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松聽了,就覺得好似有一盆冰水當頭潑下一般,昏昏沉沉的感覺當即就消失了。狀元客棧裡住的可是胡丞相,他要是出了事,大家可都沒好日子過。陳青松拿起衣服,一邊走一邊穿,兩三步就出了繡船,跳到了岸上:“怎麽回事?”
陳青松快步在前面走著,老二小跑著跟在他身後道:“我從酒館出來,就看見天水隊的拿了桶跑過去,我想著去看看熱鬧,沒想到起火的卻是狀元客棧,我就立馬來找您了。”
“裡面的人都救出來了嗎?”陳青松說著,一個轉彎,就看見街的盡頭火光衝天,那正是狀元客棧的所在。
“胡丞相沒事,已經請去縣衙休息了。”
“其他人了?”
“好像有幾個侍衛被困在裡面了。”
“侍衛?”陳青松想到在劉府看見的胡丞相,那樣胖的一個人都跑出來了,有些武藝的侍衛卻被困住了?陳青松正想著,就被天水隊的人撞了一下,老二馬上扶住陳青松,對著那人就罵道:“你瞎了眼了?”
那人拿著水桶,衝到狀元客棧前就往火裡潑去,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陳青松和老二。陳青松看著不遠處的狀元客棧,隻覺得熱浪一陣陣襲來,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吞噬進去。陳青松下意識的後退幾步,離得遠了一些,才覺得這溫度勉強可以忍受。天水隊的人不停的拿著水往火裡澆去,還有衙門裡的一些胥吏,也在幫忙滅火,附近的百姓都站得遠遠的,看著這大火議論紛紛。
陳青松在人群裡找到客棧的老板陳世昌,只見他坐在地上,頭髮蓬亂,臉上淚痕混合著灰,看起來如同乞丐一般。
“陳掌櫃!”陳青松叫了一句。
陳世昌抬頭看了眼陳青松,突然就伸手抓住了陳青松的腿,哭著道:“救人啊,阿娘還在裡面了,救我阿娘啊!”
“阿娘?”陳青松不解的看著陳世昌,這陳世昌已經快70歲了,他的阿娘幾十年前就過世了,怎麽會在這客棧裡?
陳青松剛想問個明白,就有胥吏找了過來,“陳典吏,你快去衙門吧,出大事了。”
陳青松走進縣衙,就看見縣令孟輝跪在院子裡,一個白衣少年站在廊下,正指著孟輝破口大罵。陳青松馬上閃到一邊的柱子後面躲了起來,生怕被牽連進去。
“什麽靈山秀水,我看這就是個山窮水惡的地方。竟然連朝廷大員都敢襲擊,真是目無王法!”胡玉郎站在兩級台階之上,居高臨下的指著孟輝罵道。
“是下官治理不力,請丞相治罪。”孟輝趴在地上,唯唯諾諾的道。
“治你還需要我爹爹?我現在就治了你。”胡玉郎說著揚起手中的馬鞭就要抽打孟輝。
“住手!”堂上一聲大喝,然後胡守義就在眾人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胡守義瞪了胡玉郎一眼,喝道:“你有功名在身?”
“我...”
“你是他的頂頭上司?”胡守義又問。
“不是!”胡玉郎搖搖頭,“可是...”
“可是什麽,你一個普通百姓,也想治我天寧的官?反了你了。”
“爹爹!”
“滾一邊去!”胡守義一邊罵著,一邊走到孟輝身前,扶起孟輝,“這小畜生沒大沒小的,沒傷著你吧?”
孟輝哪敢說胡玉郎的不是啊,馬上道:“公子說的都是事實,是下官的失職。”
胡守義拉著孟輝,勸慰道:“事情已經發生了,自責也沒有用,還是快派人去支援沈指揮使才對,
說不定還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沈指揮使?”孟輝一臉疑惑的看著胡守義。
“啊呀!是不是沒人和你說過?”胡守義驚慌的道,“剛才客棧有歹人偷襲,沈指揮使帶人去追了。往...往...”胡守義說了好幾個往,才一拍腦袋道:“往那座大山去了。”
孟輝聽了,知道大山應該指的就是靈秀山,他也來不及多想,匆匆行了禮道:“我這就讓人過去。”
孟輝轉身就往縣衙外跑,臨出門時,還不忘對藏在角落裡的陳青松招了招手。
陳青松跟著孟輝出了縣衙,走了大概幾十步,孟輝突然停住,然後一把拉住身後的陳青松罵道:“你小子看戲看得很開心啊!”
“我...”陳青松剛要解釋,孟輝又道:“別我我我的了,活該你小子倒霉,快帶著人去靈秀山支援沈指揮使。”
“啊?”
“啊什麽,快去,萬一沈指揮使出事了,我們的腦袋都得搬家。”孟輝催促道。
陳青松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沈指揮使,但他看著孟輝嚴肅的表情,知道這人肯定很重要,自然也不敢怠慢,馬上點了十幾個胥吏就往靈秀山奔去。
到了靈秀山腳下,陳青松就看見一個穿著香色飛魚袍的男子正在半山腰被一群黑衣人圍攻,陳青松眼看著男子邊戰邊退,馬上就要退到懸崖邊上了,他心中暗叫不好,帶著胥吏就往山上衝去。陳青松在最前面跑了大概幾百米,才聽見身後有兵器擊打的聲音,他回頭,發現自己帶的胥吏被一夥黑衣人截住了,雙方正在對打,看起來情況不太樂觀。陳青松正猶豫著是要繼續往山上去,還是回去支援自己的弟兄,就看見那穿著飛魚服的男子被逼得一腳踩空,往懸崖下掉去。
“啊!”陳青松暗暗驚呼,好在那男子沒有直接跌落,而是抓住了懸崖上伸出來的樹枝,掛在那裡。
“指揮使出事了,我們都得死!“孟輝的話再次回蕩在陳青松的耳邊,他看了一眼正在力戰的兄弟們,一咬牙,還是朝著山上奔了過去。
陳青松奔到半山腰,拔出劍來,對著黑衣人就衝殺了過去。黑衣人見他衝過來,往旁邊一閃,陳青松直接就衝到了懸崖邊,還好他及時停住,不然就掉下去了。
陳青松一低頭,就看見一個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子正抓著樹枝掛在懸崖上,他馬上伸出手:“沈指揮使,快上來。”
沈逸看了,伸手要去抓陳青松的手,眼看著就要抓到了,一塊大石頭卻從上面被扔了下來。陳青松一驚,往旁邊一避,手裡的劍順勢就揮了出去,竟然直接將一旁舉著刀的黑衣人殺了。陳青松第一次殺人,嚇得手中的劍都掉了。
陳青松想去撿劍,剛一蹲下,兩個黑衣人就已經到了身前。陳青松想著自己這一次死定了,下意識的用手抱住了頭,成了個人行鴕鳥。不知過了多久,陳青松都沒有感覺到痛,他從衣袖的縫隙裡看出去,只見黑衣人已經不見蹤影了,他又驚又喜,馬上想去拉沈逸上來,可惜懸崖下早已經不見了沈逸的蹤影。
“沈指揮使掉下去了?”想到這個可能,陳青松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沈指揮使死了,我可怎麽辦?
胥吏們拿著刀,衝了上來,只看見陳青松坐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具黑衣人的屍體。
“老大!”黑子收起刀,走到陳青松身旁叫了一聲。
陳青松呆滯的看向黑子。
“老大,你沒事吧?”黑子看陳青松坐在地上不動,還以為陳青松受傷了,緊張的開始檢查他身上的傷。
陳青松推開黑子,“我沒受傷。”
黑子聽了,松了口氣,又問道:“沈指揮使了?”
陳青松指了指懸崖下面,“掉下去了。”
黑子伸頭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見。
“現在怎麽辦?”黑子又問。
陳青松看了看大家,他知道自己現在得拿個主意,於是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吩咐道:“黑子你帶兩個人,把這屍體抬回縣衙;其他的人,跟我去下面找。”
靈山這個小懸崖其實並不太高,只有幾十米,不過下面都是一顆顆的鵝卵石,沒有任何樹呀、草呀能給人提供緩衝的東西,這掉下來的姿勢要是不好,也是要命的。
陳青松本來已經做好了給沈逸收屍的準備,可是到了懸崖下面卻是什麽都沒有,別說人了,連隻鞋子都沒看見。
“不應該啊!這沈指揮使能去哪了?”陳青松知道這人是跟著胡丞相來的,現在胡丞相在縣衙,黑衣人跑了,沈逸完全沒有必要躲起來啊。陳青松抬頭看了看懸崖,黑夜中隱隱約約能分辨沈逸掉下的位置。
雖然感覺沈逸已經不在這裡了,但是陳青松還是帶著人,舉著火把,在這懸崖下面找了好幾圈,不為別的,就是要有這種努力的狀態,這樣等到孟輝問起來,他多少也算是盡心盡力了,至少態度是好的。
“老大,回吧!”猴子不耐煩的道。
陳青松站在那裡,看著不遠處的密林,想著既然做樣子就要做全了,這能藏人的林子可不能放過,於是他指著林子道:“進去找找。”
猴子指了指懸崖,又指了指密林:“這距離不可能的!”
“找!”陳青松堅持道。
胥吏們見陳青松這麽堅持,只能慢慢的摸進密林裡去尋找。這林子非常的密,現在又是八月,蚊蟲很多,胥吏們打著火把就成了蚊蟲的天然目標,才進去幾分鍾就有無數的蚊蟲聚了過來,幾乎是不要命的往人的臉上撞去。胥吏受不了這些蚊蟲,隨便拿著劍在灌木叢裡扒拉了幾下,叫了幾聲就當找過了,不約而同的出了林子。
陳青松站在那裡,看著東方的天空已經有一絲泛白了,想著再等一會,等到天大亮了再回去複命,就可以說自己找了一夜,比找了兩個時辰要好聽多了。這麽想著,陳青松就找了塊大石頭躺著,稍作休息。那些胥吏都跟了他好多年了,自然知道陳青松的心思,再加上這人的確是丟了,他們回去也少不了要被罵一頓,所以也都不急著回城,三三兩兩的找了舒服的地方休息。
等到太陽高升,眾人的肚子都不爭氣的叫了起來。猴子跟陳青松算是一起長起來的,兩人私下裡關系就不錯,因此這種催促陳青松的事自然就由猴子來做了。
“老大,要不我們回去看看吧!說不定沈指揮使掉下來屁事沒有,自己早就回去了。”猴子拍著自己的肚子道,他的意思很明顯,他餓了。
陳青松抬頭看著懸崖,現在天色大亮,他可以很清楚的看清懸崖上的一切,那裡的確什麽都沒有。“自己回去了?”陳青松自言自語的重複了一遍猴子的話,他搖搖頭,沈逸肯定沒有回去,首先,沈逸知道他們是來幫他的,他沒必要自己走掉,其次,就算沈逸真的是脾氣古怪,自己跑回去了,那孟輝也會派人來叫他們回去。現在既沒有找到沈逸,孟輝也沒派人來,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沈逸被黑衣人抓走了。
陳青松正想著,肚子就不爭氣的叫了起來,“算了,反正這差事是辦砸了。”這麽想著,陳青松站起來,招招手,“走,回去了!”
胥吏聽了,馬上站了起來,跟在陳青松身後往城裡走去。
到了城裡,陳青松不急著去見孟輝,先找了個早點鋪子請兄弟們吃早餐。
猴子一口悶掉一碗豆漿,抹了抹嘴:“老大,孟大人那裡怎麽回?”
“照實回。”陳青松一邊吃著餃子,一邊悶聲道。
“那...會不會...”猴子擔心的道。
“你怕什麽,就算有事也是罰我,跟你們有什麽關系。”陳青松雖然平時有點慫,但是真遇到事了,他還是敢承擔的,這個活是他接的,出了事孟輝自然是找他的麻煩,不該連累其他人。再說,陳青松覺得自己昨夜也沒做錯什麽,該做的都做了,只是人丟了而已,想來被罵幾句,罰點錢也就過去了。
“老大,你這說的什麽話,大家一起去的,怎麽可能讓你一個人擔著。”猴子說完,其他幾個兄弟也附和道。
陳青松看著眼前的兄弟們,心中有種沒來由的感動,口中卻是滿滿的嫌棄:“你們瞎起什麽哄,這差事我們又沒少做什麽,有什麽可擔著的?吃飽了就回家睡覺去。”
陳青松說完,扔了一顆碎銀子在桌子上,然後拿著自己的劍就往縣衙走去。
去縣衙的路上,陳青松想了很多,指揮使丟了是件大事,但他沒找到人卻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只要胡丞相不發難,以他對孟輝的了解,應該不至於為難自己,看來他得想辦法在胡丞相面前賣個慘,讓這事平平穩穩的過去。這麽想著,陳青松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捕衣,就覺得過於完整了,他乾脆的整了幾個破口,又在地上抓了把泥,塗在自己臉上,讓自己盡可能的看起來狼狽一些。
到了縣衙門口,陳青松清了一下嗓子,調整好狀態,然後一鼓作氣,哭著就衝進去了:“大人,我沒用啊!”
安靜,異常的安靜。
陳青松抬頭,只見縣衙裡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主薄五爺在右側的角房裡坐著,此刻正看猴一樣的看著他。五爺是讀過書的,也考過了院試,可惜他這人運氣有點背,鄉試考到現在50多歲了也沒過,只能在這縣衙裡當了個正九品的主薄,管管文書、戶籍。不過五爺卻沒有讀書人的傲慢,平日裡也不會對陳青松這種吏擺官架子,所以兩人相處起來還是挺輕松融洽的。
“五爺,這是怎麽回事?”陳青松尷尬的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五爺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笑著道,“戲不錯啊!”
陳青松走到角房裡,抓了一把瓜子,直接蹲在地上就磕了起來,“人怎麽沒了?”
五爺仔細的擺好被陳青松弄亂的瓜子,“沒案子的時候不都是這樣嗎?”
“胡丞相了?”陳青松好奇的問道。
“走了!”
“走了?”陳青松驚訝道。
五爺看著陳青松,一副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不走在這裡等著匪人再來偷襲嗎?”
“可那沈指揮使還沒找到了!”
五爺聽了,本來無神的眼睛突然就有了精光,他小聲道:“你湊過來。”
陳青松知道五爺這是要和自己說八卦了,馬上湊了過去。
“昨天黑子帶了一具屍體回來,胡丞相看了之後,馬上就帶著人走了。”五爺神秘兮兮的道,“而且走之前,還讓人把屍體燒了。”
“燒了?”陳青松覺得更驚訝了,黑子帶回來的不就是他昨日殺的黑衣人嗎?這種刺客身上多多少少會有些線索的,怎麽突然就給燒了。
“對啊,陳半仙都來了,死活不給驗,直接在後院就給燒了。”
“咳咳咳”身後傳來幾聲咳嗽聲,陳青松被嚇了一跳,回頭就看見孟輝站在門口。
“孟大人!”陳青松和五爺都恭敬的行了禮。
“下次嚼舌根找個沒人的地方。”孟輝話雖這樣說,卻沒有生氣,他見陳青松還傻站在那裡,又道:“你有事?”
陳青松聽孟輝這樣問,似乎已經忘了昨日的事情,他小心翼翼的道:“那個...沈指揮使...”
孟輝擺擺手,打斷了陳青松,“那事州府接過去了,你別管了,若是有什麽需要你的,你配合就是了。”
陳青松聽了,知道這燙手山芋算是給出去了,心裡馬上就輕松了。陳青松把昨日的差牌往孟輝手裡一塞,人就跑出了縣衙,就好像如果他走慢一步,這案子又會回到他手上似的。
陳青松自己有間一進的小院,是他師傅陳富留給他的,就在城南的飲馬巷。這飲馬巷是沿溪而建,街上住的都是些販夫走卒,底層百姓,此時臨近晌午,各家的媳婦都蹲在河邊洗菜,每人盆裡都是些野菜,幾乎見不到一點肉色。陳青松一路走過去,就有相熟的鄰居和他打招呼,他折騰了一夜,現在困意來襲,隻想早點回去睡覺,因此也不多聊,隨便打聲招呼就往自己家快步走去。
陳青松推開家門,就覺得自己家好像有點不一樣,仔細看看,老舊的葡萄架下放著一張缺了角的石桌,四個石凳子好好的放在四面,進門左手邊的井蓋蓋上了,水瓢也規規矩矩的放在上面。院子雖然空蕩蕩的,卻是乾淨極了,這可不像他的家了。陳青松正疑惑著,就聽見廚房傳來“哐”的一聲,陳青松握住劍柄,小心翼翼的往廚房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