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楊樹葉上、無名的水塘裡、還有農家的土屋上，像是給陳家村披上了一層輕紗似的夢。

　　家戶全都黑燈瞎火了，唯有村東頭的陳老三家的窗格裡，還透著幾星油燈的光芒。

　　陳老三一個人坐在土壘就的正門檻上，嘴裡吸著旱煙，兩隻豆大點的小眼睛在月光照耀下閃著精光，笑眯眯的盯著來回踱步的大兒子，搖頭說:“你給我歇歇吧，不知道還以為是你生娃呢。”

　　陳功發聞言停下腳，眼怔怔地瞅著裡屋的窗戶，由衷地說:“要是我能生就好了，芸鳳她哪受過這種苦。”

　　陳老三聽了兒子的呆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拿煙槍頭指著陳功發說:“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憨娃子。還是複讀了這幾年，把腦袋給念壞了?”

　　深深吸上一口旱煙，吐出成串白色的煙圈，過完癮後才說:“這生娃子是女人天經地義的本份，從沒有說受不受苦的，要是怕苦，哪會有你，竟連你爹也沒得了。”

　　陳功發急的說:“我又不是這意思，爹你又胡說。”

　　陳老三晃著頭，唱戲一般唱道:“瓜熟蒂自落，水到渠自成，急也無用啊！”

　　話沒說完，只聽一聲清脆的孩啼劃破靜謐。

　　陳功發趕緊搶進屋去，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只聽見前頭傳來陳老三喜悅無限的聲音:“乖乖掌頭大孫子，爺爺來了。”

　　一秒前還說著急也無用，心裡卻比誰都急，陳功發苦笑著搖頭跟上。

　　裡屋熱鬧非常，什麽姐姐、妹妹、大姑、二姑的站了一圈。

　　陳老三一進屋就嚷嚷:“我孫子呢，我長頭孫子呢?”

　　循著嬰兒的啼哭從接生婆馬三姐的手裡接過來繈褓，一邊發出稀溜溜的口哨聲，一邊揭開嬰兒肚臍下面的布料。

　　眼光剛一掃到那屙物眼角的皺紋立馬擠做一處情不自禁的露出笑臉說:“我陳老三有孫孫咯，乖孫孫，孫孫乖，叫個爺爺來聽一聽。”

　　劉祥英忍不住呵斥老伴道:“孫子才多大呀，你就叫他叫你爺爺，怎麽你們老陳家都是妖怪嗎?”說得大夥兒都是一樂。

　　陳功發卻是第一時間快步走到床邊，借著油燈模糊的光線，看見妻子閉著眼睛正在養神，她渾身濕透了，就像剛淋過一場大雨，嘴唇異常蒼白，表情也疲累不堪。

　　他心疼的握住她的手，柔聲問:“感覺怎麽樣。”

　　李芸鳳微睜著眼，她嘴唇翕張，用弱不可聞的聲音說:“好累，再不要生了，就要這一個。”

　　陳功發連忙點頭答應。

　　她微笑著輕聲說:“快看看我們的孩子。”

　　陳功發在陳老三依依不舍的眼神下接過繈褓，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揭開罩布，迎接他的是一張小小的笑臉和張開的紫藕般的手臂，鴿蛋一樣的小手輕輕地蹭著他的臉頰。

　　陳功發心裡莫名一陣衝動，立馬就哭了，流著淚笑著說:“這是我的兒子，我有兒子啦，我有兒子啦。”

　　接生婆馬三姐嘖嘖歎道:“不是老妹哄你們，這附近的娃娃誰不是我接生的，就沒見過像你家這樣的，一生下來就會睜著眼笑。你們快看，他還知道給親爹抹眼淚呢！不得了，不得了，這是神仙下凡投胎到你們老陳家呀。”說完一疊聲的念佛。

　　陳老三聽了，喜得是渾身發癢，連嘬了兩口煙:“也不看看是誰孫子，三妹今晚就別回去了，在這住一晚，明天宰隻雞招待你。”

　　倒是劉祥英一臉擔憂的問:“娃娃不哭不鬧的，

出現這種情況會不會是腦子有……那個有問題?”　　馬三姐忙說:“我的老姐姐啊，你真的是多心了，我接生了這麽多的嬰兒是不是智力有問題我還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你這是不相信老妹的本事呀！”

　　陳老三忍不住拿煙杆敲了媳婦一下，埋怨道:“憨婆娘，說什麽瞎話，你瞅瞅我孫子眼珠子有多亮，我看你還沒他聰明呢。”

　　說的大家都笑了，劉祥英也笑說:“什麽你孫子，你孫子的，這不也是我的孫子，我這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有什麽毛病好提早醫的。”說著，照陳老三打的地方也狠狠扭回去一把，把他疼的齜牙咧嘴的。

　　她又轉頭對兒子說:“功發，給娃想好名字沒?別叫你爹又搜肝抖肺的擠那點餿墨水。”

　　陳功發想了想，對妻子說:“我和你媽一直夢想著上大學，可是加起來複讀了六年也沒能考上，以後肯定也不敢奢望了。”

　　芸鳳點頭表示讚同，他又回過頭凝視著孩子，聲音中充滿了期待:“咱們老陳家三代農民，面向黃土背向天的日子可實在過夠了，既然三姨抬舉你，好歹給你爸媽，給咱們老陳家爭口氣，考上大學，走出這個山溝溝，也算是圓了我和你娘的心願。”

　　抬起頭看著大家，“就叫他陳真吧，夢想成真的意思。”

　　陳真第一時間舉起手臂，小嘴裡咿咿呀呀的一通叫喊，逗得滿屋子樂了一陣。

　　如果嬰兒說的話也算是一門語言，恰巧在場又有記憶驚人——清楚記得自己剛出生時戴的尿布顏色的人才，一定會被小陳真說的話嚇一跳。

　　他打從娘胎一落地便有了意識，但始終是稀裡糊塗的狀態:一群陌生的巨人圍在身邊又是哭又是笑的，更把他當成傳家寶似的，你傳給我，我遞給你的爭相觀看，陳真嚇得立馬叫救命，但話一出口卻變成了呀呀呀的貓叫聲，想站起來逃跑，卻渾身使不出力氣，像被魘住了一般，隻好心裡面安慰自己:我一定是在做夢，我一定是在做夢，我一定是在做夢……

　　突然間一個念頭蹦出來:會不會筱然和她上司約會也是個夢?其實我一直都在做夢！這個念頭就像個甜蜜的陷阱，令他潛意識裡拒絕接受眼下的現實。

　　正在天人交戰之際，一個青年揭開了蓋在他臉上的罩布，陳真眼前是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下意識的張開口，對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頰，驀然發現自己的手臂變得像嬰兒一樣短小，才意識到這些並不是巨人，其實是自己變小了，沒等深究下去，只見年輕人哭了，卻笑著說:“這是我的兒子，我有兒子啦，我有兒子啦。”

　　陳真只聽見顱腔內一聲轟鳴，眼前這張年輕的面孔陡地與記憶中那張蒼老的面容重疊了，他衝口而出:“爸……爸爸?”

　　沒錯，不會錯的，這眼、這眉、這鼻、這嘴皆與記憶中的一致無二，只是臉上沒了皺紋，兩鬢去了白霜，眸子裡添了稚嫩，陳真隱隱猜到了幾分真相，卻不敢十分篤定，因為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當陳功發念出他的名字時，陳真才確信無疑，喜悅像洪水一般灌滿胸臆，不由脫口而出:“我重生了?我居然重生了！老天爺佛祖菩薩耶穌真主安拉萬歲萬萬歲！”

　　他感覺渾身有種微微麻痹的快感，又覺得全身輕飄飄的，仿佛會隨時飄起來一樣。各種雜七雜八，稀奇古怪的想法紛至遝來，一時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只知道重生帶來了無限的可能，他有機會彌補過去的種種遺憾，其中一項就是沒能盡孝。陳真看著爸媽年輕的面龐，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中，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他反倒害怕這是一場夢了。

　　可是他的腦袋越來越模糊，雖然拚了命的抵抗，但是這模糊卻越來越強烈，眼前的一切都開始不清晰了，眼皮變得沉重無比，他努力和睡魔做著抗爭，究竟還是敗下陣來，在失去意識的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了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