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炷香燃燼了,哨兵敲響了報更的鼓聲,醜時了。
何安感覺隨著鼓聲他的心也跳了起來,低聲招呼大家打起精神來。
沈夢溪本來也沒有睡意,他興奮的期盼著今晚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秘製黑火藥的威力,讓平時總是拿自己開心的小分隊夥伴們大開眼界,從此對他刮目相看。
就這樣一邊懶懶地嚼著桔梗,一邊漫不經心地擲出我的爆彈,轟的炸翻一大片,馬賊還沒衝近就完蛋了,夥伴們的弩箭還沒搭好戰鬥已經結束了,清點戰場時甚至無法查清馬賊的屍體,因為已經被我威力巨大的黑火藥炸成碎片了。
沈夢溪想象著這樣的場面,臉上按捺不住的浮上笑容,這是絕世高手才會在關鍵時刻顯露的笑容。
何安見青瓜蛋居然在那裡怪異的笑,暗罵了一聲精神病,正想去敲他一下。猛聽到“嗖”的一聲,緊接著就是哨兵的慘叫。
一支穿雲箭帶著冷勁的風射進哨窗,哨兵雖然已經有意識的減少身體暴露在哨窗中的面積還是被射中了臂膀,穿雲箭的勁力極大,穿透了哨兵的護甲,幾乎要從後肩透出,眾人連忙扶哨兵坐下,獻血很快染紅了半邊身子,何安等人趕忙用布條在哨兵腋窩位置綁緊,盡量阻斷血流。
哨兵疼得臉色煞白,胳膊已抬不起來,後面的戰鬥肯定無法參加了,何安快速計算了一下,小分隊連自己九個人,加上四個哨兵,計十三人,如今減員一人,能戰者十二人。
沈夢溪則被震撼得有些懵圈,射得這麽遠!我的黑火藥可擲不出這麽遠的距離,即使站在崗樓上面也擲不出這麽遠。這箭又射得這麽準,我如果露出身子到外面,估計還沒來得及投擲先被一箭穿喉了。
他驚出一身的冷汗,不行不行,需要重新策劃戰鬥方案。
相比沈夢溪,何安畢竟老練得多。他壓低聲音說道,大家鎮靜,敵人會暗箭偷襲是意料之中的事,哨兵隱蔽起來,我們的作戰計劃不變,馬賊無法再放暗箭,就會摸上崗樓來,到時候我們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一舉殲滅這股偷襲的馬賊。
眾人都是受過訓練的軍人,老一些的還有過多次邊關戰鬥的經歷,所以很快恢復了秩序,連受傷的哨兵也咬牙不出聲了。
何安命令熄滅崗樓窗口的火把,眾人在黑暗中屏息待命。
沈夢溪心跳得厲害。敵人會在哪裡出現?會攀上崗樓從窗口突然跳進來嗎?還是會從下面一級級台階摸上來?一旦靠近了,敵人會放暗器嗎?還是就直接大刀砍過來?敵人能有多快?不會比我們之前的女隊長更快吧?怎麽能察覺敵人的距離呢?那樣我就可以使用我的爆彈了。
緊張和興奮讓他手心出汗。
焦急的等待讓時間變得漫長難熬,黑暗中似乎湧動著無數未知的凶險。
何安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看到大壯的胖臉上滿是汗水,不時抬手抹上一把。崗樓頂層入口的拐角位置一片黑暗,下面是蜿蜒的台階,此刻也許正有人在台階上悄悄逼近,仔細傾聽但卻聽不到一絲聲息,唯一的聲響就是崗樓外面正在呼嘯的風聲,在一片不尋常的靜謐中顯得格外刺耳。
好陰險的敵人!在一支暗箭之後就像消失了一樣,其實明明一定潛伏在黑暗之中。
敵人就在崗樓的周圍,卻看不到他們,眾人心頭焦慮,只能這樣等待敵人先動手。
沈夢溪的感覺比別人更敏銳,他本來就具有特殊體質,他甚至已經感覺到了敵人的氣息越來越近。
就要來了,他心裡默念著,來吧,讓你們嘗嘗我的爆彈,過了今夜,明天整個長城都會讚歎我黑火藥爆彈的威力,我甚至一個人就可以乾掉你們! 就要來了,來吧!三、二、一,他左手揪住了右手握著的爆彈的引線,敵人一露頭便立刻出手。
突然又是“嗖”的一聲,一支穿雲箭從哨窗飛進了崗樓頂層,余勁不歇,直射到內牆的磚面上,帶著磚的碎屑掉落下來,正砸在下方的田七頭上,田七被嚇得“啊”了一聲,何安剛要呵斥,就見沈夢溪的手裡起了火花,爆彈的引線被揪掉,黑色爆彈的尾部正急劇熾出火花,光亮中照見沈夢溪目瞪口呆的看著左手扯出的一截引線。
爆彈要炸了!
眾人被驚得頓時慌亂,狹窄的崗樓頂層裡大夥正擠在一起,如果爆彈在人群中炸開,小分隊就完蛋了,何安腦袋瞬間一片空白,沒想到是這種局面。
管不了是不是暴露了,快把爆彈扔出去!何安變聲的低吼著。
沈夢溪這次反應過來,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趕往抬手將爆彈向著哨窗擲出去。
但是,他太緊張了,距離那麽近,哨窗那麽大,他居然擲偏了,爆彈咚的一聲砸在了哨窗內沿上,又彈回了樓內,尾部的火花消失了,說明燃芯已經到了內部,出來的是一縷不詳的黑煙,爆彈馬上就要炸了!
完了,何安幾乎閉上了眼睛。
沈夢溪的應急反應倒是很快,他猛踢了一腳,把剛剛落地的爆彈踢到了崗樓頂層的入口處,爆彈在拐角處彈了一下,向著下面台階滾落,隨即轟的一聲爆炸了。
爆炸的光亮中響起痛苦的嘶吼聲,不像人的聲音!
隨即幾塊紛亂的黑色皮肉和汙血濺射到拐角的牆壁上,趙括的位置在拐角對面,他最先看到了爆炸的場面,在光亮中炸起一片血雨,有隻黑色的草原狼已經沿著台階就要踏進頂層了,但是被爆炸的衝擊力炸得四分五裂,台階頓時變得一片狼藉,碎裂的黑色皮毛還在燃燒著,火光中湧出了更多的狼頭。
不對,這不是狼!
狼是尖嘴,而這獸的嘴巴更短,獠牙更長,顯得更加凶狠有力,額頭還有火焰一樣的條紋,還有一支尖角,頭顱也更大,這是什麽怪物?
趙括被驚到了,來偷襲的怎麽不是人,而是怪物?
慌亂中,腳下整齊擺放的弩箭被他全弄亂了。
幽暗的火光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皮毛被烤焦的臭味,在拐角的一片模糊血肉中,幾隻猙獰的怪物喉嚨中發著威脅的低吼聲進入了崗樓頂層,暗黃色的瞳仁緊盯著眼前一群驚愕不已的士兵。
趙括等小隊成員在崗樓頂層沒有退路,緊擠作一團面對著這種怪物。
頭顱更大,體型也更大,這種怪物看起來要比草原狼凶悍得多。
何安拚命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可是小隊的指揮官。李信將軍讓我們堅守面對的是這種怪物?他知道這種怪物會來偷襲衛所嗎?
何安一時間無法理清頭緒,形勢也不容他推敲,眼下最要緊的是活下去,在這種怪物面前活下去!
我們是長城的守備軍,不管來襲的是暗影賊人,還是虎狼猛獸,我們都決不後退!何安咬牙鼓舞著士氣。
趙括不眨眼的盯著離自己最近的一隻野獸,看起來比狼要凶猛好多,就叫它猛狼吧,趙括心裡嘀咕著,猛狼乖乖,老子喂你好吃的,同時慢慢伸手去抓腳下的弩箭。
那猛狼立刻察覺到了這個人的舉動,瞳仁開始縮小,鼻翼皺起,這是要攻擊的前兆。
趙括已經摸到了弩箭,心裡踏實了很多,他是小分隊的弩手,素日的訓練讓他可以一氣呵成完成掛弩和發射,不超過尋常人眨一下眼的功夫。他看出來這猛狼要攻擊了,但他有自信在猛狼撲過來之前射出弩箭。
電光火石之間,一人一狼同時啟動了。
趙括瞬間完成了裝弩的動作,同時對著這頭猛狼的脖頸發射,他沒有選擇猛狼的頭作為目標,因為許多動物,包括人類,都有一個堅硬的頭蓋骨,弩箭很可能無法穿透頭骨;眼睛是更好的選擇,一旦射中,即使不能致命也會讓對手喪失視力,從而失去攻擊能力,但是眼睛的目標區域太小,命中率太低。所以有經驗的弩手要選擇有把握命中並且柔軟致命的位置來射擊,脖頸有大的動脈血管,還缺少防護,弩箭射中就能穿透,急劇失血會很快致命,趙括是坐在地上,這個位置高度正好適合射擊脖頸區域。
猛狼也在瞬間完成了蹲琚和前撲的動作,它的目標也是對手的脖子,它要撲倒這個人,鎖住並撕開他的喉嚨。
猛狼的動作更快,但是兩者之間的距離令趙括的弩箭佔了先機,素日不輟的訓練讓趙括本能射出的弩箭有著很好的準頭,正好命中了這頭猛狼的脖頸。
在這麽短的距離內,弩箭的勁力極強,箭頭穿透了猛狼堅韌的皮毛深深釘進血肉中,猛狼似乎在空中被弩箭的勁力頓了一下,不過前撲的勢頭不減,還是撲到了趙括的身上。
劇痛讓這頭猛狼發狂了,滿是獠牙的獸嘴中噴湧著腥氣和鮮血,向著趙括死命咬去,趙括情急之下,左手松開弩機去擋,小臂立刻陷入了血盆大口之中,趙括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猛狼的獠牙穿透了護腕的皮甲,咬進了他的手臂中。
猛狼受傷後鼻中的哼吟聲和趙括的慘叫同時響起。
這種對峙時刻,一點火星就可以引燃全局,趙括和那頭猛狼動起來的同時,其他四頭猛狼也向著守備軍士兵猛撲過去,何安和大壯等人正面迎戰。
眾人之中,只有大壯背了一塊方形盾牌,叫彭牌。唐軍素來以攻為主,瞧不起用來防守的盾牌,所以唐軍兵器和甲胄天下聞名,唯獨盾牌並不出色,士兵常帶著橫刀和弓弩,很少帶盾。只有大壯身軀強壯,除了像別人一樣佩帶武器外,還總背著一塊方盾在背後,此刻套在右臂上護身,防護效果極佳。
猛狼的惡撲聲勢和力道極猛,在狹小的崗樓頂層空間內又無法躲閃,持兵器對攻的話士兵吃虧,除非一擊致命,否則皮糙肉厚的猛獸遭受一些皮外傷並不影響撕咬,而迎面的士兵在猛狼的撲咬之下卻會血流如注,受傷之後難以再戰。
猛狼的第一輪撲咬過後,齜牙退後,蓄勢再撲。
何安驚魂未定的打量了一下夥伴們,三個兄弟看起來受傷頗重,一個被咬掉了幾根手指,刀已掉到地上,正用另一隻手狠命握著傷手的手腕止血;一個被傷到了面部,看不清傷口,但是滿臉血肉模糊,不知是被咬傷還是抓傷的,但顯然不能繼續戰鬥了;還有一個最慘,喉嚨被撕破了,血水呈幾條線狀猛噴,士兵蜷縮在地上抽搐著,這個明顯活不了了。
被趙括穿透喉嚨的這頭猛狼由於急劇失血已經臥倒,另外的四頭皮毛上都是血跡,不知道傷到哪裡了,一頭猛狼不停的舔舐血紅的右爪,看樣子那隻右爪是被士兵的橫刀砍傷了。
數量上當然還是人佔優勢,但是人的肉體是脆弱的,即使這些受過訓練的軍人也不例外。
面對這些在自然界的惡劣環境中弱肉強食生存下來的猛獸,人顯得尤其弱小。
單比較體型,似乎人和許多野獸的差距並不明顯,因而許多人以為自己也可以赤手空拳打敗一頭猛虎,看兩頭虎在一起嬉戲不就是大貓嘛,其實真把人和猛虎放在一起就會發現,猛獸之間的嬉戲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它們的一咬一拍,甚至尾巴掃上一下,都可以讓人骨斷筋折。人靠肉體來挑戰自然界的猛獸就是一個笑話。
這些經過無數次訓練的軍人,倚靠著護身鎧甲和兵器,才勉強與這些猛狼打個平手。
大壯的情況最好,在彭牌的保護下,他絲毫無損,連同身邊的兩個兄弟都獲得了庇護沒有受傷。在生命本能的驅使下,已經無需何安下令,眾人自然簇擁在大壯身邊,手持盾牌的大壯成了小分隊最前端的那個突出點,準備迎接猛狼的下一次撲擊。
趙括和幾個弩手則已經端好弩機,預備先給這四頭猛狼來一番弩箭的洗禮。
趙括扣好了扳指就要發射弩箭的一刻,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一陣涼意襲來,本能的俯身低頭,同時向前一撲,就勢在地上滾倒轉過身來,一團漆黑在眼前猛地掠過,帶著一股腥風。
另一個弩手未及反應,已經受傷,慘叫了一聲,眾人只見一個黑影在他後頸處彈開,隨即就噴出一團血霧,弩手慘叫著跪倒在地,弩機幾乎脫手。
背後突然遇襲令眾人一陣慌亂。沈夢溪眼尖,他看到這次襲擊是來自哨窗,兩團黑影自哨窗飛進了崗樓頂層,從背後向眾人發起襲擊,而且襲擊的偏偏是剛舉起弩機的士兵。
這兩團黑影一擊之後便飛到了四頭猛狼的上方,黑色的骨翼不停的扇動攪蕩著空氣,身子便這樣直立著駐留在空中,頭顱很小,像狗頭一樣,卻長著一張彎鉤的鷹隼的尖嘴,兩隻黑晶一樣的眼珠閃閃發亮,兩眼中間的上方也有一支凸起的尖角,身子下面的兩隻利爪在黑暗中透出幽光。
又來了會飛的怪物,這下真的麻煩了!沈夢溪驚恐到暴汗了。
“劉小辮、田七,守著哨窗。”
何安命令道,兩人立刻轉身,盯著哨窗。
劉小辮是個弩手,總喜歡把一小縷頭髮扎成小辮留在左耳的位置;田七則是橫刀手,此刻有個盾牌該有多好,田七心想,光靠這一把橫刀,那怪物猛衝過來不死也得受傷啊,今兒出發前還跟騎兵胡娃子約明晚換班後一起喝燒酒,怎麽就沒想著把他那護手的小圓盾借過來,田七心裡悔恨。
頂樓入口處和哨窗都出現了敵人,再沒有什麽位置能突然出現敵人了吧?
何安有些惶急的急速環顧了一下頂層的空間,應該沒有了,除非有什麽東西能穿透崗樓的厚牆突然衝進來。真有那種怪物的話,我們也必然死定了。
鎮定、鎮定,我們還沒有輸,何安心裡默念著。
再沒有新玩意了吧?趙括心裡也在盤算著,拉開距離就好,這是一個弩手的思考方式。避開黑影的攻擊後,他已經起身,恢復了射擊姿態。
接下來,就該我們出手了!穩準狠,趙括咬牙念著自己的口訣,這次一出手就再乾掉一頭怪物。
比他更有志向的是沈夢溪,他已經又抓了一顆黑火藥爆彈在手裡。
雖然剛剛幾乎釀成大禍,卻立了一個大功,不是我那顆爆彈恰好在入口拐角炸響,我們都不知道已經有這麽多怪物摸上崗樓了,而且我已經先聲奪人的乾掉了一頭怪狼,目前也只有我和趙括有了戰果,我們各乾掉了一頭,這小子平日裡總拿我開心,我今天就要乾票大的,把他徹底比下去,這幾頭怪物我全包了,我要把它們一股腦炸個稀巴爛,今天我就是拯救小分隊,保衛崗樓的英雄,誰也別想搶我的戰功和風頭!
如果不是樓梯上此刻突然響起了篤篤的腳步聲,沈夢溪的爆彈和趙括的弩箭就要出手了。
崗樓的台階是石頭和灰泥砌就的,來人的腳步居然能踏出這麽重的聲響,顯然是個大家夥。
火力要留給關鍵人物,或者動物,沈夢溪和趙括都是這麽想的,不安的目光都緊盯著頂樓的入口位置。
那裡只有碎裂皮毛上沒有燃燼的余火發出晦暗不明的光亮,仿佛死亡的螢火,讓那裡的一團漆黑更顯得詭異。
黑暗中篤篤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微光中終於顯露出龐大的身影,一個身裹虎皮的大漢走進了頂層,跟隨著他的還有一頭比其他猛狼都要雄壯的怪物,他的肩頭還站著一隻狗頭尖嘴的飛獸。
青白的月光下,照見這大漢的頭頂也長著一支尖角,額頭的橫紋如深溝一般,闊口兩邊伸出兩隻尖牙,鼻筋粗壯無比,整個臉龐更像猛狼而不似人臉,一道恐怖的疤痕自額頭劃到右臉頰,幾乎把整張臉分成兩截。
毛茸茸的大手緊握著一根巨大的狼牙棒,黑色的倒齒密布在黝黑的棒體上。他身邊的那頭猛狼明顯是這些狼的頭領,正如他肩上的那隻飛獸也是這些自哨窗飛進來的怪物的頭領一樣,這些怪物真正的首領是這個直立行走的“狼人”。
狼人注意到了地上已經死去的一頭猛狼和另一頭猛狼被炸裂的屍體,青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沉痛,抬眼望向守備軍士兵時目光中的凶悍令眾人心頭一顫。
“魔種!”何安恨恨的說道。
不是埋伏在這裡對付暗影匪徒嗎,為什麽來的卻是魔種?
士兵們心頭疑惑,但此刻沒有提問的時間。連一貫嬉笑胡鬧的沈夢溪也知道,看氣勢,這應該是個魔種頭領,他的出現意味著更殘酷的戰鬥就在眼前。
狼人嘴角牽動了一下,兩顆尖銳的獠牙齜出,那道疤痕變得血紅,巨大的狼牙棒舉起後帶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砸下來,於此同時,猛狼前撲,飛獸俯衝,魔種的攻擊在一瞬間發動了。
兩個敵視仇殺的物種之間沒有多余的廢話,乾脆!趙括甚至讚了一句。
這邊本來也是蓄勢待發,不需要何安下令,三支弩箭在機簧上猛地射出,這次目標都是那個高大的狼人,眾人都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大壯的彭牌,還有幾口橫刀一起迎了上去。
大唐的軍士,不管眼前的敵人是誰,都是一往無前的進攻,可以敗,不能慫。
人類與魔種正面硬杠,輪近戰,人類不佔優,即使有明光鎧護身,鋒利的橫刀執銳,終究不如魔種那些皮糙肉厚的猛獸;遠程攻擊,才是人類對付魔種的優勢。
小分隊中的弩手是這場戰鬥的關鍵,三支弩箭一輪齊射,是人類最致命的先手打擊。
兩支弩箭射向狼人的胸口,一支則射向狼人的眼珠,那是趙括的弩箭,他喜歡這種關鍵時刻的挑戰。距離這麽近,一定會擊中。趙括已經預見了小分隊的勝利,他們將帶著魔種的屍體回到長城凱旋。
可惜,人們總是歡呼的太早。
他們此刻面對的這個魔種將領在漠北的大草原上與擅長騎射的對手有過多次較量,對於弓箭的熟悉超出他們的想象,加上魔種優異的戰鬥稟賦,在他們弩箭彈出機簧的一瞬間,高大的狼人就已經判斷出了弩箭飛來的方向,巨大的狼牙棒突然轉向,斜斜的擋在了身前,三支弩箭全部射到了渾黑的镔鐵狼牙棒身上,失盡力道掉到狼人的腳旁。
好快的反應!
趙括的心跳加速,他急忙以最快的速度拉開機簧,左手已本能的又掏出一支弩箭壓在簧上,趙括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有些顫抖,是太緊張了嗎?
趙括按捺住心頭的慌亂,不,無數次的訓練讓他可以像眨眼一樣自然的完成全套動作而不變形,那麽手為什麽會抖?是喪失了信心。趙括意識到他們的弩箭對這個強悍的對手不起作用。
人類可能已經喪失了唯一的優勢。
一個弩手突然發出慘叫聲,是狼人肩上的飛獸在他射出弩箭的瞬間也對他發起了攻擊,鋼爪和尖嘴在弩手未及反應的時候便同時到了他的臉上,一擊之後飛獸如鬼魅一般後退,伴隨著弩手的慘叫聲,他的左邊臉如葵花般綻開,同時一顆青白眼球帶著血絲被扯出眼眶。
為了尋找合適的射擊角度,弩手沒有想其他士兵一樣縮在大壯的彭牌後面,突出的身位使他成為了飛獸的首要攻擊對象。
狼人肩上的那隻飛獸尤其凶狠致命。它沒有像另兩隻飛獸一樣與猛狼一起衝向距離最近的守備軍士兵,而是盯住了站在後列的弩手,這個倒霉的弩手在它閃電般的一擊之下遭遇重創,劇痛和對死亡的恐懼讓他丟掉了弩機,一隻手徒勞的去捂住已經成了血洞的眼眶,發出滲人的嚎叫聲,噗通跪倒在地上。
這一輪短兵相接的對決只有大壯的彭牌佔到了便宜,堅韌的彭牌抵住了猛狼的撲擊,以最大的防護面積保衛了後面的守備軍,橫刀手在彭牌的護佑下出刀,砍傷了一頭猛狼和一隻飛獸。
這次被砍傷正是之前那頭右爪受傷的猛狼,傷口的疼痛讓這頭猛狼愈發狂暴,但是重傷的右爪也讓它的撲擊有些趔趄,它的身子正撞在彭牌上,一口橫刀斬在它的脖頸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讓那裡的皮毛仿佛小孩張開了嘴,血線噴湧,另一口橫刀則捅進了它柔軟的腹部,橫刀拔出時創口處立刻擠出來一大團粉紅色的腸子。
這頭猛狼拚死狠咬了一口,尖牙咬透了彭牌的熟牛皮,深深咬進了後面的硬木中,垂死的猛狼整個身子就這樣都壓在了彭牌上面。
大壯雖然強壯,緊挽著彭牌承受住幾頭猛狼的惡撲已經讓他腳底發軟,這頭猛狼張著擴到極限的血盆大口把尖牙嵌進盾裡,整個狼身就這樣吊住壓在盾上,大壯盡力晃動手中的盾,想把狼頭晃掉,但是狼牙咬得太深,一時竟無法脫出,大壯難以承受這種壓力,感覺手臂都要折斷了。
田七看到大壯要挺不住了,把橫刀交到單手,騰出一隻手來幫大壯托起盾牌,另一手則揮著橫刀對著伏在盾上的那頭猛狼一頓亂剁,砍得血肉和狼毛亂飛。
另一側的何安也是一手幫大壯撐住盾牌,一手持橫刀去撥那頭猛狼。猛狼大張的嘴和被砍的血肉模糊的樣子讓何安有些惡心和懼怕,但情勢危急,容不得他有潔癖,他用手中的橫刀對著狼頭一頓亂捅,終於,已經被砍爛的猛狼從盾牌上滑落下去。
眾人剛要喘息一下,耳旁突然如炸雷一般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聲,一根巨大黝黑的狼牙棒裹挾著充斥整個崗樓頂層的血腥氣息猛砸下來,仿佛死神展開了巨大黑色的羽翼。
“嘭”!一聲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裡回旋了一下,已經承受了幾次惡撲的彭牌在狼人勢大力沉的狼牙棒重擊之下裂成了兩片,因為有外面繃緊的牛皮裹住才沒有零碎。
沈夢溪的眼神捕捉到了那一刻:大壯綁著彭牌裡面挽手的右臂瞬間改變了形狀和位置,本來是直的右前臂變成了弧形,並且離開肘部移到了肩膀那裡,狼牙棒的巨力瞬間粉碎了大壯粗壯的右臂。
大壯、何安、田七連同身邊的幾個守備軍士兵一起坐到了地上,人類的陣型頓時亂成一片,跌倒時有士兵被自己人鋒利的橫刀割傷了臉頰。
糟糕!要完蛋了恐怕!沈夢溪向旁邊躲閃時這樣想著,險惡的形勢下他反倒能夠冷靜下來了,之前的闖禍完全是太缺乏實戰歷練導致的,也真不能全怪他。
看了看握在手裡的黑色爆彈,有了剛才的教訓,他再不會用一隻手去拉引線了,“太近了,這個距離爆炸的話我們也會被炸死,關鍵是那狼人的反應太快,引線燃燒需要預判時間,要在爆炸的一瞬間把爆彈擲到他身邊真是太難了,搞不好被他反擲回來就全完了。”沈夢溪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水,但他本能的覺得時機未到,不能擲出爆彈。
狼人隻一下便擊碎了盾牌,砸亂了人類的陣型,胸中快意了很多。
出發之前,他可是在首領那裡放了大話,拿下崗樓,清除人類的守備力量,而且會把隨行的魔獸們完好的帶回來。完全沒有想到細弱的人類居然殺死和傷害了這麽多的魔獸,他必然要被首領責怪,還會被其他將領們嗤笑。
憤懣讓他幾乎要狂暴起來。眼前的人類士兵已經沒有多少抵抗的能力了,那個一直擋在前面的大個子和他的盾牌都已經廢了,他們的弩手只剩下兩個了,一個已經嚇破了膽,一個也已經心生怯意,他能感覺到人類驚恐的氣息。
現在,這裡已經沒有人可以擋住他了。
狼人跨前一步,他要乘勝消滅這股討厭的人類士兵,但就在這時他本能的感覺到了威脅。
與他同時感覺到的是沈夢溪,他也擁有普通人類不具備的靈敏感應。這感覺和他那晚與小分隊第一次巡夜時的遭遇一樣,當時他完全無法察覺,但事後回味,他便凝記住了這種感覺。
啊!木蘭隊長來了!
狼人的面前出現一道流轉的光華,那是一柄不斷旋轉的短劍,阻住了他前進的方向。
一愣神的片刻,一道身影如疾風掠過,站到了他和守備軍之間,來人伸手輕輕接住了旋轉的短劍,然後把它插入後腰的劍鞘中。
一個紅頭髮的女子帶著夜的涼風站在了即將頹敗的守備軍士兵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