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葉孟言由李華梅一言而恍然大悟,海軍大學士助理、執掌兵工司,只是通向未來無盡可能的一個小站,如果他妄圖“螳臂推車”,以一人之力完成風帆海軍向蒸汽時代的轉型,那是做不到的。他需要盟軍、需要同僚、需要足夠的資源和力量。培根說“知識就是力量”,英語裡power也意味著強權、權力。他需要駕馭知識帶給他的力量來獲取權力,而不是成為知識的工具。
有了這種覺悟後,他一改過去忙得團團轉,連幫手都沒有(純屬下屬跟不上他的思維)的窘局。他轉而規范了兵工司的架構,設置了火炮及炮彈研發總監、工廠總監等諸多的輔職,將轉入預研和技術儲備的項目外交給了春田造兵廠和陸軍的星辰軍械局。
蒸汽輔助的項目,他外包給了明美船業,同時改裝了十二艘運輸船用來試驗。試驗中將一台三馬力的蒸汽機裝在第二層甲板,通過滑輪組連接著前桅、主桅和後桅。實驗證明這一台蒸汽機足可以取代原來甲板上密集的、時刻等待操帆指令的水手隊。這台機器同時可以用來操作錨、交通艇。美中不足的是,在把蒸汽輔助動力裝到戰艦上去,必須為煤倉和煙囪的布局上也費了一番腦筋。在試驗中,煤煙一定會把張開的帆布弄髒,操帆的水手們雖然負擔減輕,也煤灰洋洋灑灑,日子也不好過。
星辰軍械就是禁衛軍新式步槍的製造者。他們在大炮、步槍領域堪稱是北美的權威,他們有水力、蒸汽力的鏜床、各種大鑽頭和一台奇跡般的蒸汽錘,在汽笛聲中,許多大鐵塊在堪稱“鬼斧神工”的蒸汽錘的鍛打下如同藝人手中的橡皮泥一樣,任何人們看到這一情景禁不住發出了陣陣驚歎。
在齊報國(蘭度)的牽線作用下,海軍兵工司和星辰軍械簽署了製造達爾格倫炮的協議,星辰對這種酒瓶大炮很感興趣,許諾說兩個月即可為海軍造出第一批二十門八十磅的炮。星辰還與春田簽訂了合約,合作研究裝甲板,允許春田按照禁衛軍新式步槍設計,為海軍製造新式的海軍步槍。
海軍步槍在1740年的明美,是一個佳話;在1820年,則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從1738年仿照英國皇家海軍“海上勤務步槍”生產而來,裝備部隊八十年,這種成本低廉、便於量產的武器設計、外觀就都沒有改變過。而同一時期,明北美陸軍的步槍和步槍戰術換了三代,從穿著紅色軍裝,使用褐貝斯進行集團射擊,到身著綠色軍服的線膛槍山地兵,到田野灰和新式擊發槍械。陸軍在和花旗十三州的大戰中不斷成長,不斷進步才最終消滅花旗,這個被稱為“新大陸雖大,卻容不下你我兩國”的頑強宿敵。而海軍則沒有從陸軍經驗中學到東西,這一點令人十分驚詫。
葉孟言在參觀星辰那座當時世界上絕無僅有的蒸汽錘時,還從星辰買到了一批二十五管的“畢林”管風琴槍,25根槍管平架在一個裝有輪子的金屬架上,活動式的槍機機構由一個杠杆控制,由事先裝好藥的彈倉供彈。25發槍彈全部由手工裝填,在彈倉中依次排列,安放在槍管尾端。槍機鎖定後,通過一個撞擊式火帽點燃引火藥,可使25根槍管同時發射。盡管結構非常粗糙,但畢多管排槍采用彈倉裝彈,並且其槍機開閉相對較快,使得射速有所提高。以一個3人作戰小組為例,該槍每分鍾可發射7組槍彈,即175發彈,有效射程可達1188公尺。
葉孟言讓兵工司買這種槍,目的是用來彌補主力艦接舷白兵戰能力降低的不足。因為未來在采用蒸汽輔助後,一等主力艦水兵數量從過千人降低到八百人。他預計這一點降低都會被杯葛,所以提前做了準備。“畢林”管風琴槍還有一個名稱叫橋上槍,因當時很多橋上都放置了這種槍而得名。由於其有效射程大,因此在防衛橋梁時非常奏效。該槍最大的弱點就是引火藥可能會受潮而致使不能發火,因此一般隻用作防禦武器,而非進攻武器。
這些管風琴買回去後,海軍部怎麽看、怎麽歡喜。這種槍憑借其射程,足可以取代葡萄彈,在敵火炮射程外掃掉對方戰艦的露天人員,包括後甲板的指揮軍官。
盡管蒸汽輔助動力還沒有確定下來,憑借這些新步槍、管風琴、實心炮胚鑽孔試造出的達爾格倫炮,他為兵工司付出的辛勞還是獲得了海軍大學士的稱讚。而他自己也從在海軍部忙碌、在工廠忙碌、在設計台忙碌的生活裡解脫。第八艦隊故人請他去鹿鳴館吃春茗,幾個老朋友見到他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都很是嘖嘖稱奇。
回華府跑批文的鄭思楚見他完全不複昔日辛勞,驚訝說:“好日子又回到你身上了嘛。”
他們肆意的開玩笑,這一座鹿鳴館是十年前第八艦隊和定邊總軍聯合在華府開設的辦事處。取的是“鹿鳴,燕群臣嘉賓也”之義,但卻是一座磚式二層洋樓,整體建築呈英倫風格,兼有一定的故國韻味。開館時這裡全然一片英國派,演奏的是亨德爾的音樂,供的是土豆、炸魚還有蘇格蘭羊肚。前年起,這裡及時貫徹與英經濟文化全面絕交精神,鹹與維新,撤去了英國風物,掛著顏柳筆體的條幅,寫的是公安派的古文,呈上的是令人大起蓴鱸之思的江南風味,連侍者都取下了英國的假發,換上了古樣的青衫。
此情此景,不倫不類,頗有掛羊頭賣狗肉之嫌。
好在鹿鳴館生意不錯,來這裡的人多有上層人物,因為鹿鳴館無他,無論何時來,總有第八艦隊從東洋運回來,“外面見也見不到的”物品。正如建立這座辦事處時,還在安康的葉孟言從艦隊刊物上看到的《開館致辭》所說的:
“友誼無國境,為加深感情而設本場……吾輩借《詩經》之句名為鹿鳴館,意即彰顯各界人之調和交際,本館若亦同樣能成調和交際之事,乃吾輩所期所望。”
那個時候,在安康港的冰天雪地裡,鄭思楚不止一次的向往這座館所,用他的話說:“第八艦隊的資財,仰仗的是極北之地的金礦、皮草。這座館子,建立在我們的辛苦工作上啊,有朝一日咱去了華府,總要去吃他一次才好呀。”
今天,當日的老夥伴終於有機會偷得浮生半日閑,再次聚在一起,坐下來幸福地細細聽昆曲、品茶藝。美洲有茶園,然而他們喝的是上一年的唐山福建烏龍茶,這些茶葉在去年清明前後,從武夷山的溝溝壑壑雲山霧罩中運到廣州,英國商船將它們運到南洋,然後明海軍買下它們,用快船運回北美。茶葉從樹梢到茶杯的這趟行程,每每要耗時四個月。
隨著明英戰爭的持續,英國茶葉商船從東洋消失了(他們轉向東印度公司把守的印度發展),戰爭為北美帶來了英國和英國殖民地輸入產品的短缺和漲價大潮, www.uukanshu.net 福建茶在北美的價格已經上升到了原來的三倍。原來堅守唐山茶的人士開始轉向原本不屑一顧的北美茶。而與東洋有關系的人士和單位,特別是海軍,總是能夠保證自己的福建茶供給。
有人說這是第七艦隊在福建海峽掃蕩戰的戰利品,也有人說這是第八艦隊與清人做不正當生意的應沒收贓物。不過喝茶之人總是默默避開此一節,默默地享用著從唐山那一邊傳遞來的香氣。
李華梅說:“好懷念福建的烏龍,總有一天我們能光複這些美麗的茶園。那時候,我要在杭州的龍井泉邊買一塊地種茶,你們說好嗎?”
葉孟言點頭:“會有那一天的,而且不太遠。也許就在五年之內?”
“珍貴的茶葉,故國的味道。終於圓了夢想呀。”
放下茶杯,鄭思楚滿足的歎了一口氣,斯斯文文地吃起了侍者送上的乾絲、蝦餃一類點心:也不知道是哪位如此學貫中西的天才,把這些點心擺滿了英式的三層茶點架。
“明也是我的國家,這就是來自祖先國家的味道嗎?”
齊報國(蘭度)舉著茶杯疑惑的問道。那雙湛藍色的眸子緊緊地盯著茶人壺中慢慢舒展的茶葉,時刻關注著紅泥火爐上氤氳的水汽,他極其投入地品茶,每杯茶水都細細地品咂。
“這還真是難得的珍品啊。”
他身邊的蘇煙也交口稱讚,聽了這話,齊報國(蘭度)品起茶來就更用心了。
這一天鹿鳴館中人,都暫時放下了千般心思,沉浸在去年茶葉的香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