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拿起靈位,用手摸著靈位上的鍍金刻字,的的確確是‘沙洲吳氏雨菲之靈位’幾個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沙洲在靈山山脈的西北邊,靠近車遲國,是天寧的邊塞要地,也是一個小縣城。小縣城就意味著沙洲的名氣不會很大,比如人們都知道北京、南都這種政治或者經濟中心,但是那些平平無奇卻又數量眾多的小縣城就沒有幾個外地人知道了。所以這個遠在秀水縣,離著沙洲十萬八千裡的廟祝是怎麽知道沙洲的?還知道沙洲有吳氏?
吳是漢人的姓,而在邊界線上生活的多是當地的少數民族,比如沙洲的居民就多是車遲人和沙陀人,漢人是很少見的。沈逸也是因為祖父的原因才曾在沙洲居住,但他們的根並不在沙洲,所以天寧建立,祖父卸任之後,他們其實已經全家遷回了祖父的老家——松江,沙洲早就沒了吳氏,這個人知道母親曾在沙洲居住,那他...
“這人認識阿娘?”沈逸心中納悶,他可從來沒聽阿娘說過自己在秀水縣有什麽朋友。
“看夠了嗎?”一個雄渾冰冷的聲音從沈逸身後傳來。
沈逸馬上拿著靈位往裡一躍,在空中一個轉身,落地時就剛好面對著站在門口的廟祝。
“把靈位放下,那不是你能碰的。”廟祝看著沈逸手中的靈位,眼中有一絲寒光閃過。
沈逸打量了一下這個廟祝,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棱角分明,有一種不怒自威的神態,他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個男人,而且他身邊也沒有任何人和這個男人長得相像。沈逸當然不會把自己阿娘的靈位交給一個陌生人,他隨手扯過供桌上的桌布,將靈位一裹,做了個包裹背在身上。
“你幹什麽?”廟祝怒吼著,一拳就向沈逸砸了過來。
沈逸自小就跟著外公練武,吳家的一套刀法是練的出神入化;等他年紀稍大,阿娘又讓他練了阿爹留下來的一套無名拳法;跟著杜家生活的那幾年,杜將軍更是將自己的武功都盡心教了。這就讓沈逸成了一個武學雜家,再加上他頗有天賦,自己融會貫通,因此在實戰時,對手往往都會被他那不按套路的招式弄得一愣一愣的,難以抵擋。
沈逸最初也沒把這個廟祝放在心上,就算是胡守義看重的人,那也不過就是這礦上選出來的,能有多厲害?可是過了幾招,沈逸就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手。這廟祝招招都是氣勢凌人,竟然把他打得只能格擋,難以還手,沈逸不得不開始認真對待這個對手了。
說來也怪,似乎是沈逸一認真,對方就弱了下去,沈逸一套拳法打得對方連連後退,眼看著自己有機會可以逃走了,沈逸也不戀戰,就虛晃了一拳,然後掉頭就要往門外跑。可是那廟祝卻是不依不饒,一伸手就將沈逸扯了回來,自己則堵在了門口。
“這拳法誰教的?”廟祝沉聲問道。
“你祖宗教的!“沈逸一邊罵著,一邊又攻了過去。很快,廟祝又被逼到了一旁,沈逸看準機會又想跑,可是他才挪了一步,那個廟祝就逼了上來,直接一把扯掉了他背在背上的靈位。
“還給我!”沈逸伸手去搶,就隻覺得眼前幾個人影閃過,再看時,哪還有廟祝的身影。
“你走吧!“身後傳來廟祝的聲音。
沈逸回頭,只見廟祝已經將桌布和靈位都擺回了原處。
沈逸自然是不願意這麽空手走的,阿娘的靈位他沒看見也就算了,既然看見了,就不可能留給他人。
於是沈逸又去奪靈位,可那廟祝似乎四面八方都長了眼睛一樣,不管他從什麽角度、用什麽招式,都能被那廟祝提前預判,輕輕松松的化解了他的攻勢。如此又弄了十幾個回合,沈逸就覺得自己有點體力不支了,此時他才想到,從昨日到現在,他可是一頓飯都沒吃。於是他決定用點手段,速戰速決。 沈逸先是一頓亂拳,弄亂了廟祝防守的章法,然後突然將一團白粉扔到廟祝臉上,廟祝馬上就大叫一聲,退後了好幾步。
“你竟然使詐!“廟祝怒聲道,此時他的臉上沾滿了白色的粉末,眼睛也睜不開了。
“就是點石灰而已,你用油洗洗就好。”沈逸說著,就要去拿那靈位,哪知道他的手剛碰到靈位,一個大鐵籠子就從天而降,將他和供桌一起禁錮了起來。
“你耍詐!”沈逸拿著靈位,看著鐵籠子外面的廟祝,只見那廟祝站在靠牆的八寶架旁,正扶著架子往外走去。
廟祝聽見沈逸的指責,面無表情的道:“彼此彼此。“
等到廟祝扶著牆走了出去,沈逸才坐在籠子裡,開始打量這間屋子。這是間不大的屋子,寬度不超過1丈,長度也就是2丈的樣子,進門就是這供桌;左邊是剛才廟祝碰過的八寶架,上面放了些書籍和瓶瓶罐罐;右邊是一個石頭砌的炕,上面整齊的擺著被子、枕頭,想來是那廟祝會睡的地方。
“怎麽會有個炕?”沈逸呢喃道。炕是靈山以北常見的家具,用石頭混合黃土和草木灰築成一個高出地面的台子,裡面是空的,可以燒火,是北方冬天必不可少的,但是在靈山以南卻見不到,因為南邊的天氣根本就用不上那麽熱的床。看著這炕,又聯想到自己母親的靈位,沈逸基本已經確定這個廟祝來自靈山以北,且和自己家有著某種淵源。
沈逸想到這裡,就覺得這個廟祝說不定可以為自己所用,於是他在籠子裡對著外面大聲道:“你過來,我有事問你。”
沈逸連喊了好幾聲,外面都沒有人答應他,但是他知道那個廟祝一定還在附近,因為以那人對阿娘靈位的重視,他肯定不會放任自己和阿娘的靈位關在一起的。
“你不想知道吳...”沈逸想用阿娘的名義將廟祝叫回來,可是他剛說了一個吳字,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怒吼:“閉嘴。”然後滿臉香油的廟祝就出現在了門口。
廟祝用滿是油的手指著沈逸道:“不能提。”
沈逸拿著阿娘的靈位,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問道:“你不想知道她的事嗎?”
沈逸看見廟祝愣了一下,似乎並不相信自己會知道關於吳雨霏的事情,但最終廟祝還是沒有抵擋住‘吳雨霏’三個字的誘惑力,點了點頭。
“你安靜的等著,我一會就過來。“廟祝說完又消失在了門口,然後很快,外面就傳來了潑水的聲音。
廟祝再一次出現在門口,倚著門,看著籠子裡的男子,低聲問道:“你知道她?”
沈逸卻不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誰?為什麽要供奉她的靈位?你和她是什麽關系?”
沈逸並不是不想說阿娘的事,畢竟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事情,但這是他的籌碼,他要在將籌碼交出去之前,盡可能多的換回有用的信息。但是廟祝卻沒有如沈逸所想,只見廟祝乾脆的轉身就走,一絲留戀都沒有。
“你不想知道她怎麽死的嗎?”沈逸坐在籠子裡,悠悠然的說了一句,他知道現在就是比心態的時間,越是看起來不在乎的那個人,往往越能佔到上風。
廟祝並沒有對沈逸的話做出任何回應,他依然不緊不慢的往外走著。
“吳朝貴,你認識嗎?“沈逸還是那副悠悠然的樣子說出了自己外公的名字。他不相信廟祝會突然對阿娘失去了興趣,能讓廟祝這樣乾脆離開的理由應該是廟祝不相信他認識阿娘,所以他試探著拋出了外公的名字。
果真在聽到‘吳朝貴’三個字之後,廟祝轉身走了回來。‘
“你真的認識她?”廟祝再次說出了同樣的問題。
沈逸這次學聰明了,先點了點頭:“當然認識!”
“你是誰?”廟祝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沈逸卻不回答了,“一人一個問題,該我問你了。”
廟祝點點頭,“公平,你問吧!”
“你和她什麽關系?”沈逸直接問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
“老友。”廟祝說完,有一絲絲落寞從眼中閃過。
老友?這是一個很敷衍的回答,說出這個答案的可能真的是阿娘的至交好友,也可能只是一個以前認識的人。阿娘從沒跟自己提過這個人,甚至都沒提過秀水縣,因此這人在阿娘心中應該算不得是至交好友;但是這人卻供奉著阿娘的靈位,所以在他的心中,阿娘的位置非同一般。這麽想著,沈逸就不再考慮與阿娘交好的那些人,而是開始在心中盤點外公外婆身邊的朋友、杜將軍身邊的朋友,想找出一個應該和阿娘有過交集,但又不會被阿娘當成好友的人來。
“該我問你了,她走的時候,痛苦嗎?”廟祝的聲音再次傳來。
沈逸聽了,心中一動,他怎麽也沒想到第二個問題竟然是這個,若不是真的關心一個人,是不會在乎那人死的時候是不是痛苦的,於是他給了廟祝一個很肯定的答案:“沒什麽痛苦,睡夢中過去的。”
廟祝點點頭,滿足的道:“那就夠了!”說完,廟祝又轉身走了。
沈逸抓著欄杆喊道:“你別走啊,我還沒問完了。”
廟祝似乎沒聽見一樣,很快就在沈逸的視線裡消失了。
圓臉從睡夢中醒來,就發現旁邊沈逸的床位已經空了,他拍了拍身旁正在打鼾的長臉道:“醒醒,醒醒。”
長臉翻了個身,背對著圓臉,嘟囔道:“別吵!”
“那小子走了!”圓臉興奮的道。
“走就走唄!“長臉依然不願意從夢中醒來。
“睡睡睡,就知道睡。”圓臉一邊低聲罵著,一邊轉過頭去想跟方臉分享這個好消息,可是他身後方臉的床位也空著。圓臉馬上想到了沈逸昨天打他們時的樣子,覺得方臉肯定是出事了,於是他急促的拍著長臉道:“快起來,大哥出事了。”
長臉總算是掙扎著睜開了眼睛,不耐煩的看著圓臉:“大哥能出什麽事?誰打得過他?”
“那小子啊,你忘了?他昨天打我們打得老狠了。”圓臉說著,還伸手摸了摸自己腫著的半邊臉。
長臉見了,也覺得自己額頭上的包開始隱隱作痛了,他捂著自己的額頭,總算是徹底清醒了,問道:“大哥怎麽了?”說著,還伸頭看了看圓臉身後,方臉的床位上並沒有人。
“那小子把大哥帶出去了。“圓臉緊張的道,”會不會...“說著,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長臉摸著自己的脖子,驚恐的道:“不至於吧!“
圓臉跳下通鋪,一邊穿鞋一邊道:“快,出去看看。”
長臉搖搖頭,“你傻啊,這要是看見了,那不得把我們也...”
圓臉拉住長臉就往床下扯,一邊扯,還一邊罵道:“你是不是傻?我們跟著大哥佔了多少好處?要是大哥沒了,那些人難道會放過我們?只有救下大哥,我們才有活路。”
長臉這才想起來自己跟著方臉平日裡沒少欺負那些礦上的老弱病殘,這方臉要是真死了,沒有人去震懾那些人,自己的確是很危險的,於是他一邊穿鞋一邊出了另一個主意:“我們投奔那小子吧,他可比大哥厲害多了。”
“你要投奔誰?”方臉站在門口惡狠狠的看著長臉。
長臉馬上往通鋪上一縮,驚恐的看著方臉,磕巴著道:“大...大哥...”
圓臉看見方臉回來,心中特別高興,竟然上去抱住了方臉:“大哥,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方臉嫌棄的踢開圓臉:“你咒我?”
圓臉坐在地上,委屈的道:“我看見你不在,還以為那小子要害你了,都要拉著長臉去救你了。”
方臉聽了,心情好了一些,“還算你們有良心。”
圓臉見方臉的表情沒那麽嚴肅了,馬上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湊近小聲道:“大哥,今天在礦上,要不要...”說著,長臉就指了指沈逸的床位。
方臉冷笑著道:“做得小心一點,讓他體會一下辛苦就可以了。”
圓臉呵呵笑了兩聲道:“知道!”
“人了?餓死了?你要餓死我了!”沈逸躺在籠子裡,望著屋頂,不停的喊著。
腳步聲傳來,沈逸馬上坐了起來,抓著欄杆注視著廟祝端著一個餐盤走了進來。
廟祝將餐盤放在離沈逸約兩米的位置,裡面不過是一碗紅薯粥,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而已。
沈逸看了一眼,不滿意的道:“你就給我吃這個。”
廟祝卻不理他,自己拿了個蒲團過來,坐在餐盤前面,開始吃了起來。
沈逸這才知道,原來就連這,他都吃不到,他有點不爽,換了個方向背對著廟祝坐著。雖然現在他看不見廟祝吃東西了,但是他阻止不了聲音傳入自己的耳朵啊,這脆脆的聲音是在吃蘿卜吧?啊呀!怎麽連喝了三口粥啊?沈逸第一次對這種普通的早餐有那麽強烈的渴望,他轉過頭看著正在悠閑吃早飯的廟祝,懇求道:“給我吃點吧!我昨天就沒吃過東西了。”
廟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沈逸,“你先說!”
先說?沈逸略微思考了一下,就認為廟祝還是想聽阿娘的事,於是他將阿娘死時的情景細細的說了:“那日是中秋,她難得想出去賞月。你知道的,她病了很久了,不常出門。但是那一日,她卻提出想去西山,我們就去了。到了西山頂上,她站在那,看著京城的西面,對我”沈逸馬上就意識到不對,不能暴露自己和阿娘的關系,於是就稍微改了改,接著道:“對我們說了她當年在沙洲和沈將軍一起賞月的情景,她說沈將軍喝醉了,就會打拳給她看。”沈逸看了眼廟祝,只見廟祝舉著一個饅頭,愣在那裡,這個人的靈魂似乎已經不在這裡了。
“後來她跟小將軍說,說她要先走了。當天晚上,回到將軍府時,她看起來還是挺高興的,到第二天早上,丫鬟進去就發現她已經不在了。“沈逸一邊說著,一邊注視著廟祝,他看見廟祝的眼睛裡似乎有水要溢出來,這個不怒自威的漢子似乎要哭了。
廟祝將手中的饅頭全部塞進了嘴裡,然後端起餐盤就走出了佛堂。
“多拿一點,我很餓!”沈逸的聲音從佛堂裡傳了出來。
不一會,廟祝果真端了一份雙倍份量的早餐走了進來,沈逸馬上伸出手,道:“先給我個饅頭。”
廟祝卻不理他,還是將餐盤放在了剛才的位置。
沈逸就不高興了,抱怨道:“你這人怎麽這樣?該說的都說了,你怎麽還吃獨食啊?”
廟祝卻沒有吃,而是坐在那裡看著籠子裡的沈逸,冷冷的問道:“你是誰?憑什麽陪他去賞月?”
沈逸賭氣別過頭去,不想回答,可是他等了一會,也沒聽見廟祝再追問,他就稍稍偏過頭去,想看看廟祝的表情,沒想到卻看見廟祝坐在那裡,已經開始閉目打坐了。他是知道這些和尚的,這樣子坐著他們能坐一天。
“真是遇上對手了。”沈逸心中暗歎,平日裡省案子他就是現在廟祝這種對什麽都沒興趣的樣子,一來是為了讓對方猜不透他到底對什麽感興趣,這樣對方就不能有針對性的編瞎話,就容易出現漏洞;二來就是磨一磨對方的性子,他是審案子的,什麽時候審出來,什麽時候結案,他可不著急,但是對方是被審的,審不出來就得一直被關著,關得時間長了,心理防線崩潰了,自然就什麽都願意說了。
沈逸實在是沒想到,自己也有被人審的一天。這廟祝現在就是看準了他兩天沒吃東西,用食物引誘他了,本來他是不應該隨意妥協的,但他真的是餓了,這看著食物吃不到也太難受了,於是他乾脆的說出了自己的假身份:“我叫沈大力,阿娘是小將軍的奶媽。”
廟祝睜開眼睛看著籠子裡的人,沈逸的奶媽的確是有個兒子,也的確是叫沈大力,但是那個孩子現在應該已經有30多歲了,年齡明顯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姓沈,知道雨霏,又能描述出雨霏死時的情景,還是這個年紀,這個人只能是雨霏的兒子——小將軍沈逸了。想到這裡,廟祝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溫柔,他將餐盤推到籠子旁邊,然後站起來要往外走。
沈逸伸手拿了一個饅頭,兩口就吃了進去,然後對著廟祝道:“先放我出去啊!”
廟祝伸手指了指八寶架中間擺著的一個白色玉淨瓶:“開關在那裡!”說完,他就大踏步的走了,完全不理會身後沈逸的各種呼喊。
沈逸靠著欄杆,慢悠悠的吃著自己的早餐,腦海中卻依然思考著‘他是誰’這個問題。那廟祝攻擊自己的拳法有幾招很像阿爹自創的拳法,阿娘說過,這套拳法是阿爹在軍營時,結合幾位兄弟的拳法所長創造出來的,看那人的年紀,說不定真在阿爹的軍營裡呆過;還有這佛堂裡供著的靈位也很奇怪,自己爹娘都死了,他不供阿爹的靈位,偏偏要供阿娘的靈位,難道他跟阿娘的關系更為要好?他剛才那個要哭的神情,應該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難道是阿爹哪個手下,暗戀阿娘的?想到這裡,沈逸就有點不開心了,心裡覺得廟祝這是褻瀆了自己阿娘,但是很快他又自己推翻了這個猜測。
阿爹常年在外打仗,阿娘則是留守家中,軍中見過阿娘的人並不多,更不用說暗戀了。陳富、朱正、孟庭,這是阿爹手下的三大先鋒,也是阿爹的好兄弟,他們肯定是見過阿娘的,不過這三人都和自己的妻子伉儷情深,怎麽會供奉阿娘的靈位?那幾個校尉了?他們都是從軍營裡提拔起來的,不見得見過阿娘。“陳富?”沈逸下意識的將這個名字說了出來,這個人是同阿爹一起戰死的,但是他卻似乎最近在哪裡看過這個名字。
沈逸一邊檢索著自己的回憶,一邊毫無目的的用目光掃視後院中的景致。這後院裡實在是沒有景致,就是一個鋪了青石板的坪子,上面雜亂的放著十幾盆松樹,有的修剪了形狀,有的就是隨意的長著。“陳青松!”沈逸知道自己在哪看過‘陳富’這個名字了,在陳青松的調查卷宗上,陳富是陳青松的師傅,秀水縣縣衙的上任典吏,十年前失蹤的。這個陳富會不會是阿爹身邊的陳富?卷宗上雖然寫著陳富一直都住在秀水縣,但是天寧建國才20年,戶籍都是建國後統計的,不足以證明這個陳富沒有離開過秀水;還有,陳富為什麽要供奉阿娘的靈位?他是阿爹的兄弟,怎麽會做出這樣逾矩的事來?
雖然還有很多疑惑,但沈逸已經不再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他吃完了早餐乾脆就躺在籠子裡睡了個回籠覺,直到太陽升上中天,一縷照到沈逸臉上的陽光才喚醒了他。沈逸睜開眼,就看見廟祝正在不遠處的蒲團上打坐,他朝著廟祝喊了一句:“陳富!”
廟祝睜眼看了看沈逸,並沒有否認。
沈逸知道自己猜對了,他馬上道:“你快放我出去,我還有事要辦。”
廟祝依然伸手指了指八寶架,冷冷的道:“你若是不能自己出來,就沒能力趟這裡的渾水。”
陳青松開門看見猴子蓬頭垢面的跪在門口,就知道出事了,他一把抓起猴子,焦急的問道:“出什麽事了?”
猴子一咧嘴,哭著道:“小牛失心瘋了。大哥,你可要想辦法救救他啊,他才十四歲啊,治不好可就毀了。”
陳青松聽了,雖然覺得驚訝,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畢竟那樣恐怖的地方,他看第一眼的時候都被嚇到了,何況是小牛這樣的孩子。陳青松拍拍猴子,安慰道:“先別急,總是有辦法的。”他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心裡其實並沒有底,秀水城裡又不是沒出過瘋子,這瘋子瘋了就是瘋了,可沒見過誰能治好的。
邀月在廚房裡聽見門口有哭聲,也走了出來,就看見一個乞丐一樣的人正抱著陳青松的手臂放聲大哭。
“這是怎麽了?”邀月好奇的問道。
陳青松指了指猴子,有點唏噓的道:“猴子那小侄子失心瘋了。”
“猴子?”邀月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個‘乞丐’,這不就是陳青松身旁的胥吏猴子嗎?瘋了的小侄子?邀月想起來了,聽說昨日有個沒用的小胥吏被嚇暈了,敢情那是猴子的侄兒啊。想明白了這人物關系,邀月自然是不能不幫忙了,她對陳青松道:“劉太師府上有個大夫,以前治好過一個瘋子,不如去找他試試?”
“劉府的大夫?”陳青松並沒有聽說劉府有什麽厲害的大夫。
邀月點點頭,“你去就是了,劉家不會不管的。”
猴子聽了,拉著陳青松就往外跑,嘴裡還嚷著,“大哥,不能耽擱啊!”
猴子家離陳青松家並不遠,就在隔著兩個街口的青石巷裡。猴子家是茅草房,兩間屋子,廚房就是院子裡的一個棚子,院子的圍牆也沒用磚,用的是秀水縣最便宜的竹子。陳青松走到猴子家門口的時候,就見猴子老娘正坐在院子裡抹眼淚,而小牛被綁在廚房的柱子上,此時低垂著頭,已經沒了動靜。
陳青松馬上衝過去想查看一下小牛的情況,就在他剛要碰到小牛的時候,小牛突然就抬起頭來,對著他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然後開始劇烈掙扎。陳青松被嚇了一跳,後退了幾步。猴子卻沒什麽反應,哭喪著臉道:“昨天晚上回來就這樣了,沒人的時候就低著頭坐在那裡,誰要是一靠近,就是這樣怪笑著到處亂跑。我怕老娘一個人控制不住他,才將他捆在這裡。”
陳青松將小牛的症狀都記了,又查看了一下捆綁的情況,猴子很用心,用的都是床單,折成十厘米的寬度,這樣對小牛的傷害會比麻繩要小很多。陳青松又看了眼猴子,他知道這個家現在離不開猴子,於是他囑咐猴子道:“你在家裡守著老娘和小牛,大夫的事,我去想辦法。”
陳青松出了猴子家,就開始思索著要怎麽去請大夫,他知道像劉府那樣的高門大戶,家裡都會養著幾個大夫,可那些大夫是不給外人看病的,他跟劉寅川又不認識,自己這樣貿然登門,人家未必肯幫忙啊。心裡這麽想著,陳青松就準備先去趟縣衙,求求孟輝,如果由孟輝寫帖子去借大夫,劉寅川應該是不會拒絕的。
秀水縣的縣衙,大門早已敞開,兩個值班的胥吏坐在門後的一張長凳上,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昨天那件震驚全城的滅門案。陳青松快步跑進縣衙,也沒和那兩人打招呼,就奔進了孟輝的書房。按照孟輝的習慣,此時他應該在書房處理公文,可是今天他沒有按照往常的規律做事,書房裡空無一人,新送來的公文還整整齊齊的擺在書桌上,很明顯,孟輝今天還沒有來過書房。
陳青松在書房沒看見孟輝,就準備往後院去問問孟夫人,他剛從書房的院子出來,門口就有個胥吏問道:“陳典吏,你找孟大人?”
陳青松點點頭,“你看見他了嗎?”
胥吏指了指陳半仙的院子:“大清早就進去了。”
陳青松聽了,道了聲謝,就往陳半仙的院子跑去。到了院子附近,陳青松聽見裡面傳來孟輝激動的聲音:“不行,不能讓青松查,你忘了富哥是怎麽失蹤的嗎?”
陳青松停住了腳步,貼牆站著,他想聽聽到底有什麽是他陳青松不能查的!
“可是那人已經找過青松了,現在將青松撇出去,青松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不是更危險。”這是陳半仙在說話。
“找過我?誰找過我?”陳青松心中疑惑,最近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人找過自己。
“哎!”一聲長長的歎息,然後是孟輝的聲音,“這可怎麽辦啊!”
“沒事的,不是還有我們嗎?總能護住青松的。”陳半仙安慰孟輝道。
陳青松就更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有什麽事是需要這兩位護著的?他仔細想了想,自己最近也沒惹禍啊!
“你怎麽在這裡?”孟輝從院子裡出來,就看見陳青松正貼著牆站著,很明顯是在偷聽他和陳半仙講話。
陳青松當然不會說我好奇你們的聊天,就聽了聽,他馬上跪倒地上,對著孟輝道:“我來求孟大人一件事。”
孟輝有點不耐煩的道:“有事快說,有屁快放。”
“請大人幫忙跟劉府借個大夫,去給小牛看病。”
孟輝知道這陳青松平日裡不常求人,今天突然跪在這裡求自己,想來那個小牛應該病得很重,於是他也不推脫,“行,我等下就讓人去借。”
陳青松聽了,磕了個頭,道了謝,又道:“請大人現在就寫個帖子給我吧!”
孟輝知道陳青松這是要自己去借人,就道:“行,你跟我來吧。”說著,就要往自己的書房走去,此時陳半仙卻站在院子裡叫了一聲:“青松!”
剛站起來的陳青松探頭看見陳半仙正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和孟輝。
“等下你自己別去,讓屈老二去。我這裡還有事要和你說。”陳半仙嚴肅的吩咐道。
陳青松還沒說話,孟輝卻大聲的阻止道:“半仙爺!”
陳半仙毫無懼色,對著孟輝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再說了。孟輝見陳半仙心意已決,氣得狠狠的一拳砸在了旁邊回廊的柱子上,然後氣鼓鼓的走掉了。
陳青松馬上就明白陳半仙要對自己說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這事還是孟輝不願意他知道的,他自然是要聽的,於是他馬上道:“我去和屈老二交代了,就來。”
屈老二就住在衙門的班房裡。按照衙門的規矩,東南西北四個典吏每日都要安排一個胥吏在衙門裡值班,為的就是如果晚上有突發情況,衙門裡隨時都有人可用。東西北三位都是讓自己的胥吏輪著在衙門裡值班的,只有陳青松這裡是隻用屈老二值班。其實這也不是陳青松欺負屈老二,是因為屈老二自己需要班房這個住所。
屈老二原本和自己哥哥屈老大住在黑瓦巷,自從前年屈老大娶了老婆,他就覺得在家住著不方便了,因此才跟陳青松申請長住班房,順帶也就把這值班的事情都攬下來了。陳青松走進那間只有幾平米大小的簡陋班房時,屈老二還在床上呼呼大睡。
陳青松拍了拍屈老二,叫道:“起來,上差了。”
屈老二揉著眼睛, 慢慢的用手將自己支撐著坐了起來,問道:“又去陳掌櫃那?”
陳掌櫃家自然是還要去的,但並不是現在,陳青松將一旁臉盆裡的毛巾沾濕了扔給屈老二道:“擦把臉,去孟大人那把帖子拿了,然後去劉府請大夫。”陳青松吩咐完,又覺得自己沒說出這事的緊迫性,於是他又補充道:“小牛瘋了,猴子正在家等著了,你速去速回。”
屈老二一聽小牛瘋了,哪還有什麽困意,拿著陳青松扔過來的毛巾隨便擦了擦,就開始穿鞋,嘴裡還問道:“請劉府的哪位大夫?”
陳青松這才想起來早上走的急,自己根本就沒問邀月那個大夫姓什麽,現在再回去問一趟肯定又要耽誤不少時間啊,於是他乾脆道:“你就跟劉府的人說,是治失心瘋的,求他們借位擅長的大夫。”
屈老二聽了,拿了佩刀,就往外走去。陳青松還不忘囑咐道:“你騎馬去,借到了就直接去猴子家。”
陳青松站在縣衙門口,看著屈老二上馬朝著城西飛奔而去,才轉身去了陳半仙的院子。
陳半仙依然坐在院中的搖椅裡,只是今天沒有酒和花生米。陳青松走到陳半仙身邊的搖椅裡坐下,就等著陳半仙和他說事情,可是等了很久,陳半仙都沒有說話,只是躺在搖椅裡,死死的盯著院子上方那一片方形的天空。
“半仙爺...”陳青松小聲的叫了一聲。
陳半仙似乎這才回過神來,稍稍偏過頭,看了眼陳青松,然後又轉了回去,繼續盯著天空道:“你知道你師傅查的是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