道:“莫大人,張大員外失足身亡,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可畢竟我們伍家無罪,貿然招惹官兵登門恐會使敝府清譽受損。”
莫公聞言冷笑道:“伍少爺,人命關天之理想來你不會不懂。不論張大員外是失足墜亡,抑或是人為所致,這都需官府仔細勘驗後才能斷定。現下本大人要上樓檢查一番,你是否要隨同前往?”
伍崇曜躬身道:“莫大人,晚輩以為您所說的話半對半錯。我們伍家世受皇恩,沒有一刻不想著報效朝廷。這些年來,我們遊走於官府與洋商之間,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就算沒有功勞,亦當有苦勞罷?莫大人赴任不過兩日,先抓了洋商馬地臣,後又重審尹光岩案,弄得廣州行商人人自危,這恐怕不是您應有的為官之道。” 莫公聞言冷笑道:“伍崇曜,你到底將心裡話盡數說出來了。你們伍家代表朝廷與洋人貿易多年,私下籠絡了不知多少銀兩。洋商走私鴉片入我天朝,十三行行商於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你們心中應當是一清二楚的。”
“尹光岩私通洋人一案證據確鑿——他答應了馬地臣的邀請,參與走私鴉片三百箱,不知莫大人究竟收了尹家幾萬兩銀子的賄賂,竟如此苦心為他翻案,崇曜實在佩服至極!”伍崇曜一掃之前醉態,一步一步將莫公逼到了牆角。
莫公緊張地思索起來。
如今將尹光岩書信的真相抖出顯然不明智,但莫公實在不能容忍伍崇曜的誣蔑。正當他欲將事實說出,忽聽一聲大喊。
“東翁!”
莫公循聲望去,只見馮應與布政司參政鄭無歡領著二十名兵丁快步而來,翟炎亦在其中。馮應趕到莫公身旁,低聲說道:“東翁,撫台大人鈞命,欽差大臣即將抵達廣州,請您迅速前往江津迎接。”
莫公聞言沉默半晌,忽而道:“伍崇曜,張大員外生前對本大人言明,令尊與英吉利鴉片販子查頓曾私會良久,今日張大員外離奇身亡,本大人絕不能不管不問!”
說罷,莫公不顧眾人一片嘩然,轉身沿閣外樓梯直奔五樓,翟炎則上前勘驗屍體。
卻說莫公先至四樓, 他推開了四樓樓梯間的門,進入了一片狼藉的宴會廳。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滿了屋子,各色旗幡、服裝林林總總地疊放在牆角——簡直令人無處下腳。
莫公蹚過眾多箱子,來到了推拉門外。為了方便藝人搬運道具,推拉門已被拆除,此時外面的平台上只有幾個大箱子。
平台上亂糟糟的,隨處可見打鬥痕跡。莫公又踱到欄杆旁——有一處欄杆已經斷開,微微一碰便見那截欄杆快速墜落下去,“咣當”一聲落到了地上。
伍崇曜仰頭冷笑不語。
莫公暗自發怒,咬牙切齒道:“張大員外定是被賊人所害,可那賊人究竟是如何逃離了長情閣?”
馮應道:“東翁,不知張大員外何時上的樓?”
“二員外,大員外何時上的樓?”莫公朗聲詢問張枅道。
張枅拱手道:“莫大人,木偶下墜前約一盞茶時間,一個臉罩銀面的藝人敲開房門,說是要對家兄致歉。家兄本不願出屋,那人口稱有伍府機密稟報,家兄便出去了……”
伍崇曜聞言大怒,抬手便給了張枅一耳光,厲聲喝道:“我家哪裡得罪了你們?好心請你兄弟二人來赴宴,竟得你二人如此算計!”
莫公沉思半晌,緩步沿閣外樓梯下樓。馮應於他身後道:“東翁,恐怕那具木偶的掉落不是偶然。這是凶手想要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好趁機下手。”
莫公頷首道:“不錯——可眼下最令我疑惑的是,凶手究竟如何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長情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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