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又發言如下: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政治是經濟的延續。戰爭的進行,是一種使用自已的力量去消滅對方力量,摧毀對方作戰意志的工程技術。 戰爭本身沒有正義和邪惡之分,綜合國力和投入程度決定了戰爭的勝負;正義必勝是一種虛假的自我誤導。戰役任務的執行,戰鬥的順逆,是專業人員使用專用設備從事高效率殺人作業的一個過程,勝負與勇氣無關,希望以勇氣求勝是自我求敗求死的捷徑。我國需要的不是勇於求死的士兵,而是忠於職守精通業務的軍人,這是我國傳統戰爭觀必須加以徹底扭轉過來的認識。海軍和陸軍不同,海軍是根據軍艦來配備士兵,軍艦的性能決定了戰術。李提督不能不承認我說的很有道理,最後我送她回去的時候,她輕輕地對我道:
“你們的船,還真的是好玩兒啊。而且,我希望再和你探討意志和物質的關系。”
“求之不得。”我笑道,為她打開艙門,她點了點頭:
“我會把你我的爭論寫下來,加以提煉,就是很好的戰略討論,在我返回艦隊前,我有大量的時間來做這件事情。”
“我一定奉陪。”
當時我和她的距離只有零點零一公分,我甚至能看清楚她鼻子上的一點黑頭,但我們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片刻之後她就進了冰艙,走的卻很慢,望著這潮濕黑暗,對人身體不好的環境,我開口道:“提督。”
“什麽事?”她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
“你有必要換一個住所了,你要寫東西,這裡太黑,對視力不好。”
“視力?”她詫異道,“沒有關系,我多點蠟燭就好。”
我強調道:“在這種光線和空氣中寫作,身體會很容易疲倦,思考想必也會遲滯的吧。要是在光線良好,通風透氣的明亮艙室中寫作,你下筆也必定有如神助。”
她點點頭笑道:“那就客隨主便咯。”
我喜道:“這再好不過啦,我把我的艙室讓給提督。”
“那你怎麽辦?”怪哉,她居然會關心人了。
“沒事,我去和航海長擠一擠,沒事的。”
於是李華梅住進了我的官艙,我和航海長擠到了一起,航海長抱怨道:“艦長,你為什麽對李提督這麽好?”
其實他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你和提督都是未婚一族,一個是東海龍女、台灣玫瑰,一個是縱橫一萬裡冰洋,佔領勘察加、收復庫頁、兼並蝦夷的戰鬥英雄,很般配嘛。要是我年輕十五歲,我一定要和你爭一爭的。”
我作勢要打他,這微笑的中年人以少年人的速度逃掉了,他有一個完美的六口之家,五個孩子都在上學。哪裡像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軍餉津貼積攢了一箱子,都不知道怎麽去花。
最苦是單身啊,現在有如此好的對象,我自然不肯放過。
我時不時地跑到官艙和李華梅探討問題,爭論戰略問題,她長在思辨能力,而我卻能夠舉一反三。這場辯論誰都不是勝利者,因為物質與意志的關系一直到廿一世紀也沒人能分出最後勝負,我們彼此妥協,得出了一個結論:“海軍勝利的基石是作戰意志、指揮藝術、人員素質和裝備水平綜合決定,四種成分是互動的,它們之間相互製約、相互促進,互為倚賴,缺一不可。”
我又補充了“木桶定理”進去,一個木桶能裝多少水,不取決於最長的木板,而取決於最短的木板。劣勢決定優勢,劣勢決定生死,這是管理學上最知名的法則之一:“海軍行動的成功與否,並不由這四種能力中你最擅長的優勢決定,而是正好相反。所以,我軍一定要保障四大要素的均衡,先進的武器要有高素質的人員來使用,也要由卓越的指揮藝術來發揮,有具有最堅強的意志的軍人來執行。”
“上升到國家層面,動員能力的作用就重要起來了,甚至超過了訓練程度、指揮能力、思想教育、裝備水平的重要性。羅馬在坎尼的失敗後,又源源不斷的組建起新的軍團投入戰場,而漢尼拔卻只能在一次次皮洛士的勝利後品嘗扎馬失敗的苦澀。”
“強大的動員能力是由充裕的財政和政府組織製成的。英國人號稱即便每次會戰失敗,但他們依舊能最終贏得戰爭。英格蘭銀行充裕的金鎊,可以為英國人收買到足夠的軍人,在黑森的雇傭兵之後,他們又向普魯士、奧地利和俄國提供資金來對付革命的法蘭西。”
“有了充裕的財政,還要有強有力的政府控制能力,我明失去大陸的教訓和贏得北美的經驗都可以為此觀點做注解。我明建立之初確定的祖宗制度,在萬歷年間已經不適應社會發展,舊的社會規則被架空失去效力,新的規則卻不能建立起來,導致國家喪失有效支配自身資源的能力,不能更有效地消耗生命和資源來達成政治上之目的。明美之所以能開創新大陸,成功之處就在於能夠上下一心,拋棄了不合時宜的舊陳例和舊法度,做到號令整齊劃一,讓每一份資源都運用到了最優的位置,從而完成亙古未有之萬裡大遷徙。”
以上是我的主張,李華梅則用半文言寫道:“夫花旗十三州合眾之國,財力不下於我明,人口不少於我明,兵力戰意不下於我明,工業商業尤勝之。然終為我明所並,何也?非兵不利、戰不善,。其州土地有大小,人口有眾寡,而各執大柄一端,不能團結一心也。如六國之於秦,如希臘之於馬其頓。我明之勝,乃上下團結一心,政令軍令貫通之能也……”
我和李提督探討完國家戰略,又回到了海軍戰略上,馬漢的著作《海權對歷史的影響,16611783》我知之不多,只知道他提出的海權基礎六點:地理位置、形態構成,其中包括與此相連的天然生產力與氣候、領土范圍、人口數量、民眾特征、政府特征,其中包括國家機構。
所以我只能用記憶裡一點可憐的約米尼《戰爭藝術》來敷衍她,按照約米尼理論的那一大堆關於這個線那個線的東西去套。其實我認為馬漢一直就是個海上的若米尼,他可不是什麽海上的克勞塞維茨。
海權國家和陸權不同,她們不是以海洋為國土,而是以海洋為通道,以俄英為例,俄國熊貪婪的奪取了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而英國隻選取一些重要的海峽和島嶼。控制海洋的目的是控制貿易,而不是海洋本身。製海權不過是海權的狹隘概念,海洋是一片開闊的公有地,海上運輸優於陸上運輸,海軍的存在是為了保護貿易,確保海洋通行權並限制敵人的海洋通行權。
“啊!海洋啊!海洋!”我不住地說,“海洋才是人類的用武之地啊!船隻真正是文明的媒介啊!提督你想想看,朋友們。如果地球上沒有海洋,人們到廿一世紀還不能認識它的面積的千分之一!在西伯利亞的森林裡,在中亞細亞的平原裡,在非洲的沙漠裡,在美洲的草原裡,在大洋洲的礦山裡,在兩極嚴寒的冰區,這些地方,人們幾乎不能鑽進去冒險,最大膽的人也會退縮,最勇敢的人也會嚇倒。總之,此路不通。”
“交通工具的不夠,炎熱、疾病和土人的強悍又構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礙。幾公裡的沙漠就使人們‘至老死不相往來’,它比一千海裡的海洋的阻力還要大些!兩個遙遙相對的海岸上的居民會因為船只有天涯若比鄰之感。但是只要隔上一片黑暗森林,他們便彼此成為異類了。英國和澳大利亞相距甚遠,卻仿佛是疆界相連,而埃及和塞內加爾則仿佛相去幾百萬公裡,北京和彼得堡則仿佛各在天邊。我們今天穿過一片汪洋大海比穿過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容易的多,正如您偉大的父親李章渝海軍上將所說,全世界各大陸之所以能夠建立起來友好的關系,完全多虧了海洋啊!”
她目光一暗,吐氣如蘭:“請不要提到我父親好嗎,他根本不是我的父親。”
單親家庭成長起來的子女果然不同,我立刻轉換了話題:海陸軍戰略原理相通。根本無所謂絕對的陸戰戰略和海戰戰略之分,一切反映戰爭基本規律和原則的戰略戰術都可以用來指導作戰,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傳統的戰略思想也可以服務於海軍戰略。
她聽到這裡興奮起來,我論說說:陸軍的“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運動戰”等戰略戰術也反映了戰爭中“集中”和“機動”的基本原理。而在海軍戰略中這兩點更為突出,因為海軍的作戰機動性和部署持久性是陸軍無法比擬的。
一八零四年,約米尼出版他的第一本軍事著作《大軍作戰論》,這本軍事理論著作在法國很少有人看,獻給拿破侖卻被拿破侖忽視過去,一度冷門到只出版了一百冊。但這本書被明國一位大佬大加讚揚,於是軍中廣為流行《大軍作戰論》參謀本部翻譯版,不分海陸軍幾乎校官以上人手一本,其中一些著名論斷膾炙人口,有“約夫子”之美譽。
在1812年來到新大陸,擔任西點軍校客座教授的約米尼對戰爭中的“內線作戰”特加闡析道:所謂內線作戰,即是居中央位置的己方對兩方面之敵的作戰,在己方兵力不足,或處於劣勢之際,采取內線作戰的方式,常可擊敗優勢兵力的敵方。因為已方處於內線,故能集中,其補給、聯絡也較容易,可藉此而交互集中主力,迅速投注於敵方的弱點上,攻守互用, 切斷敵方的聯絡線、補給線,而各個擊破,藉以扭轉戰局。
而敵方因處於外線,其聯絡線、補給線必然較為綿長,指揮、掌握也不容易,在備多力分的狀況下,難以四面兼顧,從而暴露出弱點,這正是居內線的一方掌握破敵的契機。
如果用這套原理解釋我明的海軍戰略,就是我明試圖以外線包圍來殲滅處於內線的滿清。具體到每一個戰區,內線和外線又會有很多種變化,李提督對內外線理論研究得也很深入,她問:如果一支軍隊被敵方包圍,而其補給線又需要穿過敵方包圍圈,試問此時該軍也是內線位置麽?
我說: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究竟是內線還是外線,歸根到底要從雙方空間位置和補給線狀況綜合分析,不能僅憑簡單的空間位置來斷定。很多人簡單地以為只要被包圍的一方就自然處在了內線位置,這是錯誤的,陸權的滿清看似處於內線,實際上它從安南、福建、江浙、朝鮮四條外線上包圍了第七艦隊,而第七艦隊又依靠海軍機動性繞到了外線。
李華梅說:記得去年他們收復台灣的登陸作戰,陸戰隊要繞著滿清軍的戰線增援某地,因此道理上來說他們是在外線。但是他們的行軍路線是在穩定的戰線的後面比較安全的海域,而且是坐的帆船,結果到最後取得內線優勢的反而是他們。
明美的大陸邊界已經和平解決,面臨的只有向大海發展的問題;還有就是海上力量被分割在幾個方向上不能集中,只能根據戰區劃分為八個艦隊。還有跨越大半個地球反攻唐山,力量投送困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