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來，”婉兒繼續說道，“武後授你長城守備將軍之職，正說明武後對你的信任。大唐的西部邊關長城依舊是個戰場，這裡雖然凶險，但也有建立軍功的大好機遇。你的前任蘇烈將軍出身名門，天賦超群，正是武後要大力栽培的將領，所以才派他來長城赴任。讓你接替他，可見武後對你的期許。”

　　“長城有前守衛軍後裔這一股勢力，朝廷一直如鯁在喉，又恰逢關市之變，派我來這裡，也莫不是給我出了一道難題。”

　　李信說道，赴任守備將軍後的艱辛令他日夜煎熬，他比在長安城囚禁時還要瘦削。

　　“哼哼！”婉兒輕蔑一笑，“邊關重臣，哪有那麽好當的?主上猜疑，朝臣毀謗，本就是必須承受的磨難。”

　　“你真以為當初做太子監國的時候贏得朝野稱讚，全是因為你自己才乾出眾?那主要還是有先帝撐腰，而且你是太子，所以許多人都想趨附於你，各衙門都為你助力，凡事自然都是順風順水。沒有了這些，你如能在長城守備將軍這個位置做到出色，那才是你的真本事。前守衛軍後裔和關市之變，怯懦者當然認為是難題，進取者看到的則是機遇。”

　　李信被婉兒幾句話懟得面有愧色，實在有些難堪，但他確實有些一籌莫展，想不出好的應對之策。

　　他素知婉兒之能，於是正襟坐起，向婉兒抬手行了個禮。

　　“請上官大人指導。”

　　婉兒趕忙身子往旁邊一斜，打趣道:“這可承受不起。李將軍，你是邊關統帥，婉兒只是個小小內臣，你我二人品級懸殊，我可受不起你這個禮。”

　　李信苦笑了一下，“上官大人，莫要取笑了。我不過是階下之囚，來日無多，你可是如日方升的紅人，巾幗宰相，權柄風光，豈是李信能比的。我求你指導是心悅誠服。”

　　婉兒一笑，她自視甚高，除了武後能令她折服，狄仁傑能令她敬畏，李白的詩詞天賦令她讚歎，當朝之中，能入她眼的人傑，還真不多。

　　“李將軍，你的身份，守衛軍後裔，還有關市之變，這幾個問題若要單獨解決還真不好辦，不過眼下偏偏糾結在一起，倒是個破局的好時機。”

　　“哦?”

　　“李將軍，你越權調兵，擅自開戰，玉城雖為附屬，畢竟是西域一國，未經昭告，你直接發兵攻城，陷大唐於不義。”

　　李信低頭不語，婉兒又道:

　　“玉城之戰，唐軍折損尤其嚴重，余軍無力據守都護府，據最新回報，都護府已經淪陷，長城最重要的犄角已失。以黃門侍郎為首的一班大臣進諫，認為你在戰前的軍備物資配給和戰時的指揮部署中，明顯偏袒守衛軍後裔。都護府是唐軍重鎮，這次主力被你調遣到玉城，在攻城戰中與魔種血拚，消耗嚴重，造成都護府守備空虛，余軍無力抵抗魔種進攻，盡遭屠戮。大唐在西域的軍事重鎮已失，只有少量唐軍撤回了長城，目前長城的主要兵力就是守衛軍後裔了。”

　　“黃門侍郎認為你野心已昭然若揭，攜對武後的私怨，在守衛軍後裔中收買人心，又據有長城這一上古遺跡的天險之力，顯然是想擁兵自立，割據大唐的西域。甚至有朝臣說你已與魔種暗中勾結，意圖顛覆大唐。”

　　“而你，竟然還敢囚禁狄大人，更是坐實了這些指控。”

　　李信冷笑，“看起來確實如此，所以武後要治罪於我了?”

　　“陰謀的蛛絲馬跡，常隱藏在暗毒的筆墨裡。

李將軍，武後已有所察覺。可有人……為你設計過這樣的……藍圖?”　　李信的心臟猛得收縮了一下，那個鳳眼方士微笑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或者，只是某種暗示，甚至是佔卜卦象?”婉兒沉吟著又問。

　　見李信沒有回應，婉兒輕輕說道，“有些人，只是小小的推波助瀾，看似無辜，其實隱藏得最深。武後見多了這種真相被表象扭曲的情景，所以密派我隱藏在特使的隊伍中來到長城。”

　　李信想起剛回到長城時站在狄仁傑身邊的長安特使也帶著鬥笠，他方才還以為那就是上官婉兒呢。

　　“原來特使還不是你?”李信詫異，心底裡感歎武後這種障眼法的安排，真是步步算計。

　　婉兒的眉毛揚了一下，眼中現出嫵媚的神色，“特使另有其人。”

　　“言歸正傳吧，武後意識到這一切的背後有人在做局，但這人隱藏得極好，連狄大人都沒有找到線索。不過，武後僅憑一點便看穿了這一切。”

　　“哪一點?”李信的語音低沉，他的直覺讓他預感到了，只是他希望能從婉兒的口中得到印證。

　　婉兒向他轉過臉來，“武後相信，自己的兒子絕不會背叛大唐！”

　　李信的心臟再次狠狠的收縮，一團火焰在他的血流中激蕩，他的眼中噙出了淚光。

　　“李將軍，鑒於你之前的表現和造成的後果，武後派特使趕到長城，會同狄大人將你拿下，可不冤吧?”

　　李信點頭，“不冤，單是囚禁狄大人這一條，就足夠將我抓捕了。”

　　“不過狄大人倒不會因此怨恨，他一定會秉公執法，如果說這世間有誰能查明真相，給你一個清白，也真就是狄大人了。”

　　“但願如此。”

　　李信雖然不懷疑狄仁傑為人的正直和辦案的能力，但涉及皇家繼承人和武後登基，一個小小的大理寺，敢搞出多大的動靜來。

　　況且，自己的背後，那個神秘莫測的方士明世隱究竟是什麽來頭，他還有什麽手段，李信覺得自己所知實在太少太少。

　　魔種的奧秘更是超出他的想象，那些勇武剛猛的魔種將領，聞所未聞的魔獸，還有他們背後那個似乎是女性的魔種首領。這些人物和力量，是他狄仁傑能夠匹敵的嗎?

　　如果他繼續深入查下去，背後的真相也許是他根本無法承受的……

　　李信又想到自己體內的魔血，目前這種半人半魔的狀態，如果狄仁傑來揭破，恐怕自己都會把闊劍揮向他吧。

　　……這樣看來，這位狄大人未來的命運可真是令人擔憂。

　　以狄仁傑的執拗，他如果發現了線索，無論多麽危險，都擋不住他探查案情的腳步。

　　他該不會已經前往玉城了吧?

　　李信不安，“狄大人此時身在何處?”

　　“他呀，”婉兒歎了口氣，“此刻正神經緊張的在各處巡視呢?”

　　“他緊張什麽?莫非魔種已經開始襲擾長城了?”

　　“那倒不是，長城的高牆，不是都護府可比的。魔種沒那麽容易進來。”

　　你們還沒有見過魔種中的穿地獸和飛獸，穿地獸也許穿不過長城，但飛獸飛上城牆絕對不成問題，李信心想，看來武後和其親信對於魔種的實力也是預估不足。

　　“那他究竟在擔憂什麽?”

　　婉兒掃了李信一眼，“他緊張，他巡視，是因為守衛軍的後裔們，似乎正醞釀著一起兵變。”

　　李信大驚，守衛軍後裔們正在圖謀兵變！

　　這消息確切嗎?該不會是朝廷要栽贓他們，或者逼反他們吧?李信咬牙問道。

　　婉兒冷冷的哼了一下，“朝廷就算將他們視為異己，是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將西部邊陲最重要的邊關長城交由他們守衛始終難以安心，但也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來鏟除他們，或逼他們造反吧?武後和朝臣會出此下策?”

　　“那他們為何兵變?”

　　婉兒氣得笑了，“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他們愛戴的李將軍蒙受了朝廷的不白之冤，所以他們氣憤難平，要為李將軍出頭唄。他們本就對朝廷有積怨，這次正好是個導火索。”

　　李信不由得低頭，“看來，禍患確實是因我而起，大錯確實是我釀成的。”

　　婉兒看著李信，不禁眯了一下眼睛，這個前太子，有才華，有熱血，但在政治上卻實在欠成熟。

　　作為一個前太子，身份敏感，本就容易被人詬病，偏又跟被排擠的守衛軍後裔們走近，即便沒有野心，也會被猜忌，如今造成這種局面，他本人終究脫不了乾系。

　　不過如果他真的是被人引導和利用了，那局面可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李將軍，剛一照面時我就說過，我是來求助將軍的。我還說過，你的幾個問題要逐個破解實在是難，但眼下正好有個整體化解的方案。幫我也就是幫你自己。”婉兒言辭懇切。

　　“上官大人，世間還真有能解救我李信的法子?連我自己，都要放棄自己了。”李信感覺酸楚，卻又很快意，他知道婉兒不可能真的明白他這句話的含義。

　　婉兒又眯了一下眼睛，心裡狐疑，李信的事兒真有那麽難解嗎?關鍵不就是在武後一念之間嗎?

　　婉兒對李信的政治頭腦很是不以為然，所以她認為李信看不清形勢，抓不住根本，因此始終無法破解自己的難關。

　　這一切源於婉兒是在用大唐政治和權謀的視角來思忖此刻的局勢，這是她自認為可以駕馭和掌控的領域。

　　她當然不知道李信在玉城的遭遇，魔種和魔血已經幾乎重塑了這個前太子。

　　李信當然不是政治幼稚，而是魔血改變了他，讓他越來越傾向於本能思維的模式，這一切，李信也是朦朧中剛剛有所察覺，婉兒可全然不知。

　　那個似乎是魔種首領的神秘女子給他的魔血可非同尋常，那裡蘊含著來源於大陸地心深處的奇異能量，這塊大陸地下的奧秘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

　　婉兒認為，是時候向李信和盤托出她的計劃了。

　　“李將軍，此刻只有你出面，召集守衛軍的後裔們，安撫住他們，我和長安特使，連同狄大人一起，以飛鴿傳書的方式稟明武後，求聖上降下詔書，撫恤和犒賞玉城之戰的將士們，平息守衛軍後裔們的躁動，化解這場迫在眉睫的兵變。”

　　“魔種們已佔據了都護府，接下來就是千窟城，長城的外圍全都會淪陷。局勢危如累卵，唐軍的實力已不足，眼下長城的防禦就全賴這些守衛軍的後裔們了，當此時機，你統率這支部隊，守衛住長城，如果可能，最好奪回都護府，戴罪立功，借軍功正好向武後請命，將這些守衛軍後裔們編入唐軍，使他們獲得正式的軍籍和待遇。將這股異己收編為大唐的軍力，功莫大焉，也表明了你的忠心。這不是正好一舉解決了你和守衛軍後裔的難題嗎?”

　　見李信沒有應答，婉兒又解釋道:“從前，朝廷也不是沒有過收編的想法，但是一方面收納這麽一大批人進入編制，軍餉的負擔太重，兵部和戶部都持反對意見。另一方面守衛軍後裔們也很倔強，他們忠於長城，卻始終不肯宣誓效忠大唐。大唐天子又怎麽可能屈尊去安撫流民的後裔。幾次陰差陽錯，都差了那麽一點兒火候，致使這個問題耽擱至今。”

　　“眼下，唐軍死傷頗重，前方戰事又緊，急需補足編制。這群守衛軍後裔對你又十分信賴，你來號召，他們必然能夠宣誓效忠大唐，他們也從此正式成為我大唐的子民。你做成這件事，抵禦了魔種，且為大唐真正收復了長城，這是成就千秋的功業，眼下正是無比難得的機遇啊！”

　　“不錯，正是無比難得的機遇。”李信緩緩的重複了一遍婉兒的話，明世隱也曾對他說過這句話。

　　牡丹方士在他赴任長城時為他佔卜過，準確的預言了西域魔種之亂，就像他預言過關市之亂一樣，他的預言準確得令人發指，不由得人不信。

　　那個方士告訴他，長城作為上古奇跡，是不可攻陷的，守衛軍後裔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據守長城天險近百年了，從未被征服，因此完全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王國。

　　那是一群熱愛自由的人，也是一群可憐的人， 長城是他們的家園，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成為你的家園……

　　方士在這樣說的時候，眼裡充滿了溫情。

　　這家夥一貫優雅而超然，尋常事務都不入他的法眼，唯獨說到守衛軍後裔們，顯得十分動情。那是發自內心的真摯情感，耐人尋味啊……李信每次回想起來，都不能不沉思許久。

　　後來，他在玉城地下的洞窟中又遭遇了那個魔種女王，準確的說，只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不知道她是怎樣隻將聲音傳遞到他一個人的耳中的。

　　在她的引導下，他接納了魔血。

　　那個聲音對他說，從此，他的生命已與魔種建立了連接，如果魔血沸騰，他完成全部轉化，他就整個成為魔種的一員。

　　王者大陸最純潔的物種已經向他張開了懷抱……

　　在他與魔種接觸的過程中，他對魔種的看法也確實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無論是魔獸還是魔種將領，他們血腥，但並非刻意的殘忍，最難得的是，他們毫無人類的自私、虛偽、算計等卑劣行徑，他們簡單且高貴。

　　作為一個在人類世界中已經傷痕累累的失落者，又已經無可挽回的接受了魔血的洗禮，無論他為人類和大唐達成怎樣的功勳，甚至犧牲，只要他的秘密曝光，他都會被整個人類所敵視。

　　他相信，那時人們會忘記他為他們做過的一切，毫不猶豫的對他揮起屠刀。

　　而只要他願意，那個魔種女王一定會接納他。

　　是體內的魔血在作怪嗎?

　　他信她，居然已經勝過了對大唐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