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仰望著已變得灰濛一片的天空,金黃熾熱的魂鏈在他的手掌中消逝,在掌心位置留下一個血紅的符文,那是用他自己的鮮血畫出的,此刻血液已經乾涸,他握緊了拳頭,顫抖著忍受住了大量失血後的虛弱和煎熬。
他和他的堯天組織在長安城已經運籌帷幄了無數個日夜,從今天起,他將在暗中接管這個大陸最強盛帝國的核心,長安城,把它作為自己的棋盤。
……
在眾人的驚愕之中,白衣男子身旁的少年以神鬼莫測的手法布下了虛空棋盤。
這個虛空棋盤構成了一個陰鬱的結界,將棋盤邊界籠罩內的區域與外界隔絕開來,棋盤外的一眾皇城衛士眼見車隊和鞭撻魔獸的員外郎等人陷入紛亂,急忙持著戈矛上前救援,卻無法靠近他們。
這結界不會持續太久,但對於魔獸突變已經足夠了。
兩頭魔獸在被魂鏈貫穿後變身成了岩漿怪物,束縛住它們的鐵籠像面條一樣被衝撞扯斷,魔獸眼中燃燒著紅光,嘶吼時的喉嚨中也散發出紅光,它們仿佛是剛剛衝出烈焰地獄的魔物,在虛空棋盤劃下的結界裡瘋狂暴走起來。
車隊的長官在棋盤布下的那一瞬間已經感覺到了末日,他心驚肉跳的噩夢場景在此刻變成了現實。
這個養尊處優已久的漢子在生死關頭迸發出了當年做邊關士卒的武勇,他用幾乎扯破喉嚨的嗓音大聲招呼著車隊的衛兵們,讓他們鎮靜,與自己列成戰鬥隊形,但那些年輕衛兵們都出身於優渥之家,素日裡操練的都是儀仗隊列,從來沒有經過真正戰鬥的考驗,在這一刻都像與爹娘走失的孩子一樣驚慌失措。
長官吼得嗓子都嘶啞了,結果只有一個衛兵湊到了他身旁,還抖得篩糠一樣。
“孩子,靠在我身後,一會兒聽我招呼就死命衝出去。”長官大吼著。
衛兵連連點頭,話都說不出來了。
別人都在四處逃散,被阻隔在棋盤的邊界處徒勞的掙扎,長官挺著矛立在車籠旁邊,成了最靠近剛剛脫籠而出的魔獸的人。
狂暴的猛狼感覺到了人類的挑戰,立刻轉向他。
長官身材魁梧,還有明光鎧護身,但人類的肉身面對帶著岩漿烈焰的狂暴魔獸時,那種無力的絕望,瞬間壓倒了僅存的勇氣。
猛狼的怒吼聲、長官的大喝聲,還有他身後衛兵的尖叫聲,同時響起。
年輕的衛兵被撞得一下子向後飛去,等他在地上爬起身來,再望向剛才站立的位置,已經是一片血泊,一根彎折的長矛浸在血中,用身體護住他的長官頸部被猛狼鎖住,正發出臨死前的悸動。
猛狼抬起身來,嘴裡還帶著人類喉管組織的殘骸,如破碎的血抹布一樣,它眼中冒火,尋找著下一個目標。
看到兩頭突變的魔獸掙脫了鐵籠,員外郎驚得魂都飛了。他趕忙向外跑去,試圖扎入圍觀的人群之中,但是跑出十幾步後便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眼見著不遠處驚惶的百姓和衛兵們,卻無法靠近一步。
員外郎拚命拍打著,卻找不到這堵無形的牆上的一點裂隙,他無奈轉過身來,正看見猛狼嘴裡滴著血,還掛著破爛的肉,兩個眼睛如燒紅的炭火一般轉向了他。
員外郎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抽搐一樣的擺動手臂,令跟他一起執行鞭刑的皇城衛士們擋到他身前。
這些皇城衛士不比儀仗隊的衛兵們,日常執行的都是皇城安保任務,警戒操練的強度不小,
所以臨到這種關頭,比儀仗隊鎮靜得多。幾個衛士早丟了鞭子,手握矛戈排成了半月型,圍住了員外郎,他們素日的訓練就是守護這些大員們的人身安全。 人類的隊形和矛尖在猛狼的眼中就是戰鬥的信號,這種魔獸對於驚慌失措的人類感受不到威脅,因此也不願發起攻擊,而對於嚴陣以待的人類則獸血沸騰,它是天生的戰士。
“守住!守住!這是皇城腳下,援兵很快就到。”
員外郎嘶聲叫著,雖然驚恐到了極點,他的判斷倒不錯,因為少年的虛空棋盤確實持續不了多久。
猛狼第一次衝擊被衛士們的矛尖擋下,身上又添了幾個血洞,它變得更加狂暴。
一個衛士的矛被打飛,另一個衛士的脖頸和前胸被猛狼的爪子抓出了三道血溝,爪痕深可見骨,鮮血汩汩而出,那個衛士很快臉色煞白,身體開始搖晃起來,傷痛和大量失血令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撐住!維持隊形!”
員外郎在他身後大叫著。看那衛士搖晃著始終沒有倒下,員外郎轉身又來拍打那堵無形的牆。
這回才拍打了兩下,突然感覺眼前清明了許多,那股陰鬱的感覺消失了,手掌也拍了空,員外郎瞪大眼睛,看來阻隔消失了,他試著跨出腳步,果然可以邁步向前了。
員外郎臉上現出狂喜的表情,絕處逢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一抖袍袖,向著前方衛士們聚集的地方衝去。
員外郎在激動中飛奔起來,他感覺大地都在顫動,這麽多人同時拚命奔跑連長安街的方磚都承受不住了,員外郎心想,他突然被一股力量一下子衝了起來……
“哪個混蛋敢撞本官!?”
員外郎剛想呵斥,突然天旋地轉,萬物顛倒,他頭下腳上的離地而起,仿佛地面有一把巨大的彈弓一下子把他射到了半空。員外郎在空中看見,一頭身軀如耕牛,身上的厚皮皸裂出火紅色岩漿的龐大魔獸從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衝過,之前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一圈衛士們已經七零八落,仿佛被狂風掃過的落葉。
“豬都變成炮彈了!”
員外郎在空中翻著筋鬥時感慨,嘩啦一下,有東西在他身旁展開,是那幅已被他收入袖中的卷軸,上面是他最得意的頌詞。
卷軸在空中展開,晃晃悠悠的飄落。
啪唧一聲,卷軸還在空中飛揚著,員外郎已經落地了,他很不幸的拗傷了脖子,腦袋嗡嗡作響,脖腔下的身子卻沒了感覺。
臉上滴下血來,員外郎掙扎著翻起眼皮,正看到停在他臉部上方的猛狼的尖牙。
“完了!”員外郎的兩顆眼珠立時像鬥雞一樣都聚集在鼻梁附近,他被駭得暈了過去。
猛狼識得這個帶頭傷害它的人,但看他如泥般癱軟的樣子,猛狼便不想再動他。
突然,有東西撲到它身上,猛狼被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一幅展開的布正落在它的後背上,隨即蓋住了它的身子,猛狼的身上傷痕累累,正在凝固的狼血將那卷軸沾在了背上。
猛狼張口咬了一下,想將這布從身上扯掉,但卷軸落下的位置恰好是狼嘴夠不到的地方,猛狼正要彎下身子扯掉卷軸,一支弩箭射來,正插在它身側,把卷軸釘進了它的肋骨裡,猛狼痛苦的嚎叫一聲,轉頭看去,幾十步外正有幾個衛兵端著弩向它瞄準。
這種在長城邊關殺死了它無數同伴的兵器令它恐懼又憤恨,猛狼長嘯一聲,向著衛兵衝去,巨大的山豬帶著隆隆的踏地聲響衝在猛狼的前面。幾隻弩箭射來,都被山豬的厚甲擋住,有的弩箭就扎在山豬的表皮上不落。
山豬和猛狼分屬不同的魔獸族群,它們也曾因為地盤而互相殺戮,但當面對共同的敵人時,它們又像親密的夥伴一樣共同戰鬥,山豬負責衝鋒,撕開敵人的防線,猛狼在山豬的掩護下突入敵群,尖牙利爪,把敵人撕成碎片。
在玉城腳下,它們在首領的召喚下就這樣一次次向著唐軍的箭雨和刀陣發起衝鋒,山豬倒下,猛狼躍起,最終它們迫使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人類軍隊退卻了。
如今,它們身陷人類的重圍,但它們毫無畏懼,在那道神秘的魂鏈力量的加持下,它們更加暴怒,體內的力量洶湧奔騰,似乎無窮無盡,不知疲倦,連痛感都漸漸消失了。它們隻想把那些拿著兵器的人類都衝垮撕碎。
一豬一狼,組成了魔獸最小型的戰鬥隊列,衝垮了幾個持弩的皇城衛士,沿著長安街向東衝去。
鴻臚寺卿等大員面無血色,驚慌的招呼衛兵,“護駕,護駕啊!莫驚了武後的鸞駕!”紛亂的馬匹和人群,夾雜著大聲呼喝和尖叫聲,長安街亂成了一片。
白衣男子向著長安街東去的方向優雅的彎腰鞠了一躬,“願太后聖安……”
史書不會記下這血腥而諷刺的一幕:被押送至長安遊街,被當眾鞭撻的魔獸,此刻卻在長安城的中央大街上演著狼奔豕突,橫衝直撞的大戲。
被魂鏈牽引後暴走的山豬和猛狼一前一後,向著興慶宮鸞駕的方向狂奔,山豬在前開道,倉促應變的衛兵們剛剛試圖阻攔,便被它撞到一邊;後面的猛狼背上披著員外郎的頌詞字幅,跟在山豬身後,尖牙利爪,撲咬一切敢於靠近它的人。
兩頭魔獸引起大街兩旁百姓們一陣又一陣驚呼,它們身後,追趕著無數皇城衛兵們,再後面是踉蹌跟隨的鴻臚寺大員等人,一路上氣不接下氣的高呼著“護駕”。
驚呼聲如浪潮般湧來,武後緩緩睜開了眼,那貫穿長安大街的獸嗥令她心驚肉跳。
魔獸居然肆虐到了皇城腳下,她又想起了當年導師的警告,那個須發戟張的老者一生視魔種為天敵,為此不惜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魔種。
導師消逝不久,關市慘案就發生了,不久前魔種屠戮了玉城,西域的唐軍傷亡慘重,如今,居然鬧到了長安城!
唉,也許,導師是對的?
事到如今,一切已經回不了頭了。
大業維艱,各種阻礙和事件一定會層出不窮,暗中還不知潛伏著什麽樣的敵人和危機。無論如何,只有前行一條路。
“升起鸞簾。”武後吩咐,內侍和宮女急忙照辦。
遮擋鸞轎的珠簾升起,武後高坐在鳳椅上,直面著長安大街西來的方向,耳中傳來逐漸湧近的驚呼聲,她嗅到了一絲鹹腥,那是血的味道。
從感業寺清冷的鍾聲裡一路走來,她已闖過了一次又一次的驚濤駭浪,同時也製造了一道又一道猩紅的血光,距離那個只有男人可坐的禦座,她已近在咫尺,她要以第一位女帝的身份,透過冕琉統禦這個王者大陸和芸芸眾生。
看來,通往王座的路將再次被鮮血染紅,只是這一次,不知是誰的血。
這次……會是我自己的血來澆灌王座嗎?武後的手指用力抓緊了鳳椅扶手上雕刻的獸頭。
石板鋪就的大街上隱隱傳來動地的聲響,視線中出現了一頭牛一樣的黑色野獸,額頭生出一支尖角,乍一看很像異域供奉的一種叫“犀”的怪物,但還不一樣,這野獸的脖頸那裡仿佛張開了一圈花瓣,那樣子很像這野獸把頭撞穿了一面圓盾,然後圓盾就卡在脖頸位置。
在這粗壯的野獸身後還有一隻體型小得多的灰色野獸,看外形很像狼,但頭上居然也有尖角。
這就是魔獸了吧?
長城那邊可是面對著無數這樣的魔獸,邊關將士們還能活捉兩頭押到長安城。沒想到長安城居然被兩隻魔獸鬧成這個樣子,龍武禁軍,皇城衛隊,都是幹什麽吃的!
武後的怒火升騰。她在鳳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拍,站起身來,手指著前方衝來的魔獸。
“還不拿下!”
“喏!”
鸞駕四周的羽林軍將領得令,立即指揮士兵,在武後的車駕前排成兩列護衛,以盾牌駐地,將長矛在盾牌上方伸出,形成了兩道盾牆矛林,先確保武後的車駕安全無虞。 弩手在盾牆後列隊瞄準。
將領又令士兵們手持圓盾和腰刀,沿街道兩側向前推進,如雙臂探出,預備對魔獸形成包抄的態勢。
早在大唐高祖時期,便創立了屯駐於宮城以北,以保衛皇帝為主要職責的私兵,即“北衙禁軍”,與國家軍隊“南衙府兵”相對。
北衙禁軍在先祖李世民奪得帝位的關鍵事件——玄武門之變中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玄武門乃是長安城太極宮的北宮門,高祖李淵就居於太極宮內,負責守衛這裡的就是北衙禁軍,指揮官是常何,他原本是太子李建成的親信,故而李建成和李元吉來到玄武門時未帶許多兵將護衛,殊不知,常何早已暗中倒向了李世民,他事先將禁軍撤走,讓李世民從容部署埋伏,這才是“玄武門之變”能成功的關鍵所在。
李世民成為太宗皇帝後,自然更加重視皇宮的警衛,他在玄武門置左右屯營,號稱“飛騎”,挑選其中驍健善射者百人,名為“百騎。
到了高宗龍朔二年,從府兵中選取表現優異的騎兵、步兵和射手,組成左右羽林軍。
到了武後時期,將羽林軍增至“千騎”,進一步擴大了規模。
羽林軍日常的職責主要是:大朝會則執仗以衛階陛,行幸則夾馳道為內仗。
羽林軍是軍中優選的士卒組成,武器配置更是頂級的,日常操練也還到位,但畢竟沒有經過實戰的歷練。
到了後來,長安城承平日久,羽林軍士兵主要從官僚貴族家中選拔,戰力就很堪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