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李華梅海軍中校已經是擺脫華昌號追擊後的事情了，三天三夜的狂奔哪個還顧得上冰庫裡的她?還好艦務長是個有心人，他塞了一件製式的皮大衣進去，即便是如此，我再次見到美女提督，她的玉容已經是凍的青紫了。　　此時我艦正以十三節速度航向薩摩亞群島，英德號順風順水，安逸的艦上官兵都是無所事事，可是臨近赤道熱得人睡不著覺，沒幾天我們身上都長滿了痱子。來自西北海岸的船員比我更怕熱，他們來自寒帶，即使是最南部的地區夏天也很少有超過三十攝氏度的日子，所以，現在的氣溫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無法忍受。

　　船員們紛紛抱著被褥去甲板上睡，夜裡清涼的海風吹來，大概隻有廿二攝氏度，但甲板上也並非避暑勝地，我曾在艦橋試睡過幾小時，覺得海風很硬，必須把全身除口鼻以外的部位用毯子包好，否則可能有感冒或口眼歪斜的後果。

　　船務長很擔心船員們受不了酷熱會生病，他幾乎每天都要和隨船醫生商量如何減輕船員們的煎熬。但現在船上能做的也就是給大家廿四小時提供飲用的冰水，有時還會有一些冰激凌。這就顯示出我裝了一船堪察加冰塊的英明之處。也就是這時候，我才想起來冰庫裡還有一位長官。其實她在冰庫裡，反而比我們在赤道烈日的炙烤下過的舒適。

　　我命令將她帶到艦橋，見她一言不發，我含笑打量著她，李華梅被我的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終於道:“一尉，你就預備蹲一輩子的牢獄吧。”

　　我說:“你相不相信我正在向杭州前進?我已經歸順大清國，嘉慶皇上可是高價懸賞你的首級啊，我把你活生生的帶過去，一個水師提督就到手了。”

　　她冷笑了起來:“想欺騙本提督麽?現在太陽在船的哪一邊?”

　　“這個麽?”

　　我臉紅了一下，根據常識，我艦駛向東南的薩摩亞，這太陽是在右舷，如果是向杭州前進，太陽應該在左舷才對。她見到我的表情，笑的更是厲害:

　　“果然是西北艦隊冰海裡面折騰的小子，沒有熱帶航行的經驗啊。現在是熱帶，太陽，正在你我的頭頂上！”

　　我抬頭向天空望去，果然如此，赤道的太陽欺騙了我。我猛地一緊，這可是李華梅偷襲我的大好機會，遂回頭望去，只見她靠在欄杆上似笑非笑，膚色白裡透紅，正是國色天香……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放心，本提督可不會學小人做派偷襲別人。”

　　我脫口而出:“特魯克扣押我艦，怎麽解釋呢?”

　　李華梅沒有回答，她笑吟吟毫不客氣地坐到了我的航海椅上:“一尉，過赤道了嗎?”

　　不知道怎麽的，我居然回答了她的問題:“明天中午過。”

　　她拍了一下桌子:“知道過赤道的傳統儀式麽?”

　　這個我略有所聞，用帆布搭建起了一個洗禮池，放海水和珊瑚進去，午飯後，沒有經歷過赤道的船員都被集中起來，趴在甲板上準備接受船長的訓話。船長要扮演端坐高處的海王尼普頓，並手持一根魚叉代替海王權杖，然後讓第一次經過赤道的新鮮人脫guang光，然後再一個個進去洗禮。

　　在過赤道時舉行洗禮，是為了慶祝一個海員走向成熟，這是海軍初建時從西方學來的一套，後來根據明國風俗作了改良。在西方海軍和民船上面，洗禮池裡往往要扔一些腐爛的牛肉、魚肉，並打上了一些雞蛋殼，故意搞成渾濁不堪的樣子。

老船員想盡辦法戲弄和折磨新海員，把好好的儀式變成了一個發泄的機會，據說還有被折磨致死的不幸家夥。想我在英國私掠船上那一次赤道洗禮，就是生不如死的痛苦經歷，此時此地，她提起這個赤道儀式做什麽呢?　　李華梅說:“本提督以前一直在東洋，沒有穿越過赤道，明天你看著辦。”

　　於是我目瞪口呆了，這位東海龍女還沒有一次穿越赤道麽！要是男性艦員這個儀式倒是很好處理，可她是美女提督，這個難題可就難到我了。

　　見到我呆若木雞，李華梅笑的花枝招展:“一尉，有什麽困難麽?”

　　我說:“這困難大大的有。”

　　難道要讓一位中校赤裸的暴露在船員面前麽?我的天，看來要給她準備一個單間和裝滿海水的浴盆，關起門讓她自己為自己洗禮便是，沒有人扮演海王觀禮就算了。我剛剛把這個設想和她說了，她就立即否決道:“這怎麽可以，一切都要按照傳統來。”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刁難我，以發泄心中的氣悶;艦上生活無聊，我也不會拒絕這種有趣的鬥智遊戲，笑道:“好說，一切都按照傳統來，隻是要委屈李提督了。”

　　我是想威嚇她，讓她知難而退，讓女子脫guang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是多麽可怕的事情。可是李華梅也不簡單，道:“根據軍律第二十二款，一尉是無權剝去我的軍服的。”

　　不錯，還真有這麽一條軍規，她又威脅我說:“要是一尉讓我出了醜，即便是你們林總長，也沒辦法幫你啊。”

　　我心中一陣淒苦，隻能拿起六分儀觀天以掩飾自己的窘態，她卻還在問我:“據說一尉是在堪察加捕鯨船上呆過，然後戰地入伍，你看來也沒有穿過赤道的經歷麽，你從本土到西北海岸莫不是從陸上過去的?”

　　“我是在英國船上過的赤道，巴西外海。”我說:“然後過了合恩角進入太平洋，在加拉帕戈斯西北第二次穿越赤道，明天是第三次。”

　　她以手支頤，奇怪道:“英國船?”

　　“英國私掠船。”

　　我點了點頭，心中有不好的預兆，果然，李華梅笑問:“英國人的儀式是不是很野蠻啊?特別是對一尉你這位特殊的明國俘虜?”

　　那次是我一生的恥辱，李華梅此時問起來是什麽意思?我陰著臉預備走下艦橋，她大喝起來:“一尉，回答本提督的問題。”

　　“抱歉，你無權過問此事。”我聳了聳肩，“你我不隸屬一個艦隊。”

　　她嘲笑道:“一尉，躲避可不是一個好習慣啊。你在私掠船上的遭遇，本提督深表同情呢。”

　　其實那一次也沒什麽，赤道洗禮無疑是一道鬼門關我也過來了麽，其實就是被幾個英國水手拉上後甲板，便被責令四腳著地爬到前甲板，然後登上小平台去面見船長。

　　船長說，很高興見到你們，現在，請親吻我夫人的小腿吧。扮成船長夫人的是船上的大副，五十多歲的男性，此時他坐在船長身邊，兩條小腿塗滿了巧克力色的東西， 發出一股嗆人的味道，我俯下身去，希望找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假裝蹭一下算了，哪知我剛把嘴湊近，他老人家便舉起肥碩的小腿“撲”地一下貼在我臉上，猛然間感覺有一堆粘乎乎的東西衝進嘴裡，比最難吃的中藥還難吃。沒辦法，我衝到船舷邊吐了好幾大口，才算勉強可以呼吸了。

　　第二關是由一個胖胖的年輕海員把持著，他拿著兩個望遠鏡似的東西笑眯眯地問，想再看一眼赤道嗎?接著不由分說把鏡筒按到我左眼上;還沒等我看出個究竟，他就換了個鏡筒問，想看看南極嗎?然後把第二個鏡筒按到我的右眼上。實際上，兩個鏡筒的邊緣都塗滿了焦油，不用說，看過了赤道和南極，我的左右眼各留下了一個黑眼圈。

　　守在第三關上的是帆匠和他的助手扮成的醫生，他們和藹地詢問每一個人前面的感受，他們建議每人吃一口他們調製的藥水，我最小限度地嘗了一口，感覺這種藥水實在比“船長夫人”腿上的東西好不了多少。

　　第四關上是一個挪威水手長，他的魄力比前幾位大得多，每當一個犧牲品來到他面前，他便用一個刷子往來人的上身大刀闊斧地刷一種黃色的粘粘的東西。

　　最後一關才是充滿鋒利珊瑚渣和腐爛肉蛋的洗禮池，英國海盜不管來人願不願意，都會把來人的全身按到池子裡，這裡所遭受的恥辱，就是我加入海軍，發誓要毀滅英國人最大動力。

　　我走下艦橋，回望李提督的俏麗背影，隻能苦笑，卻是無可奈何，這次劫持了她，還真是給自己添了一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