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星期二
01
清晨查看手機微信,國慶祝福鋪天蓋地。適逢祖國70歲生日,文字祝福、圖片祝福、動態表情包祝福……五彩繽紛,吉祥喜慶,“中國紅”霸屏。
孫醇精挑細選幾個紅彤彤的動態表情一一友好地回復。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落寞”的微信祝福上。落寞,井芸菲微信名,祝福語估計是網摘改編的:
“民逢盛事樂悠悠,神州大地欣榮榮;文明禮儀福滿滿,新風暖暖香久久;時代中國魅力多,喜樂國慶今朝圓;祝福祖國70歲生日快樂,祝福恩師國慶快樂!”
井芸菲新換的頭像引起孫醇濃厚興趣。照片的背景是一大片銀杏林團結組合成的金色海洋,樹樹皆金黃,樹下鋪著一層薄薄的黃葉圖案織就的黃金地毯。井芸菲一襲黑衣,頸上環繞著的火紅圍巾緊束烏黑秀發,右手輕捏一枚金燦燦的銀杏葉,遮擋住右眼,左手彎曲輕撫腰肢,嘴角俏皮地上揚淺笑,好似蒙娜麗莎那意味深長不可捉摸的千古之謎笑。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眸最是養眼,似秋水,柔情四射;又似黑墨水裡滾動著白水銀,黑白分明。
“小姑娘終於長大了……一路走來,不容易啊!”孫醇喃喃自語,盯著井芸菲嫵媚的頭像,他的思緒飛到十幾年前,那時他與前妻包嫻關系尚好……
那年暑假開學,不惑之年的孫醇擔任三年級班主任,班級一名女生井芸菲開學三天尚未到校。義務教育階段,“控輟保學”工作抓得很緊,哪所學校出現一例,年終督導扣學校積分且不得評文明單位。
孫醇找到井芸菲五年級時留存的檔案資料,查明家庭住址,家訪。
是個陰雨連綿的星期日午後。天空陰沉沉的,空氣中不時飄過細碎的雨絲。騎著半新不舊的自行車,孫醇行色匆匆地穿過林立的樓房,拐彎抹角輾轉來到城中尚未改造的平房區域。一排排老舊的灰瓦房憂鬱地默立雨中唉聲歎氣,了無生氣。敲錯了三家街門後,孫醇總算找到井芸菲家。
孫醇敲門而入。正在掃院子的井芸菲梳著利索的齊耳短發,額前的劉海幾乎蓋住眼眉。杏目圓瞪,愕然地望著不期而至的孫醇,手足無措。她認識孫醇,孫醇不認識她。井芸菲習慣性地問了句“老師好”,孫醇笑回“你好”後,遊心寓目。
院落裡破敗不堪,雜物亂陳。幾隻雞瑟縮在簡易的棚舍裡,嘰嘰咕咕地抱怨著鬼天氣。院角的一畦韭菜,沐浴著細雨微風,搖頭晃腦秀綠色,為淒涼的院落帶來一線生機。
“我媽太困了,午睡沒醒。”井芸菲膽怯道。
“無妨,我先悄悄進去看看。”孫醇溫聲道,輕手輕腳入屋,四顧。
火炕四圍的牆壁上,糊著泛黃的舊報紙,斑駁陸離;炕中央,躺著一個頭髮散亂的中年女人,臉色蠟黃,仰面瞅著頭頂從房梁垂下的一根粗繩子,似睡非睡;女人的左右兩側,堆著凌亂的尚沒加工完的電子產品——孫醇清楚,那是電子廠無需任何經驗技術、人人都可拿回家做的電子產品。
愣怔片刻,井芸菲惶惑地叫醒炕上女人:“媽媽,你醒醒,學校老師來了。”
炕上女人側過身子,雙手抓住空中垂下的粗繩子,掙扎著坐起。此時,孫醇方知粗繩用途。女人熱情而又有氣無力地招呼:“老師你坐……芸芸,給老師倒杯水。”
孫醇急忙自我介紹:“芸菲媽媽你好,我是她新學年的班主任,姓孫,孫醇。
開學三天了,她沒到校,我來家訪。” 孫醇介紹完畢瞅瞅四周,也沒找到什麽乾淨的地方可坐,勉強坐在炕沿上,對炕上的女人笑道:“芸菲媽媽,我這次來,就是想了解一下芸菲新學年為什麽不上學?”
女人淚水漣漣,唉聲歎氣地絮叨:“我腰椎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越來越嚴重,下炕都費事,更不用說去工作掙錢養家了。沒辦法,只能把芸芸留在家裡照顧我,我們娘倆捎帶著為電子廠乾點零活掙點小錢糊口。”
孫醇不想過多地深入別人隱私,但為了解決問題還是忍不住問:“芸菲爸爸呢?”
芸菲媽媽拭把眼淚,失神的目光投向窗外,稍一沉思,緩緩道:“那個死鬼12年前就不在了……我們兩口子原本開了家小超市維持生活,雖說掙不了大錢,小錢還是有的。那天他開著三輪車拉著我去進貨,回來的路上下起了雪,鋪天蓋地,視線模糊。經過一處急拐彎時,路太滑,三輪車側翻了。他當場就被壓在車下軋死了,我被甩在路邊,摔斷了左胳膊……”
扭頭瞥了眼雙目紅腫的女兒,芸菲媽媽歎口氣,續道:“血水染紅了地上薄薄的積雪,我掙扎著攔車。前後有三輛漂亮的小轎車經過,都沒有停車,絕望的時候,一位去城裡賣菜回來的農民把我抱上他的手扶拖拉機,拉到臨近的診所……”
“後來,你自己還接著開超市嗎?”
“超市沒法開了,我一個人照看不過來。芸芸稍大些,我把她送到鄉下她姥姥家,自己找了家縫衣廠,起早貪黑地乾。可是早年的那次車禍摔壞了我的腰,再加上這些年拚命乾活掙錢,就累出腰椎病,又不想花錢醫治,拖到現在下不了炕了。”
“那,你沒申請城市低保嗎?”
“申請了,當官的說是條件符合,快要批下來了。現在黨的政策還是挺為老百姓著想的,錢雖不多,維持我們娘倆的生活沒問題,如果再讓孩子上學念書,就有些不夠花了。”
“你自己慢慢下炕行嗎?”
“行。就是不能走遠路,自己能遭著罪兒照顧自己。”
“那你看這樣行嗎,芸菲媽媽?”孫醇略一沉思,動情道,“你讓芸菲接著上學,她無論是學習還是品德都很好,輟學太可惜了。回頭我買個便宜的手機送給你,你自己在家遇到麻煩需要芸菲回家幫忙,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再通知她及時回家——如果遇到大的問題,我也來幫忙。至於她學習上的花費,從今往後包給我了,她能念到哪一步我幫助到哪一步。”
“老師,我也是真的想讓她接著念書,可是這樣……這樣行嗎?這樣你不是虧大了嘛!我不能接受,接受了將來也沒法報恩……”
“我好歹是一名教師,工資還是可以的,我妻子賣保險,只有一個兒子目前讀小學,這點錢我還是能出得起的。你不用過意不去,說不準她將來有出息掙大錢了還能幫助我呢!芸菲媽媽,回校後我再幫她申請一下貧困生補助金,這樣你的負擔能進一步緩解。暫時就這樣定下了,收拾收拾東西,現在就讓她跟我上學去吧?”
“老師,我聽你的……只是,我想給芸芸改改名,你看容易辦到嗎?”
“為什麽要改名?她這名字挺好聽的。”
“不好,‘芸’和‘菲’兩個字都是草字頭,她是草命,草命命苦,一輩子苦……”
“那、那你想給她改個什麽名字?”孫醇覺得芸菲媽媽的改名理由有點可笑,但還是忍住笑忍不住問。
“改名‘井鑫鑫’,這樣她就是金命, 將來就能掙大錢,再也不用受窮了……”
有感情的人,不可快樂著別人的悲傷。孫醇甚至想到了祥林嫂,強忍住,不笑,誠摯道:“命運與名字,關系不大。我認識一個人,名字叫‘姚纏萬貫’,如今揀破爛睡橋洞。再說,改名有點麻煩,牽扯到學籍等一系列問題,不改也罷。”
芸菲媽媽默許。孫醇相對順利地領回井芸菲。
後來的日子,孫醇每月堅持救助井芸菲400元生活補助,即便不當她班主任那三年也堅持,一直持續到她初中畢業。順利進入高中後,因高中階段不屬義務教育,孫醇每月救助她600元,又持續到她高中畢業。井芸菲各方面發展良好,特別是學習,那年高考以高分考入省醫科大學——她想醫治像她母親一樣的病人,她的母親在她讀高中時病故。孫醇為她辦理助學貸款,入學後她邊讀書邊家教,不願接受孫醇資助。當然,孫醇在每學期初交學費、住宿費時,不忘雪中送炭。
大學寒暑假,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井芸菲總會找時間看望孫醇。沒有錢買貴重禮物,她每次來所帶的都是親手納的鞋墊,她說孫醇的大恩她無以為報,只能讓鞋墊把她的溫暖傳遞給恩師。納鞋墊這手藝,是她從小跟媽媽學的,一直沒有丟下。
孫醇每每笑納,他心知肚明,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有溫度的禮物了。
……孫醇輕點已然黯淡的手機屏幕,觸控,回到與井芸菲微信聊天頁面,由衷回復道:“老師也祝你國慶快樂,天天快樂;未來的路還長著呢,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