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長安城中也出現了魔種?
而且居然敢在宮城中放肆!
狄仁傑稟明武後連夜發出令牌,在宮城內外嚴加排查,但一無所獲;又令元芳督辦,在長安城內秘密搜捕,緝拿了不少混血異種和可疑之人拷問,也沒有獲得有價值的情報。
狄仁傑判斷,他必須回到長城,從關市之變入手繼續探查魔種之禍的根源。
所以他喚來元芳,仔細叮囑,尤其讓他關注明先生的蹤跡,布置妥當後,狄仁傑帶著幾個隨身侍衛快馬趕往長城。
在路上,狄仁傑回想他在大明宮的宣政殿內向武後陳述他連日來在長城調查關市慘案的收獲和他對本案的預判時,武後臉上的表情。
他的判斷可謂驚人,但武後的臉上波瀾不驚。
武後固然能沉得住氣,但這次也未免太平靜了,似乎關市慘案不算一個多麽嚴重的事件一樣,又好像狄仁傑的預判早在她意料之中一樣。
武後事後領他一起去查看了導師的舊所難道只是為了在路上和小屋中與他單獨對話?
偷襲和埋葬了那位上古導師固然是天大的秘密,但也未必非要這樣對話,或許是武後的意思隱藏在這個行為本身之中?
以自己的如今的位置,依然對長安城和長城的無數謎團一籌莫展,狄仁傑壓下心頭無邊的困惑,雖然感覺到有許多暗流湧動,他決心依舊從關市慘案這個具體的事件查起。
……
長城,守備將軍府書房之中。
李信放下手中筆,後仰靠坐在竹椅中,他一邊活動著酸脹的脖頸,一邊反覆轉動手腕。連日的操勞讓他臉上滿是倦容,過往的坎坷令他不到而立之年已是兩鬢斑白。
李信閉上乾澀的眼睛,他本想睡上一會兒,但是時間太少了,諸事煩擾,他總算得了一點空暇,他要把自己所注的《後漢書》再校驗一遍。
當年他被先皇立為太子不久,召集張大安、劉納言等一批學者,共同為《後漢書》作注,他親自注釋了四十三條。
儀鳳元年,注疏完畢,他將此注獻給父皇。
先皇大悅,手賜褒獎,稱讚他“家國之寄,深厚所懷”,那是他人生最為輝煌得意的時光。
後來迭遭變故,他的太子之位被廢,從此焦慮驚憂,度日如年,只有翻閱當年所注的《後漢書》,讓自己沉浸其中,才能暫時忘卻自己多舛的命運。
先皇病逝後,母后越來越強勢,凡是對她稱帝的阻礙都被無情的掃除。自己恐怕也是時日無多,將來能夠流傳於世的也許只有這部注疏了。
百年之後,誰還記得他這皇子的身份,能夠被人稱頌的只有真正的學識,他深恐自己的注釋在一眾名家學者的注釋中顯得不入流,便一次次的反覆校正自己所注的內容,務求經得起考究。
此刻攤在眼前的是他所注的卷四十五中的一句:
“鄧夫人即穰侯鄧疊母元也。”
李信突然心有所感,右手撫著額頭,長歎了一聲,我在這裡費勁心力考據別人的母親,自己的母親又究竟是誰呢?
這是他內心深處不敢觸碰的創疤。如果真如宮中傳言,他其實是韓國夫人所生,也就難怪則天武後對他如此無情了。
他苦笑了一下,微微搖頭,就算他是武後親生骨肉,擋了她稱帝的路,她也會毫不留情的鏟除。
無論究竟是誰的血緣,一個名滿天下的前太子,都絕不會被武後所接納,武後要成為女帝君臨天下,
太子就是最大的一塊絆腳石,怎麽可能不被搬掉,所以他的命運是注定的悲劇。 想到這裡,李信內心一股業火升騰而起,他睜開雙眼,白色的眼瞼布滿血絲。
門外傳令官的聲音傳來:“何安求見將軍。”
李信皺了皺眉,是長城守備軍的一名隊長,“進。”
何安在房門口立定,向李信行了一個叉手禮,稟告了暗影一夥夜襲衛所的情報。
“哦”,李信略微沉思了一下,這夥暗影賊人神出鬼沒,長城不勝其擾,這次的情報屬實的話,有望徹底剪除暗影一夥。
“這情報是怎麽得來的?”李信想確認一下情報的準確性。
“稟將軍,是屬下夜巡時發現兩個暗影手下的行蹤,秘密跟蹤探聽到的。”何安把木蘭的角色換成了他自己,這是他早打好的腹稿。
“怎知他們就是暗影一夥?又怎知他們不是閑聊胡說?”李信繼續究問。
“將軍明鑒”,何安知道這位長官從不輕信,“暗影一夥人人黑紗遮面,胸前佩戴前朝北齊的徽章。這兩人趕路甚急,顯然有任務在身,不是漫步閑聊的樣子。”
“退一步講,即使情報有誤,我們不過白埋伏一場,弟兄們辛苦一些罷了;如果情報準確,暗影一夥就會被我們一網打盡,從此為長城除了一害啊!”
何安相信,自己反覆權衡後的建議上鋒一定會采納。
果然,李信聞言點了點頭。
“好!便這樣部署:衛所和都護府的值守不變,仍如往常一樣排班,在衛所牆內隱藏兩個小隊,嚴令這兩個小隊人員,或蹲或坐,不許起身,避免有任何異樣被暗影一夥察覺。”
“在都護府的營房內填滿不少於三百甲兵,在都護府城外東西三裡區域內預先駐留兩營騎兵,待暗影一夥在都護府現身後營內鳴鑼而起,同時發火箭信號給營騎兵,兩營騎兵立即馳援,務求一舉圍殲暗影賊人。”
何安領了李信的兵符去如令調遣部署。
何安退出後,李信凝望著桌上的文稿,沉思許久,又開始在屋內踱步。
踱來踱去,額頭漸漸滲出汗珠來,眼底的血絲越發濃密,猛然頓住腳步,青筋暴漲的右手緊緊握住腰間的劍柄,那是一柄罕見的闊劍……
月明風清的夜晚,長城的幾處烽火台燃起了篝火。
李信披著大氅,騎一匹白馬,走過長城官卡。
拱門之下,幾個值守的守備軍見到李信將軍,紛紛行禮,李信勒住馬韁,衝著士兵點頭微笑:“盤查一天,還有一個時辰才能換崗,大家辛苦了。”
將軍的體恤讓幾個守備士兵感動,自從嚴查通關以來,他們確實辛苦了很多,待遇卻不比從前。
但是關市之變的慘劇讓大家也都理解上峰的指令,李信將軍又常常日夜巡查,比他們任何一個都更辛苦,所以大家背地裡議論,對這位前太子出身的守備將軍只有同情和尊敬。
幾個士兵一起拱手回應將軍的問候。
李信出了城樓,縱馬一陣狂奔,回望長城,月光下只見連綿起伏的身影和篝火的光亮,對於長城的篝火,他越來越感到親切了。
他驅馬繼續前行,直到上了一座高坡,遠方一座黑黝黝的建築顯出了輪廓,那是都護府的城牆,在黑夜中,像蟄伏的猛獸。
李信的心跳開始加速,又要與都護府那個圓臉大腹的將領會面了。
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李信最不願面對的有幾張臉:首先是他母后那妝容精致卻暗含殺機的臉,然後便是那眼角似笑非笑的方士的臉,最後便是他馬上就要見面的這個都護府將領的臉。
那是一張肥碩的胖臉,永遠布滿油汗,永遠帶著笑容,但是眼神中分明沒有笑意,這張臉讓他厭惡、憎恨,還有……恐懼。
李信渴望狠狠的砸碎這張臉,但他還不能。
他和這張臉還有交易沒有做完。
李信回望長城,又想到長城那一側遙遠的長安城,內心裡充滿彷徨,他低聲默念:
“父皇在上,大唐的列位先皇在上,請你們體諒子孫的不肖,你們可知道,為了生存,為了捍衛李唐的江山,如今的我要面對怎樣的黑暗啊!”
都護府將領營帳內,燈火通明,大紅大綠的布置在燭火的閃耀下更添了熱鬧的氛圍,大腹便便的將領居中靠坐在榻床上,身前的方桌上擺滿了菜肴和瓜果,多是大片大塊的魚肉,還有兩大壇高粱酒。
下面幾個將官也是一樣的待遇,分坐兩旁。
營帳中有幾個胡女舞姬袒肩露腹,打扮妖嬈,正在劇烈的扭動腰胯給眾將官獻舞。
宴席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大腹將領的桌上已經是汁水橫流,杯盤狼藉,今日他的心情格外歡喜,酒酣耳熱之際拽過一個舞姬,摟在懷中,滿是油漬的大手在舞姬身上粗魯的又摸又抓,舞姬咬牙隱忍,臉上強顏歡笑著。
正在此時,門外的值守來報,李信將軍來到。
大腹將軍放開被蹂躪的舞姬,整一整袍袖,用方巾擦了擦手,站起身來。眾將官也都起身站好。
營帳入口處,李信長身而立,值守衛兵幫他解開大氅,掛到一邊。
大腹將領率屬下幾個將官上前迎接李信,齊向李信叉手行禮,都護府將領雖然直屬唐軍體系,終究要受邊關統帥,長城守備將軍的節製。
其實自有唐以來,兩者一直齟齬不斷,都護府駐扎的是大唐的直屬部隊,長城駐扎的則是大唐軍和原守備軍後裔的混編部隊。
因此都護府常常自詡唐軍正統嫡系,不願受長城那邊的轄製,朝中也一直有人主張,大唐經營西域應該以都護府為核心。
但自英國公收復長城以來,一直以長城為西部邊關的首府之地,畢竟長城天險的戰略地位不可逾越,況且長城是上古奇跡,遠非後來建造的都護府城樓可比。
所以一直以來,都護府的將領至少要比長城守備將軍低上一品,在指揮上也要受長城調遣。
李信雖然被貶,畢竟是名滿天下的前太子,無比尊貴的出身更增添他的威儀,都護府眾將官見他到來都收斂了放浪的形骸,個個站得筆直。
為官者都會在心中算一筆小帳,這些基層將官也不例外。
前任長城守備將軍蘇烈出身望族,本人又極其能乾,壓製得都護府老老實實。
蘇烈被貶之後,若換個尋常的將軍,都護府本可抬一抬頭,沒想到來了個更狠的。
這位可是前太子,曾三次監國,如今雖然被剝奪了太子之位,但皇家的事情,誰說得準,沒準什麽時候重新又當太子,甚至將來成為九五至尊的皇帝呢,得罪了誰也不能得罪眼前這位。
所以人人都對李信極其恭敬。
李信昂首入帳,見帳中一片歡宴後的狼藉,滿是酒肉脂粉混合的醃臢氣息,不禁皺眉。
他轉過身來,對著幾位將官和下面的衛兵及舞姬揮一下手,“你們都退下吧,我有話要單獨與安將軍講。”
“喏。”眾人依令躬身告退。
帳門關閉,肥胖的安將軍恢復了大咧咧的神態,一屁股又居中坐到榻上。
他的無禮讓李信心中惱火,但臉上絲毫沒有慍怒。
“一切果然都在明先生的計算之中。”安將軍嘿嘿笑著,拿方巾擦了擦滿臉的油汗。
“絲綢之路並沒有關閉,只是加強了關口盤查。”李信淡淡說道。
“盤查得這麽緊,商隊慢慢就越來越少了。”安將軍拿起盤子裡最後一顆葡萄拋在嘴裡。
“商人趨利,有利在,便是多些波折,也還是會絡繹不絕。”
“那就再乾一票!索性我掀了這都護府,鬧個大的。沒了都護府,大唐在關外就沒了據點,為安防計,你就可以徹底關閉長城了。”安將軍抹了抹嘴,咬牙說道。
李信微微一笑:“也許不勞你來掀,三日之內便有人來夜襲你這都護府。”
“哦?”安將軍眼珠一轉,盯住了李信。
“我有線報,暗影一夥會在兩日後的醜時左右突襲你這都護府。”
“哦。”安將軍又放松身體向後靠去,“那暗影首領倒真是個高手,不過他們那幾個鳥人,成不了氣候。”
“他們確實成不了氣候,不過,你不是正想借機再乾一票大的嗎?”
“怎麽乾?”
李信不語。
安將軍沉吟了一下,隨即獰笑著說道:
“暗影夜襲都護府,守軍力戰,雙方死傷慘重,又遭遇魔種襲擊,都護府被毀。你安排長城守備軍那些後裔士兵來參戰,正好借機替朝廷除掉這些雜燴。魔種肆虐西域,絲路斷絕,都護府已經毀了,你就給朝廷上本,徹底關閉長城,從此阻絕西域和大唐。”
一陣夜風吹入帳內,燭火頓時變得紛亂,火苗拚命跳躍,帳內的兩人和擺設被燭火映照成破碎的影子,安將軍和李信的臉都變得明暗不定。
“你的主意不錯。”李信冷冷說道。
安將軍嘿嘿一笑,“這可是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倘若被其他人知道了,那可就……”
“其他人怎會知道,除非是……”
李信頓住。
“其他人本不會知道,除非是……”安將軍也頓住,“隔牆有耳。”猛然間他手臂暴漲,從坐榻後的帷幕中一把抓出一個驚慌的舞姬來。
那女孩被嚇得尖叫了一聲,正是此前被安將軍摟在懷中褻玩的舞姬。
這個安將軍……李信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
安將軍的環眼中射出兩道凶光,他粗壯的大手卡住舞姬頎長的脖頸,單手把她高高舉起。
女孩幾乎窒息,兩手本能的去掰安將軍的手指,但那手指就像鐵鑄一般絲毫無法撼動,女孩兩腳亂蹬,拚命掙扎。
“也許她是明先生的人。”李信試探著說道。
女孩費力的點頭,“是,我們的首領是離姑娘。 ”
凶暴的安將軍嚇得年輕女孩瞬時就放棄了隱瞞,隻想掙脫這隻可怕的大手。
安將軍的眼睛突然變得血紅,低沉的聲音嘶吼道:
“人類啊!永遠是這樣充滿了欺詐和背叛!”
那肥胖的手臂突然變得青筋虯起,五根鋼鐵般的手指收緊,女孩立刻瞪圓了眼睛,張大嘴巴,卻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安將軍的巨力像掰斷一根蠟燭一樣瞬間捏碎了女孩的脖頸,發出滲人的“哢啦”一聲,女孩立刻垂下頭顱死去。
安將軍一甩手,像扔破布一樣把屍體丟在地上。
安將軍向著李信轉過渾厚的身軀,眼中的血色依舊殷紅,一字一頓的說道:“現在只有我們兩人知道了。”
李信目光深沉如水,對視著眼前的血紅,點了點頭。
……
長城的漠路上,天空銀月如鉤,朔風撲面而來,一騎白馬迎風奔馳,烈風吹起大氅飄揚在身後。
李信心中如潮水般澎湃,“奄忽僵仆,孤魂棄捐(時常害怕忽然死去,孤獨的靈魂被拋棄)……但願生入玉門關!”《後漢書·班超傳》中的幾句話又浮現心頭,心目中的英雄都要這樣承受苦難嗎?
縱馬狂飆許久,馬兒嘶鳴,前方已可以望見亮光,相隔數裡閃耀著,風雖勁,光亮卻不熄,唯有燃燒在長城的篝火,讓我放下野望。
李信仰起被吹得幾乎乾裂的面龐,眼前是蜿蜒起伏如巨龍般的黝黑輪廓,那是上古奇跡,長城的夜影。
我願隨它隕落,隨它沉淪,引它重返千年之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