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注定不得安寢,陳真幾次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一睜眼又立馬擔心起陳老三的安危,豎起耳朵傾聽大門的動靜,期待著能聽見敞亮的敲門聲,然後又在失望中迷迷糊糊的睡暈過去。
陳真到底還是做了個美夢,夢裡面口腔裡有著甜絲絲的味道,他於是鼓起腮幫使勁的吮吸……
一覺醒來,陳真發現夥食的問題已經得到了妥善的解決,爺爺不僅取回了奶水,還一並帶回了二姥陳令翠和堂哥洋洋。
準確來說是,陳老三下半夜裡先行送奶水回來,二姥一家等天明雪住了才動身。一見面,陳令翠便用農村人熱情誠摯的嗓門說:“我在家帶孩兒都快悶出病了,不如住過來,沒事還能跟娘家人叨嗑叨嗑。”
又開玩笑地添一句:“你們要是嫌多我家這兩張嘴,我可以交夥食費。”
大家心知肚明陳令翠其實是專程來給陳真喂奶的,感謝還來不及,哪還有嫌棄的。
陳真更是感動非常,雖然他還是個嬰兒,也明知二姥不圖什麽,還是感到無以為報的窘迫。
陳老三衝風冒雪從夜裡回來以後就高燒不退,陳功發天還沒亮就去集上請了大夫,現正躺在自個屋裡床上吊著水。
當陳真看見爺爺臥病在床虛弱不堪的模樣,又想起爺爺昨晚不顧外頭天寒地凍堅持要連夜趕四十裡路到趙溝的二姥家討奶水的毅然決然的神情,心裡像是打翻了一瓶醋似的酸溜溜的。
他從出生到現在,看著比自己還年輕的爸爸,還有正當壯年的爺爺,心裡面更多的是喜悅而不是對長輩的尊敬。
但此時此刻,他頭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只是個孩子,覺著不管遇到怎樣的狂風暴雨困難挫折爺爺他們也一定會義無反顧的擋在自己面前,不知不覺間眼睛已經模糊了……
既然陳家二姐來了,全家擔子也都松了一點,尤其是劉祥英和李芸鳳終於可以放心出去幹農活不用操心家裡了。
陳令翠最清楚照顧剛出生的嬰兒是有多苦,所以是抱著吃苦的預期來的。
誰知道這個剛出生的小侄子不僅不哭也不鬧,還跟大人一樣按時吃按時睡按時醒,一點兒也不讓人操心。
別說是自己孩子了,就是長這麽大陳令翠也沒聽說過誰家這麽小的孩子能這麽乖巧的。
如果不是孩子兩隻眼睛清澈明淨,又長得白白胖胖的,要不真讓人懷疑不是腦子有點問題或者就是一個妖怪。
更神的是這個小孩好像還通人意,大人逗他他也懂,叫他握握手叫他叫二姥叫他親親臉蛋都會跟著照做,還經常做各種鬼臉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剛來的陳令翠被嚇了一跳,忍不住讚歎道:“這孩子也太神了點,以後肯定能給功發和小鳳爭氣考上名牌大學。”
劉祥英笑著說:“大家都這麽說,你們越這麽說,我就越是著急想快點看他長大。”
陳令翠說:“你說這孩子這麽神,這是像誰呢?難道咱們祖上也有文曲星?這是文曲星老祖宗又投胎轉世回到咱家來了?”
陳老三連吸兩口旱煙緩解興奮的心情,終於忍不住得意洋洋的說:“孫子當然是像爺爺啦,你看這小眼睛,你看這大鼻頭,就跟我蓋得章似的。”
劉祥英故意打擊老伴道:“你也不照照鏡子瞧瞧你自己,哪一點比得上我孫子。”
陳老三立馬認慫說:“那是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嘛。”
陳令翠是抱著照顧小孩是個苦活的心態來得,
結果沒想到每晚都睡得的舒舒坦坦。白天光是逗孩子玩就一點兒也不無聊,倒是自己的孩子看到媽媽疼小弟弟總是吃醋總是鬧,讓她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都說沒有姥姥不疼侄子的,這小侄子這麽惹人心疼,陳令翠就更是疼愛的不得了,甚至於比自己的親骨肉還重視。
本來只打算喂一個月奶的,後面一推再推,最後家裡事情越積越多,實在不行了才忍著不舍回家。
不過就算回去了有時候在家裡還想侄子想的慌,隔三岔五就找個理由回娘家來看陳真。陳功發李芸鳳夫妻倆見二姐這麽喜歡自己的孩子,都開心的不得了。
家裡面親戚串門也沒有一個不喜歡陳真的,都對這個有靈性的小輩寵愛的不得了。
陳真喝了二姥五個月的奶水,陳老三見孫子這麽喜歡喝奶,就和生產隊長商量,正好隊裡有一頭牛每天都能提溜下來一大桶牛奶,不過這時候農村還不興喝牛奶。
雖然生產隊想方設法要讓大家夥開始喝牛奶,說喝一杯全天乾活都有勁,可是生牛奶的腥味實在受不了,每天倒了也是可惜,既然陳老三家的孫子喜歡喝,那索性讓他把牛拉到家去每天就地產奶還方便。
陳真一天天的長大,從只能躺在羅窩裡,到自己能在床上爬來爬去,又長大了一點終於能一步三顛的走路了,再大一點他已經能自己在自家土房的周圍玩耍了。
別的小孩的記憶都是一點一點從零開始建立的,但是陳真的記憶卻是被一張一張重新點亮的。
那些成為黑白的照片,那些模糊不清的事情,那些已經分不清真實還是自己幻想的記憶正在快速的回到他的腦海,重新加工匯聚成彩色的視頻。
原來童年頭頂上的星河是真的!
躺在那滿天繁星之下,被浩瀚無垠的星海包圍,那不是大人對過往的緬懷加工,而是真實存在過的童話世界。
原來人類曾經和星河如此地接近,原來人類根本就不需要走向宇宙,人類真的就在宇宙裡面!
什麽大海啊高山啊在這廣闊無垠的宇宙萬億星辰面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在這億萬星辰組成的蒼穹之下,過去的今日的未來的所有的悲歡離合都變得微不足道。
人的胸懷開始無止境的膨脹,這一點點的星光仿佛觀音瓶子裡的仙露滋養著陳真療愈著陳真,讓他已被工業塵埃現代物欲糊弄住的思維重新變得清晰,讓他蒙昧的眼睛重新變得明亮。
他豁然間發覺自己的前三十年仿佛都完全白活了,人世間的一切開始變得簡單清晰,他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開始重新領略這個世界。
他會和小夥伴們一起在溪水流過的河灘裡面追趕魚兒,清冽的河水劃過小腿肚時讓人格外的享受;他會在天色熹微之時爬上高壘的草堆,看太陽從東邊的月牙兒山上一點點的冒出尖來;他會佇立在高高的田埂上,就像是欣賞一幅油畫一樣看著農民們三五個散布在金黃色的麥田裡,晚風卷起一道金色的麥浪,將熟透的包谷味道送進他的鼻腔裡,仿佛是奶汁從喉嚨滑到了胃裡。
他就像個哲學家一樣思考這其中的變與不變。他發現原來河水真的可以清澈到能看見裡面的魚蝦在嬉戲,他發現植被真的能茂密到側著身子都無法穿過,他發現人真的可以淳樸到連拒絕都說不出口。
他貪婪的把這一切記在了腦子裡,因為他曾經忘記過這段美妙的時代,因為他知道這一切很快就會被時代的浪潮狠狠的碾碎淹沒吞噬不複存在,仿佛一段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但是他也看到了這個時代的瘡疤,他看到了黃土雜草蓋的茅屋,他看到了太陽下山以後就烏漆嘛黑的世界,他看到了食物的極端匱乏,他看到了衣不蔽體的窘境,他看到了男女大防的陋習,他看到了求神拜佛的迷信……
舊時代的陰影還籠罩在全國各地的山村鄉野,新時代的颶風還未在沿海成形。
他既不想看到時代的洪浪吞噬這美好的山村畫卷,又希望看到新時代新思潮的颶風能刮碎除盡這貧窮落後的舊時代的幽靈。
就在他患得患失間,時代的巨輪已經悄然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