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被圍已過半月,這段時間裡鄴城守軍承受著驚人的心理壓力。
雖然仍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士卒面色憔悴,身心不穩。就在城頭下方,三三兩兩躺著就地休息的士卒。
不是他們願意與城共存亡,而是曹軍和監軍的雙重壓力讓他們不敢下城樓。連負責城防的將領都熬不住,紛紛選擇了後撤休息,只有一人例外。
那就是審配。
這位文士憑借著驚人的精力和毅力,連續半個月,持續不斷的在各邊巡查。對懈怠和偷懶的士卒毫不手軟,更是殺了幾個校尉、隊率予以立威。
袁尚已經萬事不管,將鄴城的防務全部丟給了審配負責,自己一心躲在宅院不出來。
審配也果然不負重托,用他那並不健碩的肩膀一力阻擋曹軍的進攻。
“河北義士何其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之!”
曹操遙望著城頭那形單影隻的身影,不無感慨道。
“袁氏不能用,所以才有今日之敗。他日主公用之,乃河北義士之幸也。”
郭嘉一本正經的拍著自家老板的馬屁,臉不紅心不跳。
曹操笑道“奉孝,阿昕那邊還要準備多久?”
“應該快了,審配以一己之力阻擋大勢,待下過於嚴苛,必生怨恨之氣,我猜正是阿昕動手的好機會!”
曹操對郭嘉的分析十分讚同,“那就讓各軍隨時做好準備。一旦時機到來,必須一鼓作氣拿下鄴城,全取河北。”
當天晚上換防,審配仍舊老樣子帶著護衛在四處巡視。
往來的士卒看見審配一行人皆低頭不語,默不作聲。將校等更是遠遠見到後就繞道躲開,除非審配點名召見,否則絕不主動跳出來“送死”。
審配兄長之子審榮被安排防守東城,今夜換他輪崗休息,於是他特意跑來找自己的叔父。
“叔父,夜深了,今晚還是回去早些休息吧。”
聞聲望去,審配才發現是審榮的身影。
“是阿榮啊,你那邊防務可妥當?”
審榮見自家叔父一見面就是問的防務事宜,心中也只剩下了歎氣。
“叔父放心,一應都安排妥當。這段時間大家早已經熟悉了夜間的換防,出不了岔子。”審榮還是繼續勸說道,“叔父已經幾天幾夜沒怎麽合眼了。來日方長,叔父若是熬壞了身子與大事無異,還是早些下去休息吧。”
“曹操奸詐,不可放松警惕,我還是要再看看才放心。”審配仍欲堅持。
可這次審榮做好了硬拉審配下稱樓的打算,於是上前拽著對方手臂道“曹賊奸詐,與其周旋更不在於一時之得失。叔父若繼續這般作踐身體,不用等曹操進攻自己就先垮掉了。今日無論如何必須隨我下去休息!反正就在城下,路也不遠。若有意外,守將可隨時叫醒叔父,再來不遲!”
如果換一個人或者換一個時間,審配是決議不會答應的。
但審榮是自家侄子,為人謙恭孝順,深得審配的喜歡。再加上連續的高強度作業,鐵人如審配一般也早已經要吃不消了。
想著審榮說的也在理:反正就在城下附近的宅院休息,有情況讓人叫醒自己也應該來得及。
於是半推半就之下,審配終於下了城樓。他沒有發現,在他下城樓消失的那一瞬間,連帶身後城牆上的全部守軍將士都長長的松了口氣。
“總算是送走了這位大爺。。。可累死我了。
。。” “不行了,我先靠一會兒謝謝,等下還你。。。”
“兄呔,幫我望個風,我先眯會兒。”
類似的戲碼在四邊的城樓上紛紛上演,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引起了一圈的連鎖反應。
夜上四更時分,耿副將悄悄聯系了甄堯來自己的防區見面。
一見面耿副將就率先說道“今晚是個好機會!審配那廝今晚沒有守在城樓上,而是被他侄子拉去休息。現在城樓上的士卒多有疲怠,正是動手的好機會!”
甄堯也是果斷世人,當下就同意了耿某的建議。
“我這就回去找人,換上士卒的衣服上城樓配合你。先拿下其余的守軍,再聯絡城外的曹軍。”
“好,一定要快!機會稍縱即逝,這次抓不住就有打草驚蛇的可能!”
“放心,早就都準備好了!”
甄堯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不出半柱香的時間就找到了史阿和丁獅。
“今晚就動手,審配不在城樓,耿副將今晚在西門值守。”
史阿、丁獅二人一聽就立刻召喚了院內全部的手下。
“小四,你帶人換上守軍的衣服,按計劃行動!我帶人在城中安排放火,擾亂守軍的視線。”
丁獅帶領二十人,迅速換上衣服來到西門的城樓下。
耿副將正來回踱步的焦急等待著,見有一隊人前來,連忙主動上前去查看。
看著手中約定好的標準令牌,耿副將面色如常的說道“來的還算準時,快上去換防吧,記著手腳麻利些。”
丁獅聽對方一語雙關,連忙點頭道“是,將軍,小人明白。”
於是在耿某的注視下,丁獅帶人很快就跟一隊士卒完成的換防。
等送走了撤下來的人馬,耿副將走到丁獅的身邊,悄聲道“時間緊急,你們快去通知曹軍。”
“這上面都是你的人麽?”
耿副將往右側看了看,說道“那邊的幾個是另一個副將的手下,不是我的人。”
丁獅心領神會,然後親自帶著幾人假裝在城樓上巡防走動,等走到那隊人身後時突然動手。
丁獅他們的動作矯健,身手敏捷,全部一劍封喉,讓對方連呼喊的機會都沒有。
放倒了幾人後,丁獅招呼耿副將將人先全都藏在了城樓上的房屋內,然後安排一人從城樓下用繩索劃了下去。
在眾人焦急的等待下,又過了半個時辰,繩索上又傳來了拉拽的動靜。
“快,把人拉上來!”丁獅悄聲道。
不多時,前去送信的人就又爬回來,喘著氣對丁獅道“大人,主公已經集合大軍,約定卯時三刻的時候以舉三個火把為號。但見城下也亮起信號就可打開城門,到時候主公大軍就會進城。”
丁獅和耿副將都聽見了行動的具體計劃,丁獅先問道“最晚卯時三刻要搞定城門,有問題麽?”
耿副將搖頭道“現在城門是我的人把守,到時候我親自去開。”
為了以防萬一,丁獅決定帶人陪同耿副將一起行動。同時,還派人通知了史阿。
就在審配和袁軍士卒熟睡之際,他們的城市正在一點點向曹軍敞開。
計劃進行的十分順利。卯時三刻,城上和城下的信號幾乎同時舉起。收到消息的丁獅帶著耿副將徑直打開了西城門。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曹昂,在許褚和趙雲的護衛下向鄴城內城進發,衝天的喊殺聲響徹天空。
河北易主,就在今日!
最先被驚動的是四門的守衛,被驚醒的眾人趕忙起身望去,伴隨漫天喊殺聲的,還有城內四起的火光。
各種聲音充斥著守軍的耳朵,驚慌的氣氛瞬間布滿全城。
“曹。。曹。。曹軍殺進來了~快跑啊~”
“轟~”
有第一個逃離戰場的,就會有第二個。有第二個,則全局盡毀!
早已疲憊不堪的守軍,終於崩斷了最後一根弦。整個鄴城兵敗如山倒!無論守將如何催促,都擋不住後退的人流。
最終,連守將都放棄了抵抗。。。曹操的大軍早已遍布全城!
沒有想象中的激戰,也沒有血光衝天的場景。曹軍進城後,遇到最激烈的抵抗居然是面對相互擁擠的袁軍士兵時,不得不殺幾個人用以鎮住場面。
四城的守軍,在各自守將(副將)的帶領下紛紛向曹軍投降。朱靈、韓猛、蔣奇、蘇由。。。一個個僅存的袁軍將領都步了前輩的後塵,“加入”了曹軍一方。
唯二兩處遇到激烈抵抗的,一個是袁尚的府邸,另一個是審配和侄子審榮的住所。
袁尚到底是作為袁紹的接班人,府邸有不少世受袁家厚恩的老兵健卒。他們護著袁尚一路向後院小路突圍而去,尋常的曹軍士兵還真不是他們的對手。
“嘿嘿,有好肉送上門了~”
一夥黑衣面罩,手持利刃的身影出現在袁尚等人面前,紛紛打量著面前的對手,為首之人正是史阿。
“袁尚公子,我家主公有請。”
袁尚哪裡肯隨他們而去,連連大吼道“快殺死他們,快!”
史阿也不多話,大手一揮,部下紛紛殺向對方。
這一次,是袁尚的人踢到了鐵板。
史阿這隊人手,殺伐決絕,配合默契。而且裝備精良,手弩暗器一樣不少,頻頻偷襲得手。
袁尚這邊為首的帶頭人也是本領不俗,結果被史阿給纏上了。在這位天下第一刺殺大師的招呼下,沒有能走過十招就倒地斃命。
首領一死,其余人士氣大跌!雖然都拚死一搏,但畢竟能力有限,又人數劣勢,最後紛紛戰死。
“雖不知爾等姓名,但都是忠義慷慨之士,將他們厚葬吧。”
“喏!”
吩咐完,史阿讓人提著袁尚向院外走去。
。。。。。。
另一邊,審配和審榮親提三尺刀鋒與衝擊的曹軍將士作戰。
審配雖為文人,但剛毅不屈,使得身邊的護衛士氣高昂,竟然使對面的曹軍不得寸進。
“叔父,鄴城已不可為,我們快走吧!”
審配悲切道“我主基業在此,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裡!”
大喝一聲,審配再一次殺向對方,審榮急歎一聲,也隨同審配一起。
好在丁獅帶人及時加入了戰局。
“審配大人,袁氏已亡,只要你放下兵器,我家主公能免你一死!”
“呸!審家只有斷頭鬼,沒有屈膝人!”
見審配如此死不悔改,丁獅只能親自動手。以審配的動手能力,丁獅表示可以打十個!
但礙於曹操和丁昕的命令要抓活的,還是費了丁獅不少功夫。至於其他的人,在影秘衛的劍下,絕無生還的可能。
“啊~~~”
“阿榮!”
審配抬眼望去,只見三把利劍從審榮的當胸穿過,當場慘死!
其余的護衛也在追擊下死傷殆盡。須臾,就只剩下了審配一人。
丁獅一個閃身躲過了審配的一劍,然後一記手刀將審配擊暈。
“把人困了帶下去,小心他自盡!一切等主公發落!”
“喏!”
。。。。。。
甄堯在開城之際就一直跟在曹昂身邊。作為鄴城內的第一帶路黨,甄堯很好的執行著自己的使命。
一路上,哪裡是糧倉,哪裡是銀庫,哪裡是武庫,甄堯都一一向曹昂指出,省了曹昂不少功夫。
“接下去我們去哪裡?”
甄堯恭敬道“還有一處地方需要大公子親往才行。”
曹昂好奇道“何地?”
“袁紹宅邸!”
曹昂一聽自然明白甄堯的意思。
袁紹雖然亡故,但其宅邸仍然住著不少袁紹的妻妾後人,自然不是一般士卒能夠輕動的。尤其考慮到父親之前對袁紹的那份舊日情分,於情於理曹昂都應該親自去一趟,免得那裡遭受粗暴的對待。
於是曹昂一行人騎馬來到袁紹府邸門前。
此時的袁府早已大門緊閉,門口還台階上還能見到幾攤血跡!
甄堯見狀擔心自家小妹的安全,於是趕忙奔過去拍打大門。
“我是甄堯,有人麽?快開門!”
過了許久,門後才有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傳來。
“是。。。是甄三爺麽?”
甄堯急道“是我!快開門!”
在甄堯的催促下,大門終於露出了一道縫。門後之人看清真的是甄堯,這才放下心來,哭著道“甄三爺,真的是你!太好了!”
這個仆人哭哭啼啼的向甄堯訴說著方才的遭遇。原來自鄴城失手,下人就關閉了前後大門,不敢外出一步。
躲在門後的他們只能聽到外面依稀凌亂的刀劍聲和喊殺聲,最近的一次甚至就能感覺到和他們只有一門之隔。
府內上下的主仆早已亂成了一團。袁紹的夫人帶著幾個晚輩後人全都聚在後院,下人們更是各自奔逃,四散逃竄。
“我小妹也在後院麽?”
“夫人也在那裡。”
甄堯連忙回頭向曹昂稟報,下人這才看清身後的情形,直接一個哆嗦嚇癱在地上。
“大公子,袁紹的家眷都在後院,大公子可入內查驗。”
曹昂似覺不妥,有些猶豫,但在甄堯的堅持下還是走入了袁府。
一路上因為許褚隨行的緣故,嚇得不少下人紛紛猶如見了惡鬼。更有慌不擇路者直接掉進了身邊的水潭中,激起水花一片。
“哈哈哈~仲康,你這樣子也真是醉了~”曹昂好一陣笑道。
許褚隻覺得無所謂:能唬人就行~俺就是吃這碗飯的!(ˉ▽ ̄~)
趕到後院時,袁紹的妻室劉夫人正帶著包括甄宓在內的數個袁氏家眷蜷縮在一處亭台下。
甄堯陪著曹昂走到他們面前,甄堯率先開口道“劉夫人,小妹,這位是曹司空的大公子,曹昂公子!”
劉氏戰戰兢兢,在甄宓的攙扶下才勉力起身行禮道“見過曹昂公子。”
曹昂第一次見袁紹的家人,匆匆幾眼掃過眾人,終於還是在甄宓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曹昂卻不知,自己這一無心的舉動正被甄堯看著眼裡。
“夫人還請免禮。我父親雖和袁紹是死敵,但也是故交。如今袁紹已亡,我父親自然不會遷怒其家人。你們且安心留在這裡,我會讓士卒守在四周,一切等我父親來做決斷。”
不等劉氏回答,曹昂就轉頭對甄堯道“你也留在這裡陪著她們吧,順便安撫一下她們,我還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說完,曹昂就帶著許褚徑直離去。
甄堯送曹昂離開後就“奉命管家”,先是將下人重新聚在一起教育了一番,讓他們各行其職,然後就帶著劉氏一行人到中庭休息。
總算有一個人能出來主事,哪怕甄堯不是袁家人,但到底連著親,也不算是外人。
“有勞三公子費心了。”劉氏對甄堯感激不盡道,“若非三公子,袁氏定逃不過這滅族之災。”
甄堯謙虛道“夫人言重了。我也是因為曾和曹公的內侄丁公子有過幾面之緣,這才舔著臉留有一條命在。夫人不以我為趨炎附勢的小人就好。”
“哪裡的話!現如今這種局面,能得以保全就是萬幸,萬萬不敢有抱怨。”
劉氏是個明白人,自家老爺先亡,現在鄴城也已丟失,袁氏的榮耀全部成了過眼雲煙。
已經死了的人自不必說,活著的人還得為將來考慮,更何況他們這些婦孺。
“只是。。。這接下去不知道曹公會怎麽安置我們。 。。”
“這個麽。。。”甄堯欲言又止的模樣,反而激起了劉氏的好奇。
“三公子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甄堯聞言不做回話,只是不經意的看向自家的小妹。
劉氏先是不明所以,然後突然若有所思。甄堯見劉氏的模樣,心中一喜,道“夫人,剛才曹昂公子你也見到了,不但一表人才,更關鍵的是他是曹公的大公子!未來必然的接班人!如有能得他幫忙一二,那。。。”
劉氏:懂了懂了!
甄堯:NICE~~~~( ̄▽ ̄~)(~ ̄▽ ̄)~
劉氏到底是過來人,對於世家的這一套再熟悉不過。而且袁熙亡故的消息她也已經知曉,甄宓如今是寡居的身份,一切阻礙都不存在。
於是心領神會的劉氏問道“依三公子看,我該如何做?”
“夫人可等曹公召見的時候當面提出,想來曹公應該不會反對才是。”
“好~”
甄宓雖然年少,但自由聰慧。婆婆和自家兄長雖沒有明說,但看他們的表情和話裡話外的意思,她也是能猜到幾分的。
事涉自己,甄宓難免面紅耳赤,但心中卻沒有多少埋怨和不喜。
可能是因為自由家族的教導,也可能是方才對曹昂的感官不錯,總之甄宓一副順其自然,逆來順受的模樣。
甄堯見狀,明白事情基本妥了。
想到當初相士劉良對小妹“這個女孩將來貴不可言”的批語,甄堯也不得不歎服。
“說不得我甄家的未來就在此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