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大陸最繁華的所在,度過了喧囂的白天,入夜之後到了掌燈時分,進入宵禁時刻,百坊的燈火次落熄滅了,整座城市逐漸陷入了冷清和沉寂。
龍首塬高地之上,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宮城,殿宇樓閣聳立,俯瞰著整座長安城,象征著帝王君臨天下的氣勢,這就是大明宮。
宵禁是對百姓而言,宮城之中依舊燈火通明。
此刻,大明宮的宣政殿內,一隻雪白的手正按在一隻金龍的頭上,塗了淡紫色指甲染料的修長手指正不斷輕點著龍頭。
那金龍是大唐著名工匠宇文彥手工雕刻的十三條雲中舞龍中的一條,位於坐榻的扶手位置,金龍身畔還有外翻的馬蹄和獸頭,四周環繞寶象花,都是以黃銅掐絲和鏤刻而成,外鍍純金,這只是外飾,扶手主體則是光暈內斂的紫銅,在燭光中隱隱泛出淡淡的紫韻。
單是這個扶手便至少要經過製胎、掐絲、焊接、填釉、焙燒、磨製、鍍金等30多道工序。整個坐榻需九人合圍才能抱攏,通體呈暗紫色,以雕填手法裝飾著海水紋、江崖紋、雲紋和龍紋。
這個坐榻從選材到製作,足足耗時五年。
但此刻坐在上面的主人並不滿意,因為這個坐榻的主題是龍,而主人想要的,是鳳。
坐榻的主人就是正在籌備稱基為帝的則天武後,她專門創造了一個字作為自己的名字,瞾,武曌,她要成為大陸核心帝國的女皇帝,開創前所未有的雄圖大業!
稱帝大典正在有條不紊的籌備中,這是空前盛大的儀典,一切都要完美無缺,容不得半點閃失,武後為稱帝已經運籌了漫長的歲月,她最知道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她付出了怎樣的心血和代價。
人生中最輝煌的一刻就要來到,即使是閱盡萬千氣象的武後心頭也有按捺不住的激動。
長安城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人們期盼著比上元佳節更加熱鬧的大典之日。
志得意滿的雄心和極致的保養甚至讓歲月也無法在武後的面龐上留下衰老的痕跡。她的面容和肌膚都散發著一股溫潤的光澤,讓百姓不由自主的想要頂禮膜拜。
大唐女帝的光輝會閃耀在長安城甚至整個已知的大陸上,這將是歷史上最濃厚輝煌的一筆,而且是由女人來書寫的,所以她近日來心情一直不錯。
不過今晚,從長城歸來的這個男子和他帶來的訊息讓她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絲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男子的忠誠和他的判斷力,所以看到他如此憂慮,她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同時習慣性的敲起了手指,這是她每臨難關時才會有的動作。
男子的余光早注意到了武後手指的動作,他了解武後,這是她犯難時的表現。
他識時務也要強得很,他本不願在武後的大典之日前來稟告這件事,給武後添堵,也顯得自己無能。但他知道茲事體大,他一刻也不能耽擱,所以他快馬趕回長安,連夜直入皇城見駕。
武後許久不語,只有手指敲擊在龍頭上發出的輕微聲響。
驀然間,武後站起身來,連宣政殿的燭火也跟著抖動了一下。
男子一直略低著頭,顯示他在武後面前的謙恭,其實武後對他平和又親近,一直讓他不必拘謹多禮,但他一直堅持禮法,比任何人都執拗。
聽到武後起身走下殿階,才抬起頭來,直視武後的目光。
下朝已久,武後身著常服,輕戴鳳冠,踏烏皮六合靴。她走到男子身前,
歎了口氣,說道:“隨我來”。就徑直向殿門走去。 男子眉毛一挑,無言跟在武後身後,女官和宮女隨後。
到了殿門口,武後喚宮女安排鑾駕。
少頃,轎子到了殿門,武後傳令起駕太極宮,讓其他人不必陪同,上了轎子,男子騎馬在轎後跟隨。
出了大明宮,足走了一個時辰,才到了太極宮,進入太極宮後車駕直走到宮內後部的苑囿才停下。
武後出了轎子,男子下馬,兩人從宮女手中各接過一個宮燈,在夜色中走入苑囿。
太極宮為前朝所建,荒涼已久,路上寂靜無聲,偶有一兩聲鳥叫蟲鳴,涼風拂面,空氣中還有一股鹹腥的味道。
男子的呼吸有些急促,武後微微一笑:“狄卿也會緊張?”
那男子正是名滿天下的狄仁傑,字懷英,他身居大理寺丞和同平章事的要職,在當朝可謂位高權重。
但他更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長安城的治安官,他肩負著維護長安城秩序安穩的重任,女帝特賜他六道令牌,令牌一到,長安城內南北兩衙六軍十二衛,除皇帝親屬的龍武禁軍外,都要聽從調遣。長安城外,即使是邊鎮節度使統領見了令牌,也要受其轄製。
將如此的權柄系於一人,足見武後對他的信任。
狄懷英深知武後對他如此信任固然是因為他不畏權貴的正直和出色的查辦案件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因為那件事充分證明了自己甘為武後犧牲的忠誠。
一想到那件事,想到那個須發賁張的老者,狄懷英就不禁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歷經無數劫難才走到現在的高位,能令他感到恐懼的人實在不多,但那老者絕對位列其中。
那老者的存在讓他改變了對如今已知世界的看法。
現在他和武後前往的太極宮苑囿,正是那老者最後現身的地方。
一想到那位近乎鬼神的老者,他無法真正的平靜,倒是武後,看起來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此刻發自心底佩服武後的鎮定。
那老者本是武後的導師,正是因為那老者,曾經卑微的武媚娘才成為今天的武瞾,即將君臨天下,開創歷史的女帝。
但那老者後來卻成了武後最大的夢魘。
敢對擁有那樣可怕力量的老者反戈一擊並取得了勝利,武後的膽量和見識確實超乎常人的想象。
不是因為高宗皇帝先逝,而是因為解除了那老者的威脅,武後才算站穩了腳跟。
相比大明宮的奢華,太極宮簡陋又潮濕,苑囿作為皇家曾經的獵場已經荒廢很久,草木亂生,一副破敗景象。
武後與狄懷英撥開蔓生的雜草枝丫,一路來到了一所古舊的木屋前。
狄懷英將宮燈湊近查看,木屋的窗欞上已結了一些蛛網,在門楣上也牽拉了一些細絲,近期應該無人入內。
狄仁傑湊近蛛網細看,普通蜘蛛最快結網需要半個時辰,新絲會有光澤,而門楣上的絲已經陳舊,絕不是新絲,至少已經結後風化了一天,所以說至少可以肯定,自昨夜到今夜尚無人推開過門扇。
狄懷英在瞬間完成了一次觀察和推理,他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左手執燈,右手輕輕推開右側門,微眯的眼睛透出明亮且銳利的光,仔細掃視眼前所在,不放過一點兒可疑的痕跡。狄仁傑右腳踏入門裡,舉高宮燈照亮四周,見無異樣,才邁步進屋。
武後隨即入內。
兩盞宮燈照耀下,屋內一覽無余。
極其簡樸的居所,地面是方磚鋪就,一張木榻在最靠牆的位置,一張圓木小桌在木榻旁,窗下一個方木架,上面放著一個圓木盆。距離木架不到五步的屋角位置,有一口四方水井,井口由青條石搭成,四根青石連成了一個四方形。
那次事件之後,狄仁傑連這口井的水源也探查了,井水來自渭河的分支。
屋內除了這幾樣東西外空無一物。
難以想象,那個宛如神祇般強大的老者就在這樣的陋室中居住了五年。
狄仁傑的訊息四通八達,他知道,許多世外高人早已不滯於物,對於凡俗中的這些物品毫無介懷。老人肯定早已達到了這一境界,住在奢華的皇宮還是這陋室對他全無分別。
他也仔細研究過這幾樣物品,都是最原始的材質和做工,任何一件都不及女帝坐榻一隻扶手之萬一,這些物品的形狀只有方和圓,那正是天地的形狀啊,相比之下,女帝坐榻的無數波紋和造型不過天地之間的微小造化。
這屋內包含了最原始的幾樣材質:木、土、水。五行不全,但下方的宮城多的是黃金和燭火。
狄仁傑有一種直覺,那老人根本沒有把這盛世大唐、長安城和大唐皇帝放在眼裡,這一切都只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不過如果他真的強大到可以操弄萬物和歷史,那次襲擊應該也早在他的預料之中,那次襲擊也應該根本不能傷到他分毫。
但相比這些毫無依據的猜想和直覺,狄仁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力和推斷,那次襲擊中老人憤怒的咆哮和被白光吞噬後駭人的長吟還如在眼前,那應該足以證明,那次襲擊超出了老人的預判和能力。
老人也許過度高估了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低估了武後。
武後一路走來,戰勝了多少似乎不可能戰勝的敵人,突破了多少似乎無解的困局。
那耀眼的白光是武後身上迸發出的,那不可一世的劍仙也在武後面前倉皇退去。
武後啊,你究竟潛藏了多少秘密和怎樣的力量啊?
對,狄仁傑更加確信,那個強大的老人低估了自己的弟子,這是他致命的錯誤。
但,難道沒有可能是什麽神秘的力量壓製了老人?
亦或是,這一切的一切依舊在老人的局中?
狄仁傑越想越覺得世事飄渺難測,他伸出兩根手指抵住了前額,如今的自己有太多的不解和困惑,如果可以脫離俗務,自己很想去拜訪遙遠東方的稷下學院,向那幾位高賢請教這些謎團。
“你可看出了什麽?”武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回太后,懷英沒有看出與之前有何異樣?”他坦誠答道。
“隻你我二人,不必恭謹,有話直說就好。”武後在局促的屋內緩緩踱步。
“你認為,導師還會再出現嗎?”
狄仁傑心頭一顫,武後這樣問,分明是認為那老者還在人間,與自己的恐懼和直覺一樣。
“太后,我心裡總是不安……”似乎沒有回答武後的提問,但兩人心照不宣,早有一種默契,他這樣說,武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武後略一沉吟,又問道:“那次在背後偷襲導師的那個小個子異種還一直在協助你辦案?”
武後的思維跳躍得好快,狄仁傑連忙答道:“是的,他有超乎常人的偵查天賦,是極好的助手。”
武後聲音變得清冷:“狄卿,你應該處死他。”
狄仁傑不動聲色:“太后,他實有救駕之功啊。”
“他擅入大內禁地,單這一條就夠死罪。”
“但是,太后,他足以功罪相抵。所以事後,太后對他不封不賞,一定是早就考慮到這層意思了。”
武後輕歎了一聲:“懷英,你不必恭維我。你就要留他也隨你。不過你要知道,他可是眼見了驚天的秘密,日後如有風聲走漏出去,罪責在你。”
狄仁傑低頭不語。
武後又道:“其實你不必過於憂慮導師複返,那一役就算沒有徹底消滅他,也必然令他大傷元氣,一時間怕是不會現身了。我們還有時間,可以追尋他的蹤跡。最關鍵的是,導師即使在世,他未必會因為我們襲擊過他而來報復,倒一定會因為你收留異種而敵視你!”
狄仁傑不由得感到絲絲涼意,“臣早知導師與魔種勢同水火。”
“導師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一直致力於徹底消滅魔種和混血的異種,不擇手段。這世間已多的是胡種和異種,怎麽能夠消滅乾淨?導師卻執念於此,越是蒼老,越發偏激,時常暴怒,甚至說不惜讓長安城血流成河。如果真按照導師的指令執行,長安城恐怕五分之一的人口都要消失!”
武後說著已走到簡陋的木榻前,她轉身坐下了,“計較個人恩怨是常人的性情,導師不會,他著眼的可是一個族類的命運。問題在於,魔種淵源於這片土地,世間已有這麽多人魔混血的異種,怎麽可能清除乾淨?”
武後的臉上浮現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這些混血異種是怎麽來的?難道真是魔種和人類繁衍生出來的?魔種不是極其狂暴的獸類嗎?”
狄仁傑知道武後的困惑,但這個問題真要追根溯源的話,他也回答不了:
“太后,聽說曾有稷下的賢者講述過魔種的起源,魔種並非先天狂暴,他們的歷史更比我們還早得多。為何魔種和人會有混血後代,最初如何繁衍的,沒人能說得清了。但是混血異種和胡人一樣,雖是少數族群,但數量已相當可觀,單是戶部統計,長安城的異種數量便達到十三萬七千五百三十人,考慮很多異種隱藏於統計之外,實際數量還要更多。”
“是啊,把這些人全消滅!導師怎麽可能有那麽瘋狂的念頭呢?”
武後搖搖頭:“異種和胡種都遍布長安各處,滲透到百姓日常生活中,不,他們也是我大唐的百姓啊,真要強行清除,長安必然大亂,大唐危矣!導師的腦筋怕是有些不正常了。”
“兩相權衡,結論不言自明。”
武後斬釘截鐵的說道:“該被清除的,就只有導師一人了。”
狄仁傑點頭:“正是如此,太后聖明!”
這真不是朝堂恭維的套話,而是他發自內心的讚歎!
武後微微一笑,她也知道狄仁傑輕易不說這種話,導師也是她打敗的敵人中最強大的一個,她無愧的受領了這句讚美。
“不過狄卿,很多時候,事情都無法過早的判斷對錯,還需要時間來檢驗。隨著歲月消逝,滌盡鉛華,方顯本色。這次的關市慘案,還有關外魔種活動的跡象越來越多,這一切與導師的消逝是否有關聯呢?如果真是因為我們扳倒了人間界最強大的一位導師,魔種又開始禍亂人間,我們就成了歷史的罪人了。”
武後的目光越發深邃起來。
狄仁傑低頭,許久不語,他心中也有一樣的疑惑。
但他還是相信,武後是對的。
他雖然沒有更早的接觸過那老者,但在那天襲擊的現場,老者確實大聲的宣告,為了鏟除魔種不惜毀滅長安城。
任何人,不管為了什麽目的,以長安城為代價,都將是他的敵人,他會毫不猶豫的打倒這樣的敵人。
所以對於那次襲擊,他堅信自己做得對。
魔種屠戮關市的真相不明,現在還不能就簡單的歸因於老者被襲。
也許,這二者根本毫無關聯。
“太后,目前尚無跡象可以證明關市事件與導師存在什麽關聯。屬下因此事重大,特來稟告太后,隨後屬下會再赴長城,繼續展開調查。”
武後點點頭:“在查無實據之前,一切都是猜測。狄卿,你再赴長城,要調集一切力量查清關市事件的真相,同時也務必查明,原長城守備將軍蘇烈是否真的通敵叛變,我要給那位劍仙一個交代。”
狄仁傑皺眉,他反感那個狂放不羈的家夥,他在朱雀大門的題詩是他身為長安城治安官的恥辱。
偏偏武後對李白如此寬待,讓他不禁憤懣。
“太后,懷英此去長城時候不短,無法為太后登基大典的籌備工作貢獻力量,懷英告罪。懷英也擔心,難保有不法之徒借機在長安生亂,作為長安城的治安官,臣這段時間偏偏無法在長安守護,實在是有失職守。”
“懷英,你不必擔心。平日的治安是你的職責,大典一事自有尚書省和禮部操辦,金吾衛和龍武禁軍還不能保我的平安?況且還有明先生為典禮做過佔卜和祝禱,當無憂患。”
又是那個搬神弄鬼的家夥,狄仁傑不敢向武後稟告,他其實已經在暗中查探這位明先生和他的宅邸,狄仁傑早覺得這個家夥深不可測,偏偏現在又抓不到他什麽實錘的證據。
不過他有許多線索已經表明,這個明先生一定有故事。
唉,偏偏自己分身乏術啊,如果元芳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就好了。
長城那邊魔種之禍令人細思極恐,必須盡快查明,長安這邊隻好先讓元芳繼續監視查探了。
狄仁傑知道武後的脾性,李白和明先生既然在她心中都有份量,他便絕不去觸碰他們,惹武後不快。
個人喜好不重要,證據會說話,隱藏多深的秘密也有暴露的時刻。
因此他不再多話,拱手請武後移駕回大明宮。
武後也有些倦了,於是起身走向屋門,狄仁傑跟在後面。
兩人出了屋門,沿原路返回。
此時夜色已深,額頭一輪彎彎的冷月高掛在彌漫霧靄的空中,朦朧不清,四周偶爾響起蛙叫和蟲鳴聲,此外便是兩人的腳步聲。
武後出屋後一直沒有說話,走出一裡多地時突然問了一句:
“你此去可見到李信了?”
狄仁傑皺眉躊躇,他預料到武後會問起那個人,本已做好稟告的準備,但武後一直沒有提及,眼看回駕了,他以為武後不會問起了呢,結果武後並沒有忘記。
武後雖身在長安宮城內,但是長城那邊的幾樣關鍵人物和事情,武後都掛在心中。
她怎麽可能忽略掉自己的親生兒子,這位前太子呢。
這兩人的關系太複雜。狄仁傑甚至有些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稟告為好。
武後一眼看出了他的猶豫,索性直接發問了:“是他在嚴查進入關市的胡人吧?也是他在帶頭圍剿長城外的盜匪吧?”
狄仁傑喜歡武後這種具體問題:
“正是。前太子一改蘇烈互信開市的邊關政策,嚴格執行兵部的指令,對邊關的胡人加大了盤查的力度,單是入關檢查便嚴格了許多。不少胡商在關口常常要等上數日,關城外的客棧爆滿,還支起了許多帳篷,駝糞到處都是,抱怨紛起。”
武後哼了一聲:“他這次倒聽話了。按照他過去的秉性,定會延續蘇烈的政策,收買人心。”
狄仁傑不好應聲。
邊關政策是否正確是一回事,牽扯上皇家奪嫡紛爭就變味了。
大唐盛世,邊關將領鎮守一方,手握兵權,職責當然是保大唐疆域平安,但如果兵戈內向,也是不可忽視的隱患,況且不少邊關將領還是胡人出身。
開市也是在許多胡人將領的讚同下推動成的,開市意味著胡人將領們可以收取許多稅銀,也加強了與原族群的互動,大的胡商入市,都要通過各種途徑與邊關將領們結交。連長安城的許多大商家也要結交這些邊關將領,以獲得更好的市面攤位和稅金減免,甚至許多世家貴胄為謀取商機也是這種套路。
長城守備將軍雖然只是從四品的官銜,但是職責重大,長城不開門,便隔斷了中原與西域,互市根本無從談起。
所以是否開市,長城守備將軍的意見關系重大,他完全可以用長城的安危不保這一個理由就否定開市。
對於大唐而言,互利貿易固然重要,但總不能大過邊關的安危。
如果長城守備將軍這樣反對的話,多少開市的建言和奏章都無能為力。
但如果長城守備將軍同意開市,就意味著要在長城上開幾個口子,這樣一來,攫取巨額利益的是開市的商人和他們背後的家族,長城守備將軍如果貪婪,固然可以索取許多好處,但一旦出現危機動亂,長城守備將軍便要首先被問罪,所以前幾屆長城守備將軍都對開市政策堅決反對,因此也一直無法開市。
蘇烈出身世家望族,又在科舉中拔得頭籌,榮耀加身的他本可以在長安城任職,安享富貴榮華,偏偏一腔熱血投筆從戎到長城去戍邊,定然是志存高遠,要有一番作為。
狄仁傑內心是讚賞蘇烈這種男人的。
果然,蘇烈到了長城,從一名參軍做起,屢建功勳,加上其出身背景,不到三年便接替了已經年邁的前任長官的位置,成為歷代長城守備將軍中最年輕的一位。
其實蘇烈在長城建功立業的時候,狄仁傑還沒有領平章事的職位,蘇烈的事跡是狄仁傑後來從邊關匯報的奏章中了解到的。
狄仁傑閱後即對蘇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蘇烈的作為太與眾不同了,對於重視秩序的狄仁傑來說,甚至有些出格了。
蘇烈本身就是一個讓人過目難忘的人,不同於那些文弱的讀書人,蘇烈是一個身高八尺多的壯漢,殿試時比其他幾個考生足高出一頭,連精選出來的殿前金甲武士在蘇烈面前都顯得銼了一截。
擁有如此野蠻體魄的人偏偏還是一個有著十足詩歌情懷的人,當代大家的詩篇名句他都倒背如流,他與那個放浪的劍仙李白稱兄道弟,常在一起喝得大醉。
蘇烈就任長城守備將軍後延續了他一貫大膽的作風:
清剿長城周邊的流寇和胡人勢力時他總是衝鋒在前,獲得了長城第一猛將的稱號;或許是跟胡人打交道多了,他對胡人更了解也更信任,許多胡人也被他收編進了長城守備軍,後來更加大膽,他甚至把不少人魔混血的異種也招進了守備軍,他還任命一個女人擔任巡邊的隊長。
不同於前幾任守備將軍的保守,蘇烈旗幟鮮明的讚成開放關市,後來關市開放後規模越來越大,長城由最初的隻開一門,到開放五門,由每月一次開關,增加到每月四次開關,關市的熱鬧甚至不遜於長安城的西市。
蘇烈的守備軍單是收取過門檢查的人頭費便財源滾滾,蘇烈因此不但大幅擴張了守備軍的規模,改善了裝備,還新修了幾處城垛和烽火台。
長城的氣象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興旺。
不過俗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關於蘇烈的各種細報也一直不斷,最令長安城的朝官不安的就是蘇烈對於異族的態度,開關互市不過是表象,關鍵在於如何徹底的把長城握在大唐的手中,永遠根絕異族隱患。
當年英國公為大唐開疆拓土立下不世功勳,也因此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可謂光耀後世。長城就是在英國公的手中納入大唐疆域的,從此成為大唐西邊堅固的屏障。
當年英國公兵不血刃就佔領了長城被列為功績,但也有個別臣工提出異議,英國公在擁有絕對優勢兵力的情況下,卻與佔據長城的一股流浪勢力妥協,未經朝廷允許便承諾他們可以永久佔據長城為家,雖然他們立下誓言要永久為大唐守護長城,但終究屬於一股不完全歸化的力量。
隨著後世皇帝逐步加強大一統的皇權,長城的那股流浪勢力愈發成為部分臣僚的眼中釘。
如今,武後君臨天下,英國公已逝,其孫李敬業居然在揚州起事,扯起反對武後的大旗,叛亂被平定後英國公也受到牽連,不但被削掉一切官職封爵,而且被掘墓砍棺,令人歎息。
朝堂陰險,從來都是牆倒眾人推,英國公一族沒落的同時,關於長城的政策也呈一邊倒的趨勢,英國公留下的長城守備軍後裔們被視為異己,以黃門侍郎裴炎為首的幾位朝臣不止一次上奏,責備蘇烈的邊關政策。
武後則一直沒有明確表態。
直至後來發生魔種屠戮關市的慘劇,朝野震驚,蘇烈作為長城守備將軍難辭其咎,成為罪人,被投入大牢之中,虧得他的家族上下活動,蘇烈才沒有被治罪,他出了牢獄後被降職為普通校尉繼續戍邊。
一直被囚禁在長安城中的前太子李信被派到長城接替蘇烈作了守備將軍。
武後這是給李信出了一道難題:
蘇烈作為長城守備將軍的功績有目共睹,李信接手則正處於關市之變的陰霾之中,短期內重開關市是不可能了,關市的繁榮造就了長城守備軍的規模和裝備急劇擴大,關市之後經費大減,已經鋪開這麽大的攤子難以為繼。
朝臣又紛紛進諫,要求加強關口盤查,這樣一來,邊關將領和在互市中獲利的家族利益受損,負責執行的長城守備將軍就成了替罪羔羊。
還有朝臣秘奏建言,削減長城守備軍人數時要區分對待,將原當年那夥流寇的後裔借機清除出守備軍,最終由嫡系的大唐安西軍徹底接管長城的值守。
兵部也下令,要求加大力度清剿長城周邊的匪患……
凡此種種,都給李信設定目標和期限。
許多朝臣慣會見風使舵,知道武後對前太子不待見,武氏一族正在拚命排擠李唐宗室,所以便明裡暗裡做些手腳讓李信難受,借此討得武氏的歡心。
武後也曾語帶譏諷的說道,前太子既有監國之能,治理一個邊關防隘還不是手到擒來。
換做別人作這守備將軍可能不難,李信來做,就會千難萬難。
李信的做法,在狄仁傑看來,也是唯一的選擇,就是堅決執行朝中的指示,關閉關市,嚴查關口,清剿長城周邊匪患,令朝堂無可挑剔。
李信馴服的做法仍然令武後認為他是在裝相隱忍,在伺機而動有所謀劃。
狄仁傑不敢接語,李信實在是太難了,但這話他卻無法出口,涉及皇家的內部矛盾,外人說的越少越好。
武後對狄懷英的謹言並不買帳, “你可知,他還作了一首《黃台瓜辭》來斥責我惡毒,這首詩你一定看過吧?”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首《黃台瓜辭》早成了膾炙人口的詩篇,狄仁傑當然知道。
武後這是非要他表明態度啊,狄仁傑停住腳步,向武後躬身行了一個叉手禮,這是他要陳述重要意見的表示,武後也挺直了腰身,聽他述說。
“太后,”狄仁傑的聲音低沉,“臣反覆誦讀了這首《黃台瓜辭》數遍,情義哀婉,令人悲傷,但臣下讀出的,是前太子期盼與他母后和解的心意。”
武後頓住了,好一陣後才繼續移步前行。
兩人終於出了太極宮,武後的車駕等在外面,自從狄仁傑說了那句話後武後再沒有與他交談。
車駕啟動後,狄仁傑依舊騎馬跟在後面。
眼見到了大明宮前,狄仁傑突然察覺有一絲異樣,就在左側,他猛一轉頭,路旁的樹叢中一道黑影閃過。
莫非宮城中竟有刺客!
狄仁傑翻身下馬,一個箭步上前查看,那黑影速度極快,四肢著地奔行,轉眼消失在樹叢中。
禦前侍衛不在,狄仁傑擔心武後的安危,不敢窮追,俯身查勘最初發現黑影的地方,月光下只見被踏亂的矮草。
他自懷中取出火折點亮,再次凝神細看,終於從亂草中找到一小撮毛,金黃的毛發……
那麽大的形體,不會是貓,難道是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