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隨著一聲哭喊,一名50多歲的男子就要撲到陳世昌身旁,還好猴子跟在旁邊,一把攔住了,才沒有讓他真的衝過去。這名男子是陳世昌的長子、陳家莊的現任族長——陳松華,52年的歲月已經給他的鬢角染上了一些白霜,但身體還算健壯,有一股莊稼人來自土地的力量感。陳松華10年前從陳世昌的手上接過了族長的位置,他處事公正,平日裡也保持著樂善好施的家庭性格優勢,因此在陳家莊頗得人心。
陳青松死命晃了晃腦袋,大腦才再次和眼睛完成了連接。陳青松看見猴子死死的抱住激動的陳松華,嘴裡還不停的提醒著:“陳族長,不能過去,不能過去呀!”
陳松華停止了往前衝的動勢,順著猴子的身體慢慢的往下滑,直到跪在了地上,開始嚎啕大哭。陳松華的背後,有三個和陳青松差不多年紀的男子站在大堂通往後院的門口,滿臉驚詫和悲傷的看著院中的一切。
陳青松認識這三人,這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夥伴——陳岩松、陳平安、陳平年,三個人都是25、6歲的年紀,穿著短打上衣、綁腿褲子和千層底棉布鞋,腰間別著一把最普通的鋼製大刀,他們都是陳世昌家的護衛。因為不常下地乾活,這三人看起來倒比族長陳松華還要白嫩一些。
陳青松看見他們三人平安無事的從外面回來,又看看地上的陳世昌和那間廚房,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一拍石桌指著三人罵道:“你們就是這樣做護衛的?”
三人看見陳青松在那,馬上走到陳青松面前,齊刷刷的跪到了地上,帶著哭腔道:“三哥,你要為老爺報仇啊!”
陳青松咬著牙問道:“你們去哪了?為何不在陳家護衛?”
三人裡陳岩松最大,也是情緒控制得最好的,只見他抹了抹眼淚,強行壓製住了想哭的衝動,然後才開口道:“夫人讓我們去莊裡幫大公子收秋糧稅,就昨日才去的。”
陳青松這才想起來現在已是八月,陳家莊的秋糧已經開始收獲了,的確是到了一年一度交秋糧稅的日子。既然是陳家奶奶的吩咐,自然是不能再怪三人沒有堅守崗位,陳青松看了眼一旁還在嚎啕大哭的陳松華,又想到廚房裡陳家奶奶和兩個小侄子的屍體還沒抬出來,若是等下當著陳松華的面抬出來,只怕陳松華會承受不住,於是他吩咐三人道:“你們把族長扶到西廂房的亭子裡去,好好的安慰一下,沒有我的吩咐,你們都不準離開那亭子一步。”
陳岩松聽了,就拉著平安、平年站了起來。陳岩松先去掀開了大堂的門簾,然後看著平安、平年一左一右的夾著陳松華,將陳松華扶著走了出去。
陳青松撐著石桌站了起來,看了看院子裡的人,王典吏手下的胥吏只剩了兩個,想來另外兩個是送葛老頭的屍體去縣衙了,他對著兩人拱了拱手道:“辛苦二位在這裡協助一下半仙爺。”
兩人點頭答應了,陳青松就叫上黑子和猴子準備去各院搜搜,看能不能找到一點關於凶手的線索。
陳青松帶著黑子、猴子剛走進大堂,就看見屈老二正在屈老大的指揮下,手中拿著一個裝了石灰的長柄木瓢沿著葛老頭的身體畫圈,王典吏手下的另外兩個胥吏則找了塊門板等在旁邊。
屈老大和屈老二見陳青松從後院出來,都停了手中的活,望著他。陳青松看了他們一眼道:“弄完這裡,就去後院幫半仙爺。”兩人點頭答應了,又低下頭去繼續自己的工作。
東廂房的院子並不能稱為院子,更像一個大曬場,地上整齊的放著十幾個大號的竹製簸箕,裡面有曬到半乾的辣椒、豆角等等,這是陳家奶奶在準備冬日要吃的醃菜了。因為這些簸箕都整齊的擺著,裡面的菜也好好的平鋪開來,一看就是沒有被人亂動過的,所以陳青松帶著兩人,直接就繞過了這片曬場,往廂房走去。
東廂房是一間平房,格局和陳青松家差不多,中間是堂屋,放著一張大理石心的楠木方桌,還有兩把配套的大理石心圓凳,後面卻不是牆,而是另一扇門,從那裡能通往東廂房的後花園,此時門兩側的窗戶都開著,陳青松能看見那後花園是被精心設計過的,從窗戶望出去景致十分好看。左側是夫妻兩的臥室,裡面擺著一張鑲貝母雕花金絲楠木大床,此時床簾正好好的掛在床兩側的欄杆上,裡面的被褥卻被翻得十分凌亂;靠前窗的小桌上放著妝盒、梳子、木釵等,應該是陳家奶奶平時用的;旁邊還放了臉盆架,上面掛著兩條絲巾還有一個搪瓷盆;後窗前隻放了一個方形花架,上面擺了盆迎客松,這迎客松搭配著後院裡的假山,遠看還真有點山上迎客松的韻味。
右側是陳世昌的書房,也是被翻得最亂的地方,紙筆書等都被扔在地上,甚至連那兩個巨大的古樸書架都被移動了,看來那凶手曾在這裡尋找過什麽。陳青松擼了擼袖子,對黑子和猴子道:“查仔細一點。”兩人點頭答應,都各自找了個位置開始細細的察看,陳青松則開始檢查書房。
陳半仙見陳青松點點頭,就往廚房走去。到了廚房門口,陳半仙只看了裡面一眼,一段回憶就湧上了心頭。
10年前,陳半仙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看著屋子裡面。那間屋子就位於富貴坊的一棟小樓上,穿著紅衣被掛在房梁上的是小樓的主人——暗娼小桃紅,地上跪著的是她的一位恩客和平日裡伺候的小廝。打開門時,小桃紅腳下香爐裡的香還燃著,青煙向上升起,然後在碰到小桃紅的繡花鞋底時,就四散開了。香火味混合著血腥味,這就是陳半仙記憶中惡魔的味道。
陳富走到屋內,然後回頭看著陳半仙,嚴肅的道:“是他!”
“是他?”站在廚房門口的陳半仙低聲呢喃著。
一個東西倒下,撞到了陳半仙的腿,這才將陳半仙從回憶中喚了回來。陳半仙低頭一看,是剛才進門時,和裡長一起站在門口的那個小胥吏,他馬上蹲下查看小胥吏的情況,只見這孩子渾身抽搐著、口吐白沫,已然翻了白眼。陳半仙知道這孩子是因為驚嚇過度,引發了癲癇,於是他馬上喊道:“青松!”
可是院子裡哪還有陳青松啊,連帶著黑子和猴子也不見了,只有王典吏派來幫忙的兩個胥吏站在不遠處的圍牆陰影裡,正在說著什麽。
陳半仙馬上對著那兩人喊道:“快過來幫忙。”
兩個胥吏這才發現不對,馬上跑了過來。
“快帶這孩子去醫館。”一名胥吏聽了,馬上就扛起地上的小牛,往外跑去。
他剛進大堂,就碰見屈老大和屈老二拿著石灰往後院走。
屈老二見了,忙問:“怎麽了?”
胥吏答道:“這孩子被嚇暈了,半仙爺讓送到醫館去。”
屈老大聽了,馬上放下手中的木桶,將小牛抱了過來:“辛苦了,我去吧!”轉頭又吩咐自己弟弟道:“快去叫猴哥,我就在巷口的醫館。”說完,屈老大抱著小牛就朝著院外跑去,屈老二則快步跑進東廂房去了。
“猴哥,不好了!”屈老二一邊叫著,一邊進了東廂房,就看見猴子從屋內探出頭來,問道:“什麽不好了?”
“小牛進了後院,被嚇暈過去了。”屈老二焦急的道。
猴子聽了,馬上就往後院跑去,小牛可是他們孫家下一輩的獨苗啊,要真出了事他可怎麽跟自己死去的兄嫂交代?怎麽面對自己家裡的老娘啊?
屈老二馬上叫道:“錯了,我哥抱他去醫館了,在巷口。”
猴子聽了,又掉轉頭往院外跑去。
同在東廂房調查的陳青松和黑子也都一臉擔心的在窗戶後面看著屈老二,直到屈老二說已經送去醫館了,這才放下心來。
這頓吵嚷也引起了對面西廂房的注意,剛剛平複了心情的陳松華聽說有小孩在後院被嚇暈了,就猜到那間廚房裡肯定還有屍體,說不定就是他那年邁的老娘,一時之間,又是情緒奔湧,竟然活生生的吐出一口血來,暈了過去。陳岩松見陳松華暈了過去,心裡著急,先是吩咐了平安去巷口把華大夫請來,自己則和平年將陳松華架著,扶到西廂房一樓寶娃的臥室裡躺著。
陳平安走到巷口華佗堂,就看見猴子和屈老大正焦急的等在大堂裡,一個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小胥吏被放在一旁的診台上,華大夫正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銀針,似乎要施針。陳平安也沒多想,上去就拉著華大夫道:“快跟我走,我家大公子吐血了。”說著,還真拉著華大夫走了兩步。
猴子和屈老大見了,馬上上前阻止,將陳平安和華大夫隔開了。
猴子罵道:“你幹什麽?沒看見正救命嗎?”
因為陳青松的關系,猴子、屈老大和陳平安也是認識的,若放在平日,兩方見了自然是和樂融融,互相謙讓的,可是現在兩邊都關系著人命,因此難免就有點針鋒相對了。
陳平安見猴子阻止自己帶走華大夫,用力推開猴子,又伸手去拉華大夫:“華大夫,救命啊!”
猴子也生氣了,用力將陳平安撞到了一旁,還拔出刀來,罵道:“你再阻礙華大夫,我就砍了你。”
陳平安也不甘示弱,將自己隨身的大刀抽了出來,對著猴子堅定的道:“人我要定了。”
眼見兩人劍拔弩張,一場衝突難以避免,屈老大也握住了刀柄,隨時準備支援猴子。
“嘔!”身後傳來一陣嘔吐聲,還有半消化食物的臭味。
“好了!死不了了!”華大夫見小牛醒了過來,將手上的藥碗放在了一旁,就接過了徒弟遞來的藥箱。
猴子見小牛醒了,哪還有心情管陳平安,馬上過去抱著小牛,輕輕的幫小牛拍著背。
陳平安也不多事,拉了華大夫就往陳家跑去。
陳青松在東廂房就聽見外面人聲鼎沸,知道肯定是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他是最討厭這種看人命熱鬧的行為,一來大量的人群圍過來,很容易破壞現場,給破案增加難度;二來人群裡有不少帶著孫子的老人,這屍體抬出去的時候,萬一來陣風,嚇到兩個,又會多惹出些麻煩來,於是陳青松對著正在對面臥室裡調查的黑子道:“你去把大門關了,別讓看熱鬧的人進來。”
黑子將手上的枕頭扔回床上,就往外走。等他剛要走出東廂房的時候,陳青松又道:“等下你直接去西廂房看看吧!”陳青松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陽已經垂到了一邊,“天色不早了。”
黑子點點頭,嗯了一聲。
沈逸盤腿坐在大通鋪上,看著眼前舉著條凳跪在地上的三人。這三人的酒都已經醒了,臉上也都多了一些青紫色。
沈逸揉了揉自己的拳頭,抱怨道:“肉還挺硬!”說完,他又換了副笑臉,“先自我介紹一下,沈大力,以後就是你們大哥了。”
跪著的三人苦笑著看著沈逸,這個凶神惡煞的新人看起來才20出頭,竟然要做他們三人的老大。
沈逸見他們不回答,臉色馬上就變了,沉聲道:“怎麽?不樂意?”
馬上有兩個人笑著道:“願意,願意。”
沈逸聽了,又換回了笑臉,“行,介紹一下自己吧!”
又是沒人回答,沈逸都開始懷疑自己這新收的小弟們是不是智商有點問題,他只能指著那個長臉漢子道:“你先說,叫什麽,多大了,哪裡人,在這礦上做什麽的。”
長臉漢子馬上答道:“我叫周長豐,大家都叫我長臉,秀水縣人,34歲,我在礦上是燒爐子的。”
沈逸聽了,又看向跪在中間的方臉漢子。
方臉漢子見沈逸看自己,冷著臉道:“我叫陳儒,也是秀水縣人,38了,以前是砸石頭的,最近換到水池去了。”
沈逸知道做石灰的工藝,就沒有細問,只是對陳儒這名字表達了自己的不喜歡。儒有儒雅的意思,可這漢子跟儒雅一點關系都沒有,於是他癟了癟嘴道:“就你也配叫儒?以後你就叫方臉了。”
陳儒先是一愣,有點不悅,但是看了一眼沈逸正在晃動的拳頭,他就知道自己現在並沒有話語權,只能是‘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沈逸滿意的點點頭,又看向那個圓臉漢子。圓臉漢子馬上知趣的道:“我以後就叫圓臉了,上個月滿的30,砸石頭的。”
“行,既然認識了,以後就是兄弟了!”沈逸拍了拍身下的通鋪,“坐著說話。”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動。
沈逸用力拍了一下:“起來!”
三人馬上舉著長凳站了起來,然後像根木頭一樣一轉,就安安靜靜的靠著通鋪的邊沿坐了。
沈逸現在確定自己這三個室友是真的腦子不太好使了,他指了指被舉著的長凳:“怎麽,不準備放下來啊?”
三人聽了,一松手,長凳就直接砸到了他們頭上,然後哐的一聲摔倒地上。三個人疼得呲牙咧嘴的,卻沒有人敢用手去揉揉自己的頭。沈逸這才想到,可能是自己剛剛下手太重了,嚇到他們了。
於是沈逸換了一副和藹的表情,看著三人道:“別緊張,我平常也不打人的。”
三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的看了一眼沈逸,那眼神似乎在說:“你騙鬼了?”
沈逸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尷尬的乾笑了兩聲,然後和氣的道:“我新來的,什麽都不知道,問你們些事。這裡還是石灰谷?”
圓臉馬上道:“這裡叫神仙谷,和石灰谷是相通的。”
“神仙谷?”沈逸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是礦上的人取的,說這裡的生活如神仙一般。”方臉是三人中年紀最長的,對這裡的歷史也知道得多一些,“叫了好多年了,圓臉來的年頭短,以為這裡本來就叫神仙谷,其實在輿圖上,這裡還是石灰谷。”
沈逸點點頭,又看著方臉問道:“礦上的生活真這麽好?”
圓臉搶答道:“真的,這裡真的是神仙谷啊。賭場、酒館、妓院應有盡有,而且工錢都是日結的,就算今天輸光了也沒事,明天做完事,就有錢了。”
沈逸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真的為這人的傻氣感到驚歎,賣石灰的錢歸了胡守義,這工錢又交到了酒館、賭場和妓院裡,最後還是胡守義的收入,這些人在這裡就是乾白工啊,所謂的工錢不過就是過一下手而已。
“而且這裡的工錢高啊,乾一天就有十兩銀子。“圓臉說著,臉上不禁露出一種得意的神色。
沈逸心裡想著:“反正最後都收回去了,給多給少有什麽區別。”但他嘴上卻沒有說破,而是問道:“你們不給家裡寄錢嗎?”
圓臉一臉不屑的道:“有什麽可寄的?沒有我的賭債,他們就是賺了,憑什麽還要拿我的辛苦錢?”
沈逸聽了,瞬間就有種衝動想替圓臉老娘教訓一下這個只會算偏帳的兒子,因此他的拳頭不自覺的又捏了起來。
圓臉說得正高興,一低頭看見沈逸的拳頭又攥了起來,他馬上就變了臉色道:“大哥,說好了不打人的。”
沈逸聽了,深吸了一口氣,松開了緊握住的手,又換回了那副和氣的樣子:“我也沒說要打你啊。”沈逸目光看向長臉和方臉:“你們也不給家裡寄錢?”
長臉無所謂的道:“我爹娘早死了,兄弟姐妹也都成家了,只有我一個光棍,沒人需要我寄錢。”雖然是一樣的答案,但這個就比圓臉的聽起來要舒服。
方臉接著道:“以前我娘活著的時候,我每個月會存一半的錢寄回去,前幾年,她不在了,就不寄了。“
沈逸再次打量了一下方臉,他是三人中長得最凶神惡煞的一個,沒想到他卻是唯一一個會惦記家人的,心中不由得感歎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以送回去?”沈逸疑惑的問道,他來之前就聽說進了這裡的人都沒有出去的,他還以為是胡守義將人都囚禁了,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是可以自由通信的。
方臉點了點頭,“可以,也可以給家裡寫信,不過郵費不便宜,寄一次要兩百兩銀子,若是要回信,還得再加一百兩。”
沈逸驚訝的張了張嘴,三百兩銀子足夠在秀水城買一棟帶門面的兩進院子了,在這裡卻只能寄一次信,看來這就是胡守義控制這些人和外界聯系的手段了。
方臉見沈逸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又解釋道:“這裡沒幾個認字的,所以寫不寫信的無所謂,最多就是過年前帶句話給家裡,報個平安而已。”
“也是,能讀得起書的人怎麽會願意來這裡做事!”沈逸心裡這麽想著,又問:“你跟家裡說過這裡的情況嗎?”
方臉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說過我在這裡挖礦的事,但是那些就沒說過。”方臉指了指屋子外面,那是酒館的方向。
沈逸又疑惑了,一般人都是報喜不報憂,怎麽這方臉專挑不好的說,好的卻不提。方臉看出了沈逸的疑惑,尷尬的笑著道:“場主說了,那些東西不能亂說。“
圓臉也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要是讓人知道這好地方,都吵著要來,那可怎麽行?”
沈逸瞪了圓臉一眼,圓臉馬上就閉著嘴巴將頭低了下去。沈逸現在開始有點佩服胡守義了,這個礦是陛下賞的,合法經營;這些礦工的待遇也還不錯,食、住、玩都安排了,挑不出什麽刺來;唯一踩的紅線就是辦了賭場,但是靈州府衙本就是默認賭場存在的,胡守義又是丞相,這種小事是傷他不到的。
想到這,沈逸就決定換個角度,他隱約記得刀疤六那日在小樓裡說過礦上缺人,這麽好待遇的地方怎麽會缺人了?於是他指了指通鋪上的被褥問道:“我看這裡有6床被子,怎麽只有你們三個人回來?其他人了?”
圓臉回頭看了看那些又髒又臭的被子道:“死了!不然你也沒被子蓋啊!”
“死了?”沈逸感覺自己終於摸到了一點什麽。
“上個月裡面有個礦塌了,壓死幾十個,我們屋倒霉,這幾個在裡面的都死了。”圓臉依然是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沈逸記得這石灰是直接把石頭挖出來敲碎了去燒的,一般都是從表層一層層往下挖,並不會形成礦洞,怎麽會塌方了?
“你們會挖礦洞?”沈逸疑惑的看著三人。
圓臉一臉迷茫,“什麽礦洞?”
還是方臉腦子比較好,馬上就明白了沈逸的意思,解釋道:“一般是不挖的,都是一層層往下,最後會變成一個大坑,不過裡面懸崖陡峭,說不定有礦洞。”
“你沒進去過?”
方臉點點頭:“大家都是分了礦區的,不會來回走動,再說這礦上都是一個樣,沒什麽可好奇的。”
“那你們礦區死過人嗎?”沈逸又問。
方臉搖搖頭:“沒有,我們礦區位置好,山勢緩,大家按廟祝大人的安排有規律的往下挖,十幾年了,那坑才半人深,裝滿水也淹不死人的。”
沈逸聽完,就知道自己若是要查胡守義,就得去到那會死人的礦區去,於是他追問道:“礦區是誰分的?能選嗎?”
方臉往山谷裡面隨手一指:“廟祝大人分的,你明天早點去找他,塞點銀子,就不會讓你去後面了。”
沈逸又細細問了那廟祝的情況,知道是一個十年前進來的礦工,因為能認字,又有領導能力,所以被提拔成了廟祝,就住在礦場中間南側山坡上的土地廟裡,平日裡負責管理礦工,逢年過節也會為礦工代寫家書。聽起來倒是個不壞的人,但方臉特意說了那廟祝喜歡一個人呆著,不願意身邊跟著人,感覺脾氣又有點古怪。
沈逸摸了摸自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於是他對著三人伸出了手道:“借點錢花花。”
三人看著突然又變了臉的沈逸,苦笑著將身上的荷包掏了出來。
沈逸掂了掂手上的荷包,滿意的收了起來,然後往後一躺,命令道:“熄燈。”
一張封條被貼在了陳世昌家的大門上,陳青松回頭看了眼陳松華,只是低聲安慰了一句:“堂兄要節哀啊,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了。”
陳松華靠著陳岩松的支撐,勉強的站著,聲音沉重:“爹娘的事,就交給你了。”
陳青松點點頭:“我會盡力的。”
目送著陳松華的馬車離開,陳青松就踏著月光往家裡走去,他隻覺得自己的腳特別沉,每一步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他感覺到自己走得很慢,但是這似乎就是他的極限了,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到家,他也並不急著回家。陳世昌家裡的情形不停的在陳青松的腦海中回放,死了10個人,東廂房被翻亂了,廚房沒有翻,西廂房也沒有翻,所以凶手是在找一件屬於陳世昌夫妻的東西?會是什麽了?書房裡的銀票和銀子都被扔在了地上,顯然凶手要的並不是錢;他們翻看了所有的書,每翻一本,就隨手扔在地上,地上有很多書都有被翻看的痕跡,他們在找一樣類似書的東西?或者是能夾在書裡的東西?紙條?書簽?陳青松仔細的回憶著,陳世昌書房的東西很多,但又沒有任何特別的,都是一個客棧掌櫃書房裡該出現的東西。陳青松想著,就感覺自己漏掉了什麽,但他腦袋裡一下子裝進來太多東西,他也無法確認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
走到飲馬巷巷口時,陳青松抬頭,透過擺動的柳條,看著月光越過層層阻礙落到自己身上,陳青松突然想起來小時候阿娘和他說的故事,阿娘說天上住著神仙,這些神仙會保佑好人一生平安,每個神仙都有不同的職能,也會保佑不同的人,比如財神就會保佑那些商人,而農民的保護神是地母,她讓大地為農民帶來收獲。
陳青松扯出一個苦笑,當初爹娘去世的時候,他就看著天,質問那些天上的神仙為什麽不保佑他們這些窮人,不給他們一口飯吃,不讓他們活下去;現在陳世昌夫婦死於非命,他已經不相信‘神仙會保佑好人’了,他甚至覺得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神仙,否則為什麽他們會以那樣的方式死去?
陳青松家裡,邀月正在廚房炒豬耳朵,她已經聽說了陳世昌家裡的事情,猜想陳青松心情不會太好,於是她下午特意去打了兩斤酒,又買了兩隻鹵豬耳朵,準備晚上陪著陳青松好好喝一杯。
墨松本來是陪在邀月旁邊,幫著邀月往灶裡加柴的,加了幾根,墨松就跑到了院子裡。邀月還以為是陳青松回來了,停下手中翻菜的動作,從窗戶往院子裡望,陳青松並沒有如她所想的那般頹廢的出現在院中,有的只是一陣刺耳的撓門聲。
邀月從廚房裡出來,就看見墨松正用力的用爪子抓院子裡的大門,她柔聲阻止道:“墨松,不可以!你會把門撓壞的。”
墨松聽了,就站在那裡,一直哼哼唧唧的,還不停的偏頭,似乎是在示意什麽。
邀月試探著問:“你是要我出去?”
墨松馬上點了點頭。
邀月不知道墨松為什麽要出去,但是她相信墨松是有理由的,於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墨松的請求:“你等我一下,我先把菜裝出來。”
大門一打開,墨松就竄了出去,向著巷口跑去。邀月隨手將門關上,也跟了上去。走了幾十米,邀月就看見柳樹下站著一個人,正是陳青松。邀月走到陳青松身旁,發現陳青松正茫然的望著天空,她知道陳青松心裡難過,於是她並沒有主動和陳青松說話,只是和陳青松並排站著,默默的看著陳青松。墨松似乎也感受到了陳青松的悲傷,只是貼著陳青松的腿坐著,安靜的等著陳青松。
陳青松感受到了來自身旁的力量,他將目光落到邀月臉上,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然後拉起邀月的手,要往家裡走去。
邀月看著陳青松那勉強的笑容,擔憂的道:“你...還好吧?”
陳青松依然笑著,“沒事,半仙爺說了,他們死得很快,沒什麽痛苦。”但是眼淚卻無聲的從眼眶裡滑落。
第二天,陳青松被一陣瘋狂的砸門聲吵醒,他在床上坐了幾秒鍾,讓自己的大腦完成‘起床’工作,然後才下了床往院子外面走去。
今天的陳青松已經從昨日那種悲傷的氛圍裡走出來了,他不再想哭,也不再想那些神仙的事情,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抓到凶手,為陳家的人報仇,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這樣的情緒變化也直接的體現在陳青松的身體上,昨日浸泡在悲傷裡時,他的所有感官都在感受他內心的情緒,對外界的反應就沒有那麽靈敏了,所以看起來就好像他整個人都變的遲鈍了;但現在的陳青松卻開始積極調動自己的感官去感受外界的一切,因為這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去找到哪怕是芝麻大小的那麽一點不尋常,進而鎖定犯人,為陳世昌一家報仇,所以此時他的身體也變得靈活多了。
陳青松快步走到院子的大門前,一邊開門,一邊罵道:“大清早,敲什麽.....”陳青松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門外跪著的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乞丐,而這個‘乞丐’就是猴子。
可能是因為一次性睡得太久,雞叫第一遍的時候沈逸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就是沒辦法再度入睡,等到天有點蒙蒙亮時,沈逸乾脆起床出了門,他準備先去方臉說的土地廟摸摸情況,暗中看看那廟祝。
借著天空的光,沈逸終於看清了這個神仙谷,昨日夜裡燈火通明的酒館、賭場和妓院現在都靜悄悄的,玩鬧的人群早已散去;在他來的方向,可以看見一片被挖去了植被、裸露著的山體,面積不是很大,因為他能看見緊挨著的一片森林,那應該就是昨日進入木樓之後路過的森林了;礦工的小房子都是沿山而建的, 樣子都長得一樣,長長的一條,層層疊疊的往上延伸著,沈逸大概數了一下,如果按每間屋子7個人計算,這個山谷裡大約有1萬名礦工。
沈逸沿著棧道繼續往裡走,很快他就發現了那間土地廟,土地廟位於宿舍區的最西端,樣子和宿舍並不一樣,那是一間用磚石搭起來的廟宇,屋頂的飛角、琉璃瓦,紅色的院牆,甚至是門口的石獅子,一樣都不少。
沈逸走到土地廟的門口,並沒有敲門,而是輕輕一躍上了屋頂。沈逸在屋頂小心翼翼的走著,這是一座三進的土地廟,最前面是佛殿,中間的應該是廟祝的生活區域,裡面還晾著衣服;後花園的盡頭還有一間小小的屋子,此時,那間屋子裡正傳出木棍敲打木魚的聲音。沈逸輕手輕腳的來到聲音的正上方,然後小心翼翼的趴了下來。他掀開一塊琉璃瓦,就看見了屋內的情景。一個和尚打扮的男人穿著最普通的灰色僧袍,正在敲打著木魚。最初沈逸以為這是廟祝在做早課,但是等他看到供桌上擺放著的是一個靈位時,他就知道自己錯了。就在沈逸糾結自己離得太遠,看不清靈位上的字時,木魚聲停止了,廟祝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然後穿過後院,徑直進了東側的屋子,不一會,那裡面就傳來了剁菜的聲音。
沈逸馬上抓住機會,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然後開門進屋關門,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毫無停頓。沈逸轉身往供桌上一看,那靈位上寫的是‘沙洲吳氏雨菲之靈位’。
“阿娘?”此刻的沈逸隻覺得心中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