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功發李芸鳳倆人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終於在大年三十晚上趕到了家中。
坐了十八個小時的車程,拖著一身的疲憊,在看到家人以後一掃而空,剩下的就只有給父母親和兒子帶回來城裡稀奇玩意的喜悅。
這是夫妻倆頭一次出門,也是他們倆頭一次趕春運回家,也是全家上下頭一次從分別一年有余到重逢。
每個人心裡面都是酸酸甜甜的,不管做什麽都是全家在一起,連錯過一眼也不舍得。
當夜幕降臨,屋頂的雪毯反射出瑩瑩的光芒,把周圍照射的跟太陽剛升起時無異。
家家戶戶的屋子裡都有歡聲笑語不斷傳出來,就好像這裡是天堂的一角一樣。
陳真坐在桌子的拐拐看著一大家人放肆的吃喝放肆的玩笑,把在外一年多的委屈寂寞勞累都發泄出來。他多希望從這一刻起這一幕可以永遠的持續下去,但是他知道這只是359天離別後的六天相聚而已,所以他的快樂裡總是摻著一股濃濃的酸意。
過了三十就是年,貼門對貼窗花放鞭炮打燈籠祭土地拜祖宗走親戚,六天過的是這麽的充實,又是這麽的倉促。夫妻倆又要踏上返城的旅途。
陳真和爺爺奶奶一路步行十裡地把他們倆送到回城的大巴上。
陳真看到了媽媽在偷偷的抹眼淚,看到了爸爸眼裡面的紅血絲。
一來一回光是在車上就花了一天時間,就只為了短短六天的相聚。
這是一個沒有手機沒有高鐵,長途電話費頂一個月生活費的年代,聚少離多聯絡不便讓感情變得格外脆弱讓親情變得格外動人。
陳功發李芸鳳也不過是二十五歲的小年輕,就已經要不遠萬裡跑到省城打工養家糊口。而僅僅隔了一代人,到了陳真這一輩就已經有人二十五歲還在快樂玩耍的年紀。
這可能是中國歷史上財富急劇增長的一代,但也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不公平的兩代人。
陳功發他們這一代人犧牲了自己追求幸福的權利,完完全全的把自己生命的能量通過辛苦的勞作轉化為資本金錢房產高樓大廈飛機汽車送給了下一代。
即便是這一代人燃燒了自己,創造了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奇跡,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感謝。
隨著經濟的高速增長一起發生快速變化的還有人們的思想觀念,而新一代中的很多年輕人都把上一代視為老古董,卻不去深究背後的原因。
陳真的思想遊離在宏觀的歷史和現實的離別中,最後看到父母的畫面已經是透過晶瑩的淚花看到的模糊的輪廓。
來的時候一家五口人齊齊整整,回程的時候只剩下祖孫三人卻顯得有點形單影隻。
奶奶一直在偷偷的抹淚花,爺爺則是不時的慨歎:“哎,打工辛苦啊,我們乾活累了還能回家休息,這在城裡打工連個立腳的地方都沒有,不管刮風下雨都得往外跑,連吃口熱飯的機會都沒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呀……”
爺爺的話讓陳真想起了上輩子爸媽一直乾到五十多歲還在打工,一想到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三十多年甚至更長,一想到爸媽從出生下來就沒有享受過任何的美好生活,陳真胸口堵著一口氣,他不吐不快:“我要在城裡買房子,我們一家人以後一定要在一起,一直都不分開。”
陳老三摸著孫子的後腦杓說:“我孫子真有志氣,那爺爺以後就等著住城裡的房子了,呵呵。”
爸媽走了以後陳真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籃球訓練上來了。
總算村子裡有一個籃球場,自打知青返城後就荒廢了,陳老三閑時把球場上的雜草野蔓都割盡清盡,又用鋼釺箍成一圈插在籃架上便有了新的籃筐。
三分線和禁區是陳真自己用尺子一點一點量出來,然後再用白灰塗出來的。
他沒有按照FIBA的規則量6.25米而是依照NBA規則畫了一個7.24米的三分線。
原因也很簡單,如果連更難的那個都學會了,簡單的豈不更容易上手。
之所以要用尺子一點一點測量就是為了保證場地的標準化,從小養成良好的習慣。
一切準備就緒以後,他就正式準備開啟自己這輩子的籃球生涯了。
手裡拿著球,心裡面一瞬間感慨萬千:就這麽個腦袋大的玩意,怎麽就會這麽吸引人,兩輩子了,還是一點兒也戒不掉,拿到手就覺得激情澎湃跟要上戰場一樣!
他指著運了幾下,一點兒也不見生疏,就好像又見到了老朋友一樣,心裡面不由得感到十分的欣慰:我們果然還是好朋友。
他並沒有急於求成一下子就要運的天花亂墜花裡胡哨,那是小年輕為了騙女孩子才會練的動作。
一上來他還是以打基礎為主,因為他有足夠的時間,完全可以把基礎打得結實無比,而越是扎實的基礎,其後就能建造越高的大樓。
起初他只是不停地重複一些基本的運球動作,一個動作重複個兩百遍三百遍,來來回回就是胯下運球背後運球雙手運球不停地轉身轉身再轉身。
小時候是鍛煉球感最好的時候,他要把這些運球動作刻進自己的骨子裡,最後就像是走路一樣自然而然。
雖然他真正花在球場上的時間不多,但是不管到哪裡他都會帶著他的籃球。
不管是在田埂上還是在泥地裡還是在水裡面游泳甚至在河床的鵝暖石上玩耍的時候他都會有事沒事拍著他的籃球。
而這些環境不管是路面的平整度還是回彈力度都不一樣,久而久之把陳真的球感鍛煉的更加變態了,用專業術語就叫做神經反射速度更快樂。
他從一開始的運一下就要停一下到後來已經可以像在正常平地上運球一樣。
光是這樣練球他就練了三年,但是具體到了什麽程度,因為沒有可比較的對象也沒有比賽可以打所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過光從對球的掌握來說他覺得自己已經遠超曾經的水平,而且他感覺球真的就像長在自己手上一樣,只要身體允許他就能做出任何想做的運球動作而不用擔心運球違例或者把球運丟了。
如果現在有一個球探或者教練來觀察陳真的話,一定會驚為天人。
這小小的年紀已經把球運的跟蝴蝶穿花一般,關鍵是小孩的褲襠小小的,居然能夠胯下和其他技術動作一點兒也不變形。更關鍵的是球就像長在他手裡一樣,就算是移動中技術動作也不會出現任何的變形。
這叫什麽?這就叫做天才啊!
雖然也有一些職業運動員是從十六七歲才開始接觸籃球的,但是這些一般都是憑借著極強的身體素質和籃球智商來彌補運球能力的不足。
因為人長大以後必然伴隨著韌帶骨骼的生長,不管再怎麽天賦異稟也找不到孩童時代練球的感覺了。
村裡人瞧得久了,見面打招呼都開玩笑說:“喲,這不是奧運冠軍嘛。”
不過也有說他太能皮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皮球,都背後議論這孩子就是個孫大聖,以後肯定不是讀書的料。
不過不知道被哪個嘴巴沒門的家夥給不小心說漏話了給陳老三聽到了,氣的他站在村東頭的小山崗上衝著整個村子大聲叫罵:“哪個狗日的雜種在背後說我孫孫的壞壞,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兒女什麽慫樣,就是我孫子一根小手指也比你們整個人都強,真有本事以後當著我面說說看,看我不打腫你這張慫嘴,慫人乾慫事,背地裡散閑的王八狗日。”
一轉眼陳真也到了該上學的年紀,經過多年艱苦不懈的鍛煉,陳真如今已壯的和一頭牛犢一般。
村裡人再不嘲笑他了,轉而嚴肅的與陳老三探討:“陳真這娃真是夠虎的,我前陣子看他在谷場上推碌碡就跟咱家楠娃推桌子椅子似的,還有昨天打西頭籃球場路過,我還以為有隻大馬猴竄過來,再看是陳真那小子蹦起來要騎我脖子。”
楠娃他爺用手誇張的比劃著,又十分真誠的說:“不過娃娃真的是一塊運動員的好料子,老三你可別把他耽誤了呀!”
陳老三將煙槍往桌子上重重一頓,一臉不樂說:“你怎不讓楠娃去做啥子運動員?我娃聰明著呢,以後可是要念大學當教授的。”
陳真就讀的馬廠小學也是陳功發李芸鳳讀過的小學,離家有三四裡路,學校並不大, 只有四五個老師、幾棟類似米倉的教室和三兩間辦公的平房,最氣派的數刷的粉白的校長室。
當他再次踏進記憶裡的校門,不由得感慨萬千,那一花一草一木就好像昨天才見過,很多老師的面孔他至今還記得,只是叫不出名字。
報名時還鬧了個笑話,爺爺奶奶領著陳真走進教務處,年近花甲的教務處主任瞪大眼睛瞅了他半晌,然後對著老倆口皺眉嗔怪道:“怎麽娃娃這麽大了才送來上學,是智力不行還是家裡困難呀?”
陳老三最受不了別人說他的寶貝孫子,臉色立變當即發作:“你個老鱉頭,睜大眼睛看仔細了,這是我孫子,今年才八歲!”
劉祥英怕惱了對方以後會給孫子穿小鞋,急忙上來打圓場:“老主任,我孫子今年真的才八歲,就是發育的太好了,腦子沒問題的。”看見老伴瞪了自己一眼,撇撇嘴便不說話了。
張主任推了推老花鏡,臉上笑融融的不見生氣,笑說:“這發育的也太好了,比我那上初中的孫子都壯,是有什麽秘訣嗎?”
陳老三瞪圓了小眼急的說:“你當是給豬上膘哩!我娃天生這幅體格,馬三姐接生時就說我娃是神仙下凡。”
家長們都發出竊笑,竟然會有人把接生婆說的討喜話當真。
已經很不自在的陳真頓時紅了臉,偷偷的垮下肩膀彎下膝蓋,妄圖使外觀上縮小一點,結果一副熊樣愈發坐實了低能兒的判斷。
好容易辦完手續,陳真在老倆口的諄諄叮囑下走進教室,再一次踏上了求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