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國慶節公休日第一天。一如往年,孫醇攜妻帶女回鄉下老家。
建設新農村,老家的大街小巷全部鋪就水泥路。位於大山腳下的老家秋意盎然,路邊用以美化鄉村的月季花於微冷的秋風中左搖右晃回憶春光,樹梢無法采摘的柿子炫耀著金黃的笑臉。
街頭巷尾,十幾位年邁老人分幫拉派、拄拐扶杖湊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東一頭西一頭、口齒不清地聊著家長裡短,分析討論著進村的車輛、行人是誰家的車誰家的孩子,貌似教師教研會上說議講評。青壯年大都在這蘋果成熟的季節,去果園忙碌一年的希望。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背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我們是工農的子弟
我們是人民的武裝
…………
離家門尚遠,孫醇的耳際傳來《解放軍軍歌》鏗鏘的旋律。他用膝蓋也能想到,放歌的是母親。拐過街角,司空見慣,母親用輪椅推著頭腦不清的父親,慢步徐行於平整的街巷。母親口袋裡的、孫醇幾年前購買的袖珍播放器,循環往複地播放著《解放軍軍歌》。
不經意間,父親罹患老年癡呆症已然十年,生活早已不能自理。父病如山倒,家裡的大部分果園在孫醇鍥而不舍地“怒爭”下,母親總算答應租給鄉鄰;兩畝多的口糧地也因年老體弱無力耕種,就此成為雜草蟲豸的樂土。突如其來的變故,似濃霧重霾,一年一年,一點一點,於無形之中化有形,攜手歲月共同打造了母親的彎腰駝背。
孫醇的父親是老兵,參加過“援越抗美”。這場戰爭雖不及“抗美援朝”轟轟烈烈,卻也可圈可點。1964年8月,美國借口“北部灣事件”,發動侵略戰爭,軍用飛機侵入我國邊境,威脅國家安全。1965年4月,應越南勞動黨請求,中國向越南提供全面無私援助。後來越南恩將仇報,令人不齒。歷史是一面鏡子。
父親一生中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越南:那個月黑風高之夜,突然接到命令,義無反顧地投身戰場;叢林深峪,晝夜凝神,守著他的高炮盯緊蒼穹,不放過美機的蛛絲馬跡。他的一生,《***詩詞》和“老三篇”耳熟能詳。
《解放軍軍歌》慷慨激昂的旋律中,老父親居然顫抖著雙手打起節拍,搖晃著輪椅抬腿踮腳,舞之蹈之……倘若播放別的什麽流行歌曲之類,他充耳不聞;唯獨,對革命歌曲,情有獨鍾。孫醇想不明白,父親是真的聽懂了什麽,還是什麽東西喚醒了他冬眠中的記憶?
曲後,再問什麽,渾然不知。播放器裡存儲的歌曲,系孫醇在“QQ音樂”中精挑細選後下載,都是父親那個時代的革命歌曲。
孫醇下車,從母親手中接過播放器,調試出《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父親又興奮起來。
“老天,告訴我答案吧,這都十年了,冥冥之中,真的有一雙命運的大手在無形中操控著俗世嗎?”孫醇無助地想,“我時常驚詫於兩個漢字,一個是‘魂’,為什麽是‘雲’和‘鬼’的組合?再一個是‘魄’,何以是‘白’和‘鬼’搭檔?”
孫醇招呼一聲母親:“媽,我先把車開到家門口,停好後就回來幫你!”
見到兒子,72歲的老母親笑容滿面,額角擠出更多皺紋,歡天喜地道:“不用回來了,我一大早就推你爹出門,已經溜達一個多小時了,
這就回家……” 其實,母親推父親出來溜達除了活動筋骨,潛藏的目的正是迎接兒女回家,每年國慶節都是她翹首企盼的日子。
母親推著顫顫巍巍的父親,動作迅速地移往家的方向。晏如焦急地喊女兒:“小襖,我倆下車,推爺爺!”
小精靈立即拉開車門雀躍著下車,歡愉道:“媽媽,不用你,我自己能推,我推過好多次了!”
晏如還是下了車,與女兒一左一右,輕推輪椅緩行。孫小襖嘰嘰喳喳有始無終地對爺爺講述著自己的心理話,爺爺卻是神情麻木,歪頭眯眼,漠視村西遠山。
迅速在家門口寬闊地帶停好車,一家人喜氣洋洋入屋。
孫醇眉開眼笑地大聲問父親:“爸,知道我是誰嗎?”
父親愕然地望著他,缺牙少齒的乾癟的嘴上下吧嗒幾下,一臉茫然。
“我是您兒子小醇子啊!”孫醇把臉湊到近前,幾乎貼到父親的面頰,強抑眼眶洶湧的淚,“您再仔細看看……”
父親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又吧嗒幾下嘴。孫醇掏出煙拈出一支,輕輕塞進父親嘴裡,點燃。父親四十多年煙齡,抽煙的動作,下意識也應該完成。然而,父親不會拿煙。孫醇幫他拿著,等一會兒就送到父親嘴邊讓他吸幾口。同時密切注視父親,他一直相信父親的記憶不會消失,百計千方呼喚父親沉睡的大腦。
父親漠然吸著,吸出一點點煙霧。孫醇嘗試把煙夾在父親右手雙指間。父親顫抖著手捏住煙習慣性地移向嘴角,卻是把燃燒的那一端送入口中。孫醇一把奪過,狠狠擲地,踩滅。扭臉身後,用衣袖擦拭奪眶而出的淚。
回家進屋坐定已是上午十時許,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國慶閱兵式剛剛開始。孫醇把輪椅上的父親推至安放電視的東屋,反覆調試到一個最佳的觀看角度,又把滿屋轉悠的孫小襖摁在炕沿上,鄭重道:“認真看,仔細想,感受祖國日新月異的變化,別忘了,你還有個作業,就是寫國慶大閱兵觀後感!”
電視畫面上,碧空如洗,白雲飄逸,70響禮炮鳴響,國旗護衛隊官兵護衛著五星紅旗,邁著矯健的步伐從人民英雄紀念碑行進至升旗區。中國人民解放軍聯合軍樂團奏響《義勇軍進行曲》,全場齊聲高唱國歌,鮮豔的五星紅旗冉冉升起,迎風招展……
午飯時分,妹妹孫福與妹夫如期趕來,帶著可口美味。晏如、孫福聯手簡單操作之後,圓桌上擺得滿滿,色味香俱全。
父親的一日三餐是躺在炕上或是坐在輪椅上完成的。母親、妹妹、晏如搬個馬扎坐在輪椅前,一人端個碗,你一杓我一杓地給父親喂飯,輕車熟路配合默契。
父親牙齒脫盡,假牙他又不會用。喝稀飯尚可,硬的東西,事先是要經過處理的。譬如桌上新炸的香氣襲人的花生米,母親也想讓咬不動嚼不爛的父親品味一下香甜,就起身拿出包餃子用的小擀麵杖,把油炸花生米和著冰糖在面板上碾碎,開水送服。至於肉類菜類,通常的做法是用料理機粉碎後,再喂食。
都說老人是老小孩,返老還童,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麽?
父親吃飽喝足,一家人才開始動筷。輪椅上的父親眼神漠然,時而瞥一眼飯桌,時而瞅一下電視,更多的時候是在歪頭打瞌睡。大家各自進餐,很少說話,目光大都集中在電視直播上。
電視屏幕上,合唱團唱響《今天是你的生日,中國》,以“同心共築中國夢”為主題的群眾遊行開始……7萬只和平鴿振翅翱翔,7萬隻氣球凌空起舞,遊行的各界群眾朝著天安門城樓高呼致敬……
孫醇的內心受到極大觸動,他感慨祖國的日益強大,滿腔豪情。環視一下家人,全神貫注地盯緊電視屏幕,筷子滯留在半空,忘記了吃飯,也都沉浸於祖國的繁榮富強。
國慶大閱兵結束後,孫福和晏如把父親推到院子避風的牆根下,開始為他洗頭,刮臉,剃須,理發。二人動作嫻熟,邊做著這一切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徒勞地逗著父親。
其時,中秋的暖陽溫情脈脈地播灑著愛心,天高雲淡,有絲絲縷縷的秋風掠過。幾隻麻雀在簷上竊竊私語,商討著如何為這和睦祥和的一家人點讚。
一切就緒,孫醇和妹夫把父親抬上炕安頓好。傷春悲秋的孫醇多喝了點酒,獨自躺在西屋火炕上迷糊。妹妹開車拉著同樣酒多暈乎乎的妹夫回家。母親為孫醇蓋上被子,掖好被角,領著晏如和小孫女去西山僅留的小片果園——小孫女的國慶作業中,除了觀後感,還有一篇作文《國慶記趣》。
孫醇惦念老父親,無法安眠,搖晃著來到東屋炕上,仰面躺在老父親身旁。低頭凝視。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當代畫家羅中立創作的大幅畫布油畫《父親》,浮現出畫作中眼窩深陷、手纏膠布、端著破碗、碗盛黃湯的老父親,作者用濃厚的油彩、細膩的筆觸所塑造的敦厚純樸的老農民形象,不正是自己父親生動的寫照嗎?
凝視片刻,孫醇右手插到父親頸下,扶正歪斜的頭。此時,75歲的老父親,當過炮兵瞄準手的雙眼無神而空洞,乾癟的嘴唇顫抖著,翕動著,口腔裡發出斷續的咕嚕聲。孫醇探手掀開薄薄的夏涼被, 發現父親瘦得皮包骨頭,胯下捆著厚厚的尿不濕,兩條腿細細的皮連著筯,如枯木。
頃刻之間,孫醇涕淚交流……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家中此時只有他和老父親,他縱情流淚。
“爸爸,您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我是誰?我是您含辛茹苦養大的親生兒子呀?您忘了嗎?”
老父親毫無反應,如同深度麻醉後接受手術的患者。
“您忘了援越抗美夜過友誼關了嗎?您忘了您的高射炮嗎?您忘了《解放軍軍歌》嗎?您忘了人民公社學大寨戰山河嗎?您忘了用手推車推著我去南山摟草嗎?您忘了騎著海燕牌自行車帶著母親長途跋涉近百裡去高中送我熟地瓜乾嗎?您忘了咱家的蘋果園櫻桃園了嗎?您忘了為了幫我買房東奔西走四處借錢嗎?您忘了……”
孫醇淚迸腸絕,哽咽道:“太多的困難都熬過去了,現在一切都好了,您卻什麽也不知道了……”
孫醇摸出手機,登錄“學習強國”平台,搜出1975年的彩色電影《激戰無名川》,播放。手托手機,固定於老父眼前。影片講述了抗美援朝時期,美帝侵略者妄想破壞我軍運往前線軍火的運輸線,連長郭鐵率領全連戰士,冒著敵機的狂轟濫炸,以大無畏的英雄氣概投入到搶修大橋的激烈戰鬥。當過兵的父親最愛看戰爭片,孫醇試圖再次喚醒老父。
然而,徒勞,一切都是徒勞。父親睜著無神的眼睛,空洞著。
孫醇也空洞著雙眼,仰面天花板,恍惚中憶起早年與父親、母親曾經的點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