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娘頭也不回,隻淡淡的道:“那是大人的公務,奴不敢多言。”
“那你要在這裡住多久?”李離站在牢房的欄杆之外,低聲問道。
“住多久?”麗娘無奈的笑了一聲,“可能要住到有個人死掉的時候了!”麗娘轉頭看著李離,眼神中滿是憂愁。
陳青松看著孟輝走進了刑房,他剛要跟上去,五爺就叫住了他。
“青松,門口有人找你!”
陳青松看著刑房的方向猶豫了一下,“可是?”
“好像是你的本家晚輩,看起來挺著急的,你快去看看吧!”五爺催促道。
陳青松這才想起來,一定是秀山那邊來人了,於是他急衝衝的往縣衙大門口走去。
“三叔!”陳篤山站在縣衙外面,看見陳青松出來,立馬就迎了上來,焦急的道:“三叔,你快跟我去看看吧!秀山哥帶著人和靈山寺的和尚打起來了。”
陳青松帶著四個胥吏趕到靈山寺門口的時候,混戰已經結束了,不少陳家莊的青年都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正在互相查看身上的傷情,而陳秀山則指揮著十幾個漢子正在不停的撞擊靈山寺緊閉的大門。
“住手!”陳青松大喝一聲,衝上前去就將圍在靈山寺門口的人群和靈山寺的大門隔開了一點點距離。
“三叔,你可算來了!這群賊和尚肯定是有問題的!你快抓了他們回去審問。”陳秀山看見陳青松,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馬就嚷了起來。
“胡說!”陳青松瞪了陳秀山一眼,罵道:“靈山寺是佛門淨地,是你能隨便辱罵的?”
“什麽佛門淨地?阿彌不就是在裡面失蹤的嗎?還出來一個不明來歷的女子,我看這就是個賊窟,他們一定是看阿彌長得好看,綁了去!”陳秀山憤憤不平的道。
陳秀山一說完,那些陳家莊的青壯們也立馬嚷了起來。“靈山寺是什麽狗屁佛門淨地!斷我們水的時候,可曾想過我們要怎麽活?”“就這群禿驢,什麽壞事沒做過!”“三叔,你怎麽能幫著他們說話,他們可沒少欺負我們陳家莊。”
“安靜!”陳青松大聲的喊道,卻沒有人理會他,無奈之下,陳青松只能讓黑子幾人在靈山寺的門前攔住群情激憤的眾人,自己則禮貌的叩響了大門上的門環,“麻煩小師傅通報一聲,秀水縣典吏陳青松求見明一法師。”
大門打開了一條小縫,一個小沙彌探出頭來,警惕的掃視了一遍門外的人群,然後沒好氣的道:“等著!”
“三叔,你看見他這態度了嗎?”陳秀山馬上就憤怒的嚷了起來,“人就是在他們這裡丟的,不配合就算了,他還擺出這樣的態度來,這群禿驢真的是無法無天了。”
其他人也是滿肚子的怒氣,一時之間討伐靈山寺的各種論調又激烈的被數了出來。
陳青松無奈的看著身後的人群,這都是他的親戚本家,關於陳家莊和靈山寺的矛盾他也清楚,對於靈山寺此時的態度他當然也是不滿意的,可是不滿意有什麽用,靈山寺是寺廟,歸僧官管,他根本就沒有權利去搜查靈山寺。
身後的大門再次被打開,一個武僧先走了出來,然後才是明一。
陳青松立馬行了個禮道:“明一法師!”
明一也恭敬的回了禮:“青松兄。”
陳青松看了眼還在喋喋不休的人群,抱歉的道:“我的族人們是找人心切,驚擾了各位大師,實在是對不起。”
明一溫柔的笑了笑,
“不礙事的,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 “那...”
明一搖搖頭,“恕我不能答應。靈山寺是佛門淨地,若真讓你們搜了,一來驚擾了諸天神佛,二來也難免會被以訛傳訛,壞了靈山寺的清譽。”
“可這人的確是....”
“你若是想看那院子,我可以讓人帶你過去;但若是想搜查靈山寺,那就請拿宣政院的手諭來吧!“
“宣政院?”陳青松看著明一,心想著這和尚原來也是個迂腐的存在,竟然在這種人命關天的事上一點都不肯通融,看來這些和尚口中的慈悲為懷不過都是念念而已。心裡這麽想著,陳青松的語氣也就帶上了一點的不滿:“法師這是在為難我嗎?先不說我能不能拿到宣政院的手諭,就算拿到了,過去那麽多日子,我那侄孫女恐怕也凶多吉少了吧。”
“查案找人是典吏的份內事,不該推到他人身上。”一個年紀稍長的僧人出現在大門後門,不悅的懟了陳青松一句。
“你怎麽這麽說話!人就是在你們這丟的,你們難道脫得了乾系?”
那僧人根本就不搭理陳青松,轉向明一,恭敬的道:“師傅說了,不必和這些胡攪蠻纏之人講道理。師叔還是回來休息吧。”
“可這...”明一看著圍在門口的人群,有點猶豫自己是否要丟下這件事不再理會。
“師叔快進來吧!這些人愛圍就圍著吧!他們若是冒犯神佛,自然有僧兵對付他們。”僧人說著,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明一看著陳青松,無奈的道:“我也是來做客的,實在是做不了這靈山寺的主,還望青松兄見諒。”說完,明一就帶著武僧走回了靈山寺內,靈山寺的大門再次關上了。
“三叔,你看到了嗎!這就是那些滿口慈悲的禿驢做出來的事。”陳秀山罵著,眼淚就不爭氣的流了下來,“阿彌落到這幫人手裡,那還有好嗎?”
陳青松站在門口,也被靈山寺的態度氣得夠嗆,若是往常他當然是不會去招惹靈山寺的,可是這事關系著阿彌的生死,他自然就不能再有那麽多顧忌了,“哭什麽,沒用的東西!你快回去寫個狀子,上府衙告靈山寺綁架良家女子,他們不是為了清譽不讓我們搜查嗎?我們就把他們的醜惡嘴臉公之於眾。”
陳秀山聽了,立馬道:“我這就去寫!一定不能讓這群禿驢逍遙法外。”
陳秀山轉身就往外走,其他人見這組織者都走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做什麽,都望著陳青松,等著陳青松吩咐。
陳青松回頭望著靈山寺緊閉的高大院門,這裡面今日肯定是進不去了,阿彌若不在這裡面,那她會被帶到哪裡去了?不知道阿彌會不會留下記號?想到這裡,陳青松立馬就知道要怎麽做了,“你們去靈秀山上搜,阿彌那麽聰明,肯定會給我們留下線索的。”陳青松指了十幾個人道,“你們往進城的路上去搜,注意那些溝溝坎坎,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等到陳家莊的眾人都按著陳青松的吩咐散開了去,黑子才問道:“老大,阿彌姑娘怎麽失蹤了?”
陳青松指了指靈山寺,“就在這裡面丟的。”
黑子不敢相信的打量著靈山寺,“在廟裡丟的?這不太...”
屈家兄弟和老二聽了,也面露驚訝的神情,畢竟這靈山寺可是靈州香火最好的寺廟,每日來來往往的人非常多,也不曾出過事情,再說這裡面住的都是和尚,他們綁一個小姑娘,這事就讓人不願相信。
“我也不願相信阿彌的失蹤和靈山寺有關,可是那院子我看過了,就一個出口。阿彌失蹤時,秀山就在出口,這人定然就是在這寺廟裡丟的了。”
“我們投了那麽多香火錢,該不會養的是群淫僧吧!”老二小聲的抱怨著。
屈老二卻沒有那麽老二那種不敢相信的心情,語帶鄙夷的道:“你們沒看見他們剛剛的態度嗎?明知道有人失蹤了,還在考慮什麽清譽,我看他們即使不是淫僧,跟慈悲也沒有什麽關系。”
屈老大立馬瞪了弟弟一眼,“你瞎說什麽,這要是被菩薩聽見,會怪罪我們的。”
“怪就怪唄,它能接受這麽一群沒有慈悲心的和尚,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菩薩。”
“你還說,信不信我揍你。”
“行了,行了!”陳青松立馬拉開了屈老大和屈老二,“先跟我去趟陳家莊,昨日還救上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我總覺得她和阿彌的失蹤會有點關系。”
“你幹什麽?你快松手!”陳青松等人剛剛走到陳篤山家的院子附近,就聽見屋裡傳來了女子的呼喊聲。
“這不是嫂子的聲音嗎?”黑子疑惑的問道。
陳青松立馬快走幾步來到陳篤山家的院門前,一推門,就看見四個人正在院子中間拉扯。
陳秀山死死的拉住昨日被救上來的那名女子,“你一定知道,你快和我去府衙!”
女子滿臉驚恐,死命的往後縮;邀月則攔在女子和陳秀山之間,此時正在用力的想掰開陳秀山死死抓住女子的手,“你不要這樣,這事和楊柳無關,你逼她做什麽?”
“不,一定和她有關,說不定阿彌就是因為她才失蹤的。”陳秀山說著,手上的力氣更重了一點。
被邀月喚做楊柳的女子面露痛苦神情,掙扎得更加猛烈了。站在楊柳身旁的陳篤山見了,心疼的道:“秀山哥,你輕一點,傷著人了!”
陳秀山哪裡聽得進勸,拖著楊柳就要往外走:“有沒有關系,去了府衙就知道了。”
“你別這樣!”邀月掰不開陳秀山的手,就繞到了陳秀山面前,想要攔住陳秀山。
“三嬸,你別管了!人我一定要帶走。”陳秀山推開邀月就往外走。
陳青松立馬上前扶住被陳秀山推得一個踉蹌的邀月,喝道:“陳秀山,你做什麽?”
陳秀山看到陳青松,情緒這才平靜了一點:“三叔,這女子一定和阿彌失蹤有關,她昨日穿得和阿彌那麽像,阿彌說不定就是代替她被綁的,她難道能不管這事嗎?”
陳青松伸手打了一下陳秀山拉住楊柳的手,喝道:“松手,這麽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那麽多年書都白讀了?”
陳秀山不甘心的松了手,“可是...”
“她我來問,你先去府衙遞了狀子,之後若是要傳證人,再帶這姑娘去。”
陳秀山站在那裡,看著縮到了陳篤山身後的楊柳,不放心的道:“她...”
“篤山,陪秀山一起去。”陳青松見陳秀山不走,只能又吩咐道。
“秀山哥,快走吧!早去一刻鍾,府衙就能早一點派人去找阿彌。”陳篤山拉著陳秀山就出了門。
陳青松將楊柳安置在陳篤山的臥室裡之後,才找了紙筆,叫上黑子一起開始問話。
陳青松並沒有直接問楊柳,而是看向了坐在楊柳身旁的邀月:“你怎麽知道她的名字?”
“是...”邀月剛要說話,楊柳就緊張的握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頭。
邀月輕輕的拍了拍楊柳的手背,安慰道:“沒關系的,這是我的夫君,他不會害我們的。”
楊柳聽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陳青松,雖然她的眼神中還有很多疑惑,但是她的恐懼卻慢慢的消失了。
“是木蘭告訴我的,昨日她同我說到她有個妹妹從山上逃了出來,被人害死在了秀水河裡,我就想到了楊柳不也是莫名其妙的差點淹死在了秀水河裡嗎?我就跟木蘭說了楊柳的樣子,沒想到她真的知道。”
“木蘭的妹妹?”
邀月點點頭,“是和木蘭同時被收養的,木蘭前幾年下山來,去了麗姐姐那裡,她妹妹水仙就一直留在山上。”
“山是指靈秀山?”
“不知道。”邀月搖搖頭,“木蘭說那裡可以看見山谷,所以她知道一定是在某座山上,但她出來時是被人弄暈了的,所以她也不確定到底是從哪座山上下來的。”
陳青松看向楊柳,溫和的問道:“你昨日是從靈秀山上下來的?”
楊柳看了一眼邀月,在得到邀月肯定的目光之後,她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是什麽意思?”一旁做筆錄的黑子看向陳青松,“這要怎麽記?”
陳青松也是一頭霧水,他只能求助的看向邀月,“這是是還是不是?”
邀月也是滿臉疑惑,“你不確定你是不是從靈秀山上下來的?”
楊柳點點頭。
“那你是從木蘭說的山上往外跑的嗎?”
楊柳又搖了搖頭。
“那你是被人送出來的?”陳青松立馬問道。
楊柳點了點頭。
“你是在去某處的路上逃跑的?”
楊柳又點了點頭。
“那你要去哪?”陳青松追問道。
楊柳搖了搖頭。
陳青松看向邀月,有點無奈的道:“靈州最不缺的就是山,這要往哪裡找去。”
邀月歎了口氣,感歎道:“可惜楊柳不會說話,這線索只能到這了。”
“那你知道你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嗎?”陳青松也知道楊柳能給的線索不會太多了,但他還是想盡量多挖出一點線索。
楊柳依然搖頭。
“那如果他們是將阿彌當成你錯綁了走,他們會不會將阿彌放回來?阿彌會不會有危險?”
楊柳還是搖頭。
“你不知道?”
楊柳點點頭。
“他們會傷害阿彌嗎?”
楊柳搖了搖頭。
“不會?”
楊柳並沒有回應。
“不知道?”
楊柳點了點頭。
“您不能進去!”老二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不行,我要見見她!”
陳青松打開臥室的窗戶,探頭出去就看見陳暮山正在和老二拉扯。
“你怎麽來了?”陳青松對著陳暮山問道。
陳暮山立馬擺脫了老二的控制,走到臥室窗前,著急的道:“聽說有位姑娘可能知道阿彌的下落,我就來看看。”陳暮山說著,就探頭往屋內看去。
陳青松讓開一點,讓陳暮山能看見坐在床上的楊柳。
陳暮山看到楊柳,並沒有如陳秀山那樣想衝進去抓人,而是一下子跪在了院子裡,哀求道:“我就那麽一個女兒,姑娘要是知道她的下落,求求您就告訴我吧。下半輩子我定會好好報答姑娘的。”
楊柳被嚇得立馬就往邀月的身後躲去。
陳青松看著楊柳,也用懇求的語氣道:“這是我的侄兒,失蹤的那姑娘是他的女兒,也是我的侄孫女,你要是知道什麽,求求你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真的很著急。”
楊柳躲在邀月的身後,只是搖頭。
邀月攔在楊柳身前,望向陳青松,請求道:“你們先出去,我和她談談。”
陳青松剛走到院子裡,陳暮山就過來拉住了陳青松的袖子,懇求道:“三叔,你可要救救阿彌呀!我就這麽一個女兒,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成了。”
陳青松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長不少的侄兒,也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安慰他。
陳暮山說著說著,心中就不由得想到阿彌可能遭遇的不測,一滴眼淚就落了下來:“都是我的不是,我怎麽就沒陪著阿彌了,若是我在,他們也綁不走她!”
陳青松輕輕的拍了拍陳暮山的手,說了幾句蒼白無力的安慰話:“阿彌是個好姑娘,老天爺會保佑她的。”
“找到了!”黑子指著亂葬崗中一個新立的墓碑喊道。
陳青松和邀月立馬就走了過去,只見那墓碑不過是一塊廢棄的板材,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的寫著水仙兩個字。
“是這個嗎?”
邀月看了看左右的情況,點點頭:“是了。”
“挖吧!”陳青松對著站在不遠處的幾人揮了揮手。
簡易的墓碑被小心翼翼的放到一邊,屈老大掄起鋤頭,剛用力挖了四五下,就感覺似乎碰到了什麽軟軟的東西,他馬上就變了力道,用鋤頭輕輕的刮去一層浮土,一床草席就露出了一角來。
“怎麽連個棺材都沒有?”屈老大難以置信的問道,“那日不是用了口上好的棺材抬走的嗎?”
“這也太不做人事了!”同樣在挖墳的屈老二看了,也忍不住罵道:“哪有人會將進了棺材的人又抬出來的。 ”
黑子蹲下來,掀開草席,只看了一眼,就對著眾人點了點頭:“是她。”
陳青松掏出幾兩碎銀子遞給屈老大,“去買口棺材,再雇幾個人來,重新修個墳吧。”
刀疤六是吃過早飯之後才得到的消息,他趕到槐樹巷十八號的時候,胥吏正押著麗娘往縣衙裡去。刀疤六裝作不認識的麗娘,站在看熱鬧的人群後面,隨便找了兩個人搭了一句話:“這是怎麽了?怎麽被官府的抓了?”
“你剛來的吧?你是沒看見,這裡面死人了!”
“死人了?死的誰?”
“說是死了個趕車的。”
“趕車的?”刀疤六聽了,立馬就知道這被殺的是鐵叔了,他了解鐵叔手上的功夫有多厲害,那可不是麗娘這些人能殺得了的,於是他又問道:“什麽原因啊?怎麽就殺人了?”
“說是和客人起衝突了。你看,這不就帶出來了嘛!”
刀疤六馬上墊著腳往槐樹巷18號的大門口看去,只見胥吏押著李志走了出來。
“李爺!”刀疤六這才意識到事情大了,李爺可是主人那邊的使者,這要是卷進了命案裡,難免會威脅到主人的安全,刀疤六這麽想著,手就不自覺的握住了自己藏在腰間的飛鏢,這個距離他能保證一刀斃命,可是他若這麽做了,自己也很難全身而退。正猶豫著,刀疤六就看見側面的巷子裡有一個人正在探頭探腦,他立馬就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抓住了轉身要逃的吉祥:“你小子殺了人還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