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位黑發的先生,您是蒙戈先生的朋友?”
小白馬在距離安德烈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一道冷淡的青澀聲線在馬鞍上傳來,嬌小的身影對著安德烈輕輕點頭致意,獵魔人注意到,這位面容隱藏在薄紗後的黑裙姑娘正極力克制著肩頭的顫抖,似乎不想被他這個面目猙獰的陌生人看出自己心中的緊張和恐懼。
唔……長成這個樣子我還真是抱歉啊。
安德烈無奈地摸了摸嘴唇上的傷疤,回想起剛才蒙戈提到過這小女孩是名貴族,他隨即低下頭來,破天荒地行了個並不標準的問候禮節:“正是如此,我是獵魔人安德烈,是一名賞金獵人,如果驚擾到了你,請見諒。”
對於這些貴族間流行的花哨的繁文縟節,安德烈向來都不怎麽感冒,碰上那種裝腔作勢的大老爺更是連點好臉色都不會給,不過呢,假如對方是像小女孩這樣知曉禮貌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這樣能讓小姑娘擔驚受怕的心情略微平靜一些,獵魔人覺得自己低個頭倒也不算什麽。
“噗唔。”
或許是安德烈那別扭的行禮動作實在太過離譜,馬背上的少女先是一愣,嘴裡差點不自覺地笑出了聲,隨後,她便抿著嘴唇強忍笑意開口道:“失禮了,我是野豬堡的海琳。獵魔人先生,跟長相不同,您似乎是個好人。”
如果把那句“跟長相不同”去掉,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安德烈乾笑了兩聲,沒等說點什麽,一旁的蒙戈便一把摟過他的肩膀,開始興高采烈地對雇主介紹道:“是啊海琳小姐!我這大兄弟可好啦!打起魔物來沒人比得上他!還記得剛才偷襲咱們的大飛龍不?那玩意被我射跑以後,正好被我這兄弟撞見,現在已經死得透透的啦!”
合著那雙足龍剛才襲擊的是你們啊?
獵魔人微微一怔,隨即暗自嘀咕道,心說怪不得看那兩支插在龍腿上的箭杆這麽眼熟。
“真的嗎!”一聽蒙戈這麽說,黑裙少女立刻朝安德烈看去,隔著面紗都能感覺到她的眼睛正在閃閃發亮:“那個怪物抓走了我的芬布迪!”
“芬布迪?”安德烈疑惑地扭頭看了看老友,後者則小聲解釋道:“那是被抓走的馱馬的名字。”
“原來如此,很遺憾沒能救下芬布迪。”安德烈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即重新望向少女,並解下了身後的半具龍頭丟在身前的地面上:“不過,我已經為它報仇了。”
猙獰醜陋的雙足龍頭滾落在小白馬旁邊,讓這匹嬌生慣養的寵物馬嚇得跳著後退了幾步,然而令安德烈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名為海琳的女孩不僅沒有害怕的跡象,反而跳下馬來,提起裙子氣呼呼地朝怪物腦袋上使勁踩了幾腳:
“壞蛋!你罪有應得!活該!”
在出過氣之後,海琳氣鼓鼓地在原地平舉起了兩條胳膊,沒等安德烈琢磨出這又是搞什麽的時候,一旁的蒙戈便心領神會地走上前去,將兩手托住小姑娘的胳膊肘,如同舉起一個布娃娃般輕而易舉地將其放回到了馬背上,看這熟練程度,應該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獵魔人先生,感謝您的英勇,我會一直懷念著芬布迪。”待調整了幾下坐姿之後,海琳若無其事地再次點頭致意,言語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戒備:“請您務必與我們一同回到野豬堡,我的父親一定會好好款待你們的,對於您斬殺魔物的英勇,他一定會不吝賞賜!”
“唔……也好,
我也正好需要個歇腳的地方。” 安德烈遲疑了片刻,他本來想拿點賞錢就走人的,但看到老朋友蒙戈那期待的眼神,他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哈!這就對了!我聽說野豬堡的烈酒可是相當帶勁!等到了地方咱們一醉方休!”蒙戈見安德烈同意隨行,立刻便抓起龍頭戰利品扛在了自己肩上,隨即大大咧咧地唱著歌在前面開路,而安德烈則聳了聳肩,伸手牽起了小白馬的韁繩,在月光的注視下,二人帶著海琳朝著旅程的目的地緩緩走去……
…………
夜幕散去,晨光逐漸照亮天空,而跋涉了一整晚的三人終於到達了此行的終點——野豬堡。
“所以,這個小姑娘是莫雷亞家族的人?”
安德烈牽著馬繩,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蒙戈聊著,在他身後,海琳正困乏得垂著腦袋,隨著馬蹄的顛簸一下下地飄出睡夢的呼吸聲。
直到剛剛獵魔人才意識到,野豬堡的旗幟上繪著的是一柄刺穿了野豬的長矛,而那正是莫雷亞家族的家徽紋章。
“是啊,這孩子是自己找上我的,在龍息城。”蒙戈走在排頭,從懷裡掏出一塊風乾肉脯吭哧吭哧地啃著:
“當時我在那個酒館裡正跟人玩骰子呢,就看見一個貴族打扮的小女孩推門走了進來,對別人的問話理都不理,直接走到我面前拍給了我一份合同契約,就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一定會在上面簽字一樣,有意思吧?”
“然後你就直接簽字了?”安德烈咽了口唾沫,問道。
“那倒沒有,我本來以為只不過是個惡作劇來著,但上邊標明的價碼實在是有點誘人,而我當時玩骰子又正好輸了一點點錢,索性就簽了。”
肉干吃完,蒙戈摸了摸油膩的嘴角,又從身後掏出了半隻兔子腿杵進了嘴裡:“但我沒想到,等我走出酒館,這女孩就已經整裝待發地騎在馬上等我了,還替我準備了馬,那時候我才知道,這——”
“老牛,你先等會。”突然間,安德烈揮手打斷了蒙戈的回憶,只見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身上還有多少吃的,先分我點,我這瞅你怎麽吃起來沒完了?”
“哦哦,我剛才忘了,你等會。”蒙戈一拍腦門,隨後立刻在腰間解下來一捆烤魚丟到了安德烈手裡,而後者則迅速解開細繩塞進嘴裡大快朵頤起來,天可憐見,這是獵魔人長達兩個星期以來第一次吃到蘋果以外的東西。
“那我就繼續說了昂。”蒙戈憨笑著說道,“從我啟程開始,除了昨晚那頭魔物的襲擊以外,這一路上還算是風平浪靜,不過這個小姑娘一直都像是在躲避著什麽一樣,時不時的都會讓我繞個遠路,而是每次都是白天睡覺晚上行進,真是奇怪。”
“不會是有什麽仇家吧?你對莫雷亞家族有什麽了解?”安德烈一邊狼吞虎咽, 一邊抽空抬頭問道。
“了解談不上,倒是聽過一些傳聞。”蒙戈撓了撓臉,“據說,他們家族的初代族長只是個農夫,在數十年前的大敵之戰裡,被某個大貴族給征召去當了民兵,後來好像是碰巧救下了被魔豬襲擊的大貴族,就被冊封成了騎士,躋身成為了貴族的一員,還獲得了三個村莊的封地。”
望著遠方地平線處逐漸清晰的城堡虛影,蒙戈繼續回憶道:“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族長的兒子繼承了父親的爵位,積極治理領地,並且修建出了這座塔堡,也因此受到了帝國皇帝的賞識,從騎士又提拔到了男爵,不過在那之後,這片地界就沒再傳出過什麽有趣的消息了。”
“聽起來似乎是個挺有本事的人。”安德烈回憶了一下之前待過的村莊,那裡的村民似乎都對男爵旗幟的到來抱有極大的期待,“而有本事的人通常樹敵也很多。”
“管他呢,咱們只要把人好好送到地方就完事啦,貴族間的恩恩怨怨跟咱們有啥關系?”蒙戈無所謂地搖了搖頭,“只要我在這,沒有哪個賤人能傷到這個小姑娘。
“我只是……有種不詳的預感。”
望著那已經近在眼前的堡壘城牆,以及飄揚在半空中的紋章旗幟,安德烈非但沒有即將進入安全地帶的放松感,反而全身上下如臨大敵般逐漸緊繃了起來。
這裡,有魔物的氣息。
與此同時,在城堡的某個房間中,一雙灰色的眼眸靜靜停在窗前,望著城門前那道白馬上的身影,他的眼中僅有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