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自從獲得了魔血之力後,對於很多事情的判斷,李信越來越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事實證明,這種直覺的準確性還很高。
像他這種自小受過皇家教育的貴公子,從前習慣的思維方式一直是遇事先循典籍中的教誨,繼而再揣度上意,這是他以往行事的準則。不過天威難測,父皇的心意是最難猜中的。李信知道,作為萬乘之尊的帝王,最忌諱自己的真實想法輕易就被下臣猜中,那樣會失去威望,被臣子掌控住。
這種禦人之術的玄妙李信曾經也很著迷,後來在與母后的較量中搞得自己傷痕累累,失去了信心的同時也越來越厭惡這種宮廷的權術之爭。在逐漸融合了魔血之後,他越來越喜歡這種本能的反應和判斷,這是全然不同於過往的模式,他感覺自己重生了。
不過,即使是用本能模式來做判斷,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樣,他不能和阿離在一起。
李信感覺好笑,自他弱冠的時候起,一直以為女人只是附庸和點綴,誰承想,女人卻主宰了他的命運。
母后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王位;玉城中的那個女人,雖然他根本沒有見過她的樣子,統領魔種的真是個女人?也許只是聲音像女人吧,用魔血改變了他整個人。
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稱為人,應該算半魔半人吧。
在玉城的玉石廣場上,他差一點就整個魔化了,那死在自己手中的騎兵兄弟讓他今生都背負著深重的罪孽,無法解脫。
成魔的一刻,似乎有無窮的力量洶湧而至,自己膨脹欲裂,頓一頓腳就能躥上高空,那種感覺……太令人驚歎了,雖然明知充滿了危險,偏偏一遍又一遍的回味無窮,啊……那可不是肉體凡胎的人類能夠領略到的境界。
李信握緊了拳頭,讓指甲刺痛自己的掌心。這是危險的想法啊,沉迷力量就會陷入詛咒,最終必然迷失自我。
現在的自己,又在為一個女人牽腸掛肚,雖然自知無望,偏偏念念不忘。李信隔著營房的柵欄望著黑暗的走廊,他伸手入懷,在袍服的襯裡位置藏有一縷青絲,他在指尖輕輕的撚揉著。
那是紅衣女子離開時留下的,那縷青絲仿佛已系在了他的心上。此刻,他在心底裡期盼著能再見到那抹動人的紅衣。
走廊裡真的傳來了腳步聲……李信坐起身來,自己本能的直覺越來越靈驗,難道連本能的期盼也能心想事成?如果真有這種偉力,那這就不是魔血,而是神力了。
李信胡思亂想著,很渴望快些見到走廊裡的來人。
腳步聲很輕盈,所以肯定不是獄吏。
長明燈微弱的燭火使走廊的光線很暗,來人還戴著鬥笠,身影直到營房的欄杆外站住,李信也無法辨別其身份。
沒有見到魂牽夢繞的紅衣,李信很失落,不過這個站在欄杆外的來人身形婀娜,顯然也是個女子,墨綠與灰白相間的衣裙,下面是黑色雕花的靴子,大唐很少有女子會這樣打扮,但這一套看起來偏偏十分養眼,以李信的眼光,也不能不承認這種穿搭很不同凡響,這女子很會調劑色彩和品味,有一種墨竹的風韻。
“李將軍,安好。”
這女子在欄杆外站定,鬥笠下露出的紅唇彎成月牙樣,與她的人一起襲來的,是一股玉簪花的香氣。
一聽到這女子開口說話,她磁性的聲音令李信想到了一個人。
“是內舍上官大人到了?”李信問道。
女子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鬥笠,
一支墨綠色的珠釵插入頭頂的發髻中,束住了滿頭的黑色長發。 上挑眉使她整張臉顯得神采奕奕,這眉毛乃是女子在原有眉形的基礎上,用眉畫筆從眉頭畫至眉峰,再從眉峰畫向眉尾,筆勢銜接自然,連接平順,弧度優美,眉尾尖的高度正好與眉頭平齊,最後用丹霞脂將眉毛下緣塗了一層暈染。
兩眉下方的鼻梁堅挺,鼻尖微圓略有肉質感,鼻型如懸膽,兩側鼻翼不翻不陷,有飽滿的弧線。
方嘴薄唇,唇峰明顯而清晰。
最顯眼的莫過於她額間緊攢在一起的五朵梅花瓣,花瓣如小指甲般大小,細膩鮮紅,嬌豔欲滴,在側面隱約可見花瓣間有凸凹的瘢痕,但都被花瓣恰到好處的掩蓋住了,倒顯得花瓣更加立體逼真。
這女子的神態似笑非笑,眼神中既有威嚴又不失嫵媚。
一時間,李信有種錯覺,似乎則天武後站到了營牢裡,不過,此人的到來,也不啻於武後親臨了。
這人正是上官婉兒,其祖父和父親皆被武後所殺,她在繈褓中隨母入內庭為婢。長大後因聰慧善文獲得武後的重用,被封為“內舍人”,掌管宮中製誥多年,武後的詔令多出自她手,所以上官婉兒在朝中有“巾幗宰相”之名。
本應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卻成了被委以重任的親信。李信無法理解武後和上官婉兒的這種關系。
此人出現在這裡,必是武後的安排。
李信心頭壓力陡增,在長安謫居時那種時時有芒刺在背,如履薄冰的緊張感又回來了。
但此時的李信,雖在牢中,整個人已經脫胎換骨,再不是長安城中那個被震懾的孱弱的廢太子了。
在心底的深暗處,一股無邊的怒火悄悄燃起,並逐漸升騰,那股黑色的業力被激活了,慢慢向著周身蔓延和滲透。
“李將軍不必如此戒備,婉兒到此,是有求於將軍。”上官婉兒的話語輕柔,舒緩了李信的戒心。
在長安時,上官婉兒對遭貶斥的李信保持著禮遇,沒有像許多朝臣一樣對他這個廢太子落井下石。
而且上官婉兒文才極高,對李信主持注釋的《後漢書》也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與李信作為文人的一面可謂惺惺相惜,甚至互相仰慕。
李信雖然不理解上官婉兒與武後的關系,但他更願意相信,婉兒也許是大忍忍於朝,和許多被貶斥打壓的李唐宗室一樣,在內心裡深埋著光複李唐的夢想。
如果是這樣,他們便是一路人。
“上官大人,你是武後特使,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怎會有求於我這個囚犯?”李信苦笑。
“李將軍,我們別這樣戒備著講話了,這裡可不是長安的朝堂。”
婉兒說著話,同時打量了一下腳下,看旁邊的一塊地方還算乾爽,便放下鬥笠,席地而坐。
“李將軍,你本來是靠牆坐著的,見我來了才站起,現在我已坐下了,你也坐下吧。”婉兒一笑。
婉兒的自然大方讓李信感覺很舒適,他也笑了一下,隨後靠牆坐下。
兩人這樣談話,氣氛輕松了不少。
“李將軍,現在局勢緊張且微妙,而你,乾系重大。”婉兒沒有什麽客套話,直奔主題。
“我擅自發兵玉城,卻被魔種擊退,損兵折將,如今身陷囹圄,待罪之身,還能有什麽乾系?”李信道。
婉兒擺了擺手,“魔種在玉城興風作浪,作為長城守備將軍,立刻興兵討伐,何罪之有?就算差了一點手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軍情緊急,武後不會因此怪罪的。玉城之戰的戰報我已經傳書給武後,魔種的實力超乎想象,眾將士的表現,包括你這個主帥,都該嘉獎。”
李信心中讚歎,不愧是“巾幗宰相”,上官婉兒寥寥數語,果決明斷,讓人心服口服。
不過朝堂之中,如果真能對事不對人,那政治就不是政治了,凡事到了他這個廢太子身上,再加上一直被朝廷猜忌的長城守衛軍後裔們,一切就變得複雜起來。
“多謝上官大人明鑒。李信榮辱是小,讓一乾浴血廝殺的將士蒙受冤屈,尤其是那些原守衛軍的後裔們,讓人心頭難安。懇請上官大人稟明武後,撫恤將士。”
婉兒用手指摩梭著鬥笠的邊緣,臉色凝重,“李將軍,你也久在長安城,事情是很簡單,但朝堂的決策,可沒有這麽簡單!”
李信鼻中哼了一聲,“是因為我的身份,還是因為這些原守衛軍的後裔們?我們浴血廝殺,不是為了大唐嗎?朝堂中那些諫臣的說辭,難道武後看不出他們的本意?”
“武後當然看得真真切切,但武後的決策,一定是從大局著眼。”
“什麽大局?”李信感覺憤懣,“一是要徹底廢棄我這個前太子,再不會給武後登基造成絲毫阻礙和困擾;二是進一步打壓原守衛軍後裔們,好將長城完全掌控在唐軍手中。這就是那些阿諛的朝臣給武後的諫言,也是武後謀劃的大局吧?”
婉兒搖了搖頭,“李將軍,恕我直言,你這個見識,與那些朝臣所諫,是一般高下。武後所慮的,可不止這些。”
李信語塞,他雖然與武後嫌隙深重,但對於自己這位母親的能耐,李信也是五體投地的,自己一直糾結的,是不是遠在武後的格局之外?
“李信謹聽上官大人教誨。”
“不敢當。”婉兒謙遜了一下,“我接下來所述的,有些是武後的明示,有些是我自己的猜測,如有謬誤,李將軍海涵。”
李信知道,以上官婉兒跟隨武後多年共事的經驗,她猜測的,也與武後的心意八九不離十。
婉兒最初是並腿坐在牢房地面,背後沒有倚靠,一會兒功夫就感覺不適,於是改為盤腿禪坐,這個姿勢即使在風俗豪邁的大唐也有些出格,好在婉兒裙下還穿著褲子,倒不至於露出內衣來。
看來,這位內舍人的見識固然高出許多須眉大夫一截,連舉止也很豪放。
換成這個姿勢後,婉兒感覺舒適了很多,這是做好了暢談的準備。她到這裡,就沒有公孫離的擔心,整個長城轄區,誰敢阻礙她上官大人。
“自顯慶五年十月,先皇風疾發作,再不能處理國家大事,武後自此開始臨朝處理政務。上元元年八月,二聖臨朝,武後已稱天后。武後上建言十二事,先皇悉數采納,下詔頒布施行。武後又編農書《兆人本業》,頒行天下。武後治下,大唐無比昌盛。”
“先皇駕崩的次年,太子李顯、豫王李旦先後繼位,武後臨朝稱製。九月,武後改元,徐敬業在揚州起兵,擁李反武,但他擁的乃是已被廢為廬陵王的李顯,徐敬業乃英國公之孫,起兵之勢浩大,聚有十萬部眾,但不過兩個月,便兵敗自殺。如今,徐敬業和英國公都不過是茶館酒肆中的談資,世事變幻如浮雲,附勢的朝臣嬗變,街井的百姓健忘。”
“李將軍,你被立為太子,尚在李顯之前,如今李顯都已成為過往,朝臣和世人哪裡還會將焦點始終凝聚在你的身上,武後日理萬機,又怎得暇對你耿耿於懷。說句不敬的話,李將軍,對此始終念念不忘的恐怕只是你自己吧。”
婉兒所述之事,有些尚在她出生之前,但她如數家珍般道來,仿佛親歷一般,連月份都說的如此準確,李信作為注解《後漢書》的史家,也深感敬佩。
“垂拱四年四月,雍州人唐同泰進獻洛石,石上書“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朝堂齊聲恭賀,稱此乃“天授聖圖”。”
“載初元年, 天竺僧人曇無讖翻譯《大雲經》,經文預言“即以女身,當王國王”,僧人們解釋說,武後就是淨光天女下凡來接替李唐皇帝,統馭萬民的。武後於是下令在全國各州建立大雲寺,每寺必藏一部《大雲經》,由僧人升高座向信眾宣講。”
“當天意、佛意都已深入人心時,還須引經據典,才能讓新王朝“有據可依”。此處,我也算盡了一份薄力,我在《周書》中查到有《武成》一篇,恰與武姓相合,於是報與武後,她視為符讖,下令遵循周歷,以永昌元年十一月為正月,以十二月為臘月,夏歷正月為一月,這是大唐使用周朝正月的開始。武後就此一改大唐舊製,甚至將日、月等舊字全換了新字。”
“武後令薛師督造的明堂也將落成,此堂號稱“萬象神宮”,氣宇非凡,又造天堂,天堂內大佛的小指都能容納數十人,真是空前絕後的造物,單論規模已不啻於神明時代留下的上古奇跡。”
“至此,武後改朝換代的大勢已成。侍禦史傅遊藝率關中百姓九百余人到宮中上疏,請求武後盡早稱帝,改唐為周,並賜皇帝姓武。朝中眾臣也紛紛勸武後別再推卻,登基稱帝,就連睿宗皇帝也上表請求賜其武姓,為武氏盡忠。”
婉兒眼睛盯住李信,“李將軍,大勢至此,你認為武後她還忌憚你這個前太子真的能給她的登基大業造成什麽阻礙和困擾嗎?李將軍你和長城的這點兵馬,論聲望,能蓋過廬陵王嗎?論實力,比得過徐敬業的十萬部眾嗎?”
李信皺眉閉目,長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