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星期六
01
上午八時。子虛小學操場。高聳的升旗杆頂,五星紅旗迎風招展。四、五、六年級全體學生整齊列隊,身著統一校服,手持學校下發的小紅旗。各班班主任緊隨班級。隊伍四周,彩旗環繞有序。
董育秀奶奶、費政勤校長、鄭百伶主任佩戴紅領巾,一人一話筒,莊嚴肅立於隊伍前方,面向全體師生。
董奶奶首先高聲道:“孩子們,再過兩天,就是10月1日,我們即將迎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日。為了慶祝偉大的祖國成立70周年,我們今天上午開展以‘我和我的祖國’為主題的‘快樂研學頌祖國’活動!”
費校接著朗聲道:“同學們,出門在外,你們代表的,是我們整個學校的形象,一定要嚴以律己,遵規守紀!”
鄭主任最後歡欣鼓舞道:“讓我們牽著秋日的爛漫,挽著柔情的海風,開啟快樂的研學之旅吧——”
幾輛學校租賃的大巴車,載著歡快的學生,載著對祖國美好的祝願,魚貫前行。
第一站,暢遊海市鯨鯊海洋公園。燈光透射著清冽的海水,水中漫遊著多才多藝的魚、龜和好似高空跳傘的水母,在五彩斑斕的水石襯托下,海底繽紛的世界盡現眼前。孩子們全神貫注地欣賞,一絲不苟地記錄,深思熟慮地思索,興味盎然。
第二站,放歌象馬島。蔚藍的天,飄移的雲,錦簇的花,獵獵的紅旗迎風展,一望無際的大海是背景。天馬廣場主題雕塑下,最前方,董校、費校扯著淡藍色橫幅,上書炫目的紅字:壯麗山河秀中華,華夏兒女譜讚歌。秦明月、劉清泉緊隨橫幅,身後是安歆等四名音樂老師,再往後台階上,是井然有序手持小紅旗於胸前的孩子們。
伴奏音樂響起。秦明月、劉清泉及音樂老師引領孩子們,共同唱響《我和我的祖國》。天真的孩子們揮舞著手中小紅旗,搖頭晃腦,笑逐顏開,引吭高歌。《我和我的祖國》激昂的音韻渲染了漁島,震顫了心靈。島上的遊客興奮地抓拍,由衷地讚歎。
第三站,感悟海市愛國軍事主題展覽館。“傳承紅色文化,解讀革命歷史”,醒目的紅色標語引領孩子們參觀館內珍藏的紅色文物,喚起強烈的愛國情懷,更深切地感受到今天祖國的強盛崛起、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
歸途,孩子們意猶未盡,在大巴車上再次放聲歌唱《我和我的祖國》: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流出一首讚歌……”
02
依據國慶假期安排,周六屬於休息日。上午研學活動結束後,學生宅家寫心得體會。
車水、白王子貴,老師布置的作業記不住,但是與狐朋狗友上周的約定刻骨銘心。
二人準時會合後,騎著山地自行車並行於午後馬路。都是右手扶車把,左手拿烤肉串,不時啃上幾口,小嘴油光閃亮。烤肉串是車水剛在父親的燒烤攤上親自烤的——這活兒,沒有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需要通分難,他閉目可做——捎給白王子貴五串,車把方便袋裡還有五串是留給“小雞哥”的。
“小雞哥”,大名紀鯤鵬,紀希遊“西遊記”獨生子,亦即黃樹良黃校頭疼的學生,司馬鋼妻子苗枝俏“百丈冰”是他班主任。讀初一,13歲,隻比車、白大一歲。他所就讀的烏有中學距離魚鳥湖西畔不遠,常到湖邊玩,天長日久自然就結識了常到湖東畔玩耍的車水、馬龍、白王子貴。
湖東湖西不僅有公路相連,且有棧橋可通。“志趣相投”,有緣千裡來相會,幾個也就常來常往似“高山流水”。 途經一公交站點,遇同班曲勁松、宋小炳、袁凌寒等公交。二人刹車停下。
“大頭、小兵、一根蔥,幹什麽去呢?”車水抹抹油嘴一臉怪笑道,他的心思全用在給同學起綽號上。
曲勁松氣定神閑:“一起坐公交去區圖書館看書。”
車水不解:“在家看不一樣嗎?跑那麽遠!”
袁凌寒快言快語:“圖書館裡不僅安靜,而且書多,我們還可以一起探討學習。”
白王子貴不屑:“吃飽撐得沒事找事兒……走,跟我們到魚鳥湖上遊河灘釣青蛙烤蛙腿吃去!”
三人拒絕。宋小炳嗤之以鼻,別過臉,懶得再看二人。
二人自討沒趣,悻悻而去。撒開車把,加速快行。
魚鳥湖上遊的河灘秋意漸濃,蘆葦叢生。“小雞哥”紀鯤鵬早已到達,坐在山地車座上,單腿撐地,等得有點不耐煩。二人遲到,他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劈頭蓋臉罵道:“我以為你倆死在道上呢!……咦,馬龍怎麽沒來?”
車水討好道:“我倆去他家叫他,讓他爺爺罵出來了,還拿鐵鍁打我倆……”邊說邊從方便袋裡取出烤肉串奉上。
白王子貴慌忙從褲兜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為紀鯤鵬點上,又把余下的煙恭敬地上交。
紀鯤鵬轉怒為喜,深吸一口煙,愜意地朝天吐一口也不成煙圈,咧嘴笑道:“看,東西我都備好,開始行動吧。”
蘆葦叢下的草窠裡,橫臥著他偷拿父親的一把切羊肉尖刀、一個盛麵粉後不用的編織袋和四根精心製作的釣竿。細看釣竿,製作極其精致:細長的竹竿前端,拴著細長的白色尼龍繩,繩頭系著閃亮的魚鉤。
從釣竿的製作,可以看出紀鯤鵬並不笨。他只是貪玩厭學,長相配用“英姿”二字,像個怎怎呼呼目空一切的大公雞。車水、馬龍和白王子貴總愛親切地喊他“小雞哥”,他也不惱。在一起鬼混時間久了,他逐漸知曉,車水綽號“四川盆地”,白王子貴綽號“小髒樣子”。
“小雞哥,釣餌呢?”白王子貴擔心地問。
“小髒樣子,你眼瞎呀,你腳旁不是有個塑料袋嗎?打開看看!”紀鯤鵬言語中時刻彰顯著自己老大的身份。
白王子貴膽怯地彎腰打開塑料袋。八九隻灰黃色的小螞蚱已然奄奄一息,無力地伸縮著後腿。
“你倆沒來時我親自抓的,快點掛到魚鉤上。抓螞蚱的活兒應該是你倆乾!四川盆地,你沒長眼呀,幫忙!”紀鯤鵬厲聲道,終於捕捉到班主任批違紀學生的機會,當了一回班主任。
車水、白王子貴得令,立馬彎腰撅腚行動。紀鯤鵬偷偷地得意地笑了,真想朝著二人的屁股踢上幾腳滿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逍遙感。在他目前的眼裡,班主任的權力還是很大的,至少比市長大。
較之釣魚,釣青蛙輕松多了。
青蛙的眼睛對移動的小物件格外敏感,堪稱明察秋毫。只要青蛙在頭頂晃動小東西,青蛙就會奮不顧身地躍起捕捉,舍生忘死爭先恐後,隻為口腹之欲。
三人輕手輕腳地分散在臨水的湖灘邊,尋找水草茂盛區域,輕微屈身,有節奏地抖動釣竿。沒多久,一隻隻青蛙就躥跳著咬向“飛舞的螞蚱”,扁扁的嘴巴立時被魚鉤刺穿鉤住,在空中徒勞地蹬著兩條後腿。三人均有所獲,手忙腳亂地縮回釣竿,摘下鉤上青蛙,放入棄用的麵粉編織袋。
不肖一小時,三人收獲頗豐。接下來,開始處理到手的青蛙。處理過程,目不忍視……一小堆野火燒起,三人貪婪地嗅著彌散於空氣中的蛙腿香味……
分食正歡,隱約傳來“轟隆隆”的摩托聲。聲音越來越響,片刻接近湖灘林蔭路。映入眼簾的是三輛“鬼火”摩托。發現紀鯤鵬等人,三名青少年在頭車的號令下來了個急刹車。
斜跨在各自“鬼火”上的三人,沒戴頭盔,一色的鍋蓋頭,雄姿英發只差羽扇綸巾。“鬼火”形態各異色澤豔麗。
打頭的是輛變形金剛款“鬼火”。駕駛員紀鯤鵬認識,是本校初三學生,人稱“飛車哥”。
飛車哥握刹車、扭油門、抬前輪,猛轟一陣油門耀武揚威後,朝紀鯤鵬等人高喊:“三個小屁孩,三輛小破車,就那麽點出息頭兒!”喊罷,一聲令下,三輛“鬼火”轟鳴著飛馳而去,不知又到哪裡“炸街”去了。
紀鯤鵬目送三人車影消失,想起剛才“飛車哥”言語中的冷嘲熱諷,再看一眼自己可憐的山地車,若有所失。
“鬼火”摩托,自此進入紀鯤鵬腦海,揮之不去忘之不卻,釀就他一世的、植物人後自己也不知道的悔恨。
車水與白王子貴正在爭吃最後一條青蛙腿,互不相讓。心情不爽的紀鯤鵬吼道:“吵什麽吵,並排對著前面撒尿,誰滋得遠誰吃!”
上令下行。照辦。
車水、白王子貴的褲子還沒來得及提上,一輛警車閃著紅燈鳴叫著停在湖岸。車上衝下兩名警察,瞬間奔至三人面前。
“誰讓你們野外點火!”帶頭的警察蜀黍怒道,“快滅了!”
三人不怕老師,警察還是怕的。雙腳齊下,踩滅迎風閃爍著火星的野火。兩名警察蜀黍環顧左右,洞察一番,沒有隱患,強令三人去派出所。
警車緩行於前,三人畏縮著騎車緊跟。路人側目。
系公園管理人員見煙報警。草木漸枯,防患於未“燃”,護林防火層層嚴抓。
宋小炳的爸爸宋守安親自過問,兩罪:野外用火、殘害野生動物。但是不可能數罪並罰。
在白王子貴布兜裡發現校徽。宋守安有孫醇電話,聯系上。孫醇進而又聯系家長,一起去派出所。
領回。擺事實,講道理,說服教育,對牛彈琴。又能怎樣?
03
芳草如茵,斜陽晚照。與陽光帥氣的初戀男友牽手,徜徉於和暢細柔的春風。流蕩耳際的,是清脆悅耳的歡聲笑語。五彩繽紛的花樹下,蜂飛蝶舞。俊男靚女深情相擁訴說衷腸。雲羞雁落。
遲瑞煊的夢境很美。遲瑞煊本人也曾經很美,可如今少女時代苗條的身材已成過眼雲煙,四十多歲的她微胖,值得慶幸的是豐盈依舊,呼之欲出。
睡夢中的遲瑞煊眼角眉梢都是笑。大學時光早已成前塵往事,何以還會夢及青蔥歲月裡的純美初戀?曾經海誓山盟的男友畢業時留在一座汙染嚴重的內陸工業城市,她的父母不想把唯一的女兒留在那裡遭受一輩子空氣汙染,毅然決然地逼迫她回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故鄉海市,在烏有中學當了一名會計。至今,遲瑞煊對那部最能表達她心跡的電影《匆匆那年》百看不厭。
夜半時分,達有矩終於回家。被酒友送回。搖搖晃晃撞開家門,長褲褪於腳下,蓬頭垢面地踅進衛生間嘔吐。顯然,又醉酒了。吐完後挾著一身酒氣踉蹌著踱至床前,粗暴地推醒遲瑞煊,急欲重複夫妻間周而複始乏味單調的床上體操。
驟然夢醒的遲瑞煊睜開惺忪睡眼。眼前的人不是她夢境中的初戀,而是老公——達有矩。問他去哪兒了何以回這麽晚。他口齒不清地說是打麻將贏錢了酒足飯飽練歌房唱歌。
醉酒的達有矩胡亂地脫下衣服扔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爬上床就忍不住又嘔吐了一床單。遲瑞煊爬起耐心地清理。達有矩突然莫名其妙地盯緊她的臉細瞅,瞅得她不知所措。
片刻,達有矩深有感觸地說:“老婆,你才45歲,不到更年期,怎麽臉上長了那麽多斑?”
遲瑞煊不信,拿鏡細瞅。果真如此,眼角細密的魚尾紋下不知何時出現了晦暗的斑。天天為工作為家庭為孩子操勞,青春早已悄然而逝。傷感之極,不禁落淚。都說女人年過四十豆腐渣,這話不無道理。
遲瑞煊悄悄拭乾眼淚,換好新床單。醉眼蒙矓的達有矩急不可耐地摟住她,開始了一如既往的酒後囈語。
“老婆,你知道我夢想怎樣的生活嗎?”不待遲瑞煊回答,達有矩喃喃道,“下午我贏了,點炮二十贏了三千。晚上我請客,席間朱老板說,他在網上讀過,我們這一代曾經在歷史課本裡學過的正面人物——太平天國起義領袖洪秀全居然有一二千老婆!老婆,我、我不需要太多,我只要三個老婆!我和三個老婆一起打麻將,邊打邊喝酒。最理想的境界是,三個老婆競爭上崗,哪個對我好我就臨幸她!”
“那,對你不好的那一個,你怎麽罰她?”遲瑞煊忍不住不冷不熱地調侃,“你總不會狼心狗肺把她休了吧?”
“胡說,我、我給她斷網,我不給她修電腦……”達有矩搖頭晃腦,陶醉於美好的幻覺,“本大爺我……我是網絡維修的金字塔最上層,斷網的權力……能力……還是有的,我要讓她……讓她永遠生活在無網時代,不能用微信不能玩抖音!”
“好了,不說廢話。我今晚洗了很多衣服,很累,不陪你做行嗎?”遲瑞煊揉著酸澀沉重的胳膊細聲商量。
“不行,你烏有中學……一個破會計,算什麽!在家,老子說了算!剛……剛才唱歌時那個陪唱的小姑娘——對,她叫……可心,太性感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達有矩三下兩下扯掉遲瑞煊的睡衣。
遲瑞煊的身體毫無反應,仿佛生鏽少了機油滋潤的齒輪……達有矩不言語,齜牙咧嘴噴著酒氣兀自快樂著妻子的痛苦。遲瑞煊閉上眼睛,雙手扯緊床單。
月兒透過潔白的窗簾灑下朦朧的光影,風兒驚異於達有矩製造的噪音,好奇地掀開窗簾的小角,一探究竟。
結婚二十年,遲瑞煊和達有矩的夫妻生活一直是這種模式。達有矩總是沒有絲毫的情感醞釀,一如夏季猝不及防的雷陣雨,來去匆匆。從不顧及遲瑞煊的感受,從不!
遲瑞煊天**漫,一直懷想溫馨多彩的愛情。婚前談情說愛時,達有矩就很少浪漫,可他雖無單位但家境不錯堪稱富二代,再加上儀表堂堂,最終考慮到年齡大了等不得了勉強嫁給他。遲瑞煊想,婚後再慢慢培養他的浪漫情懷吧, 來日方長。
然而,遲瑞煊想錯了——秉性是難移的。細雨的黃昏,她纏著達有矩打傘漫步,他說,有屁意思,有這工夫睡覺多好;飄雪的清晨,她說一起給孩子堆個雪人吧,他說,要堆你堆去,我可沒那閑情逸致;生日、情人節,從沒收到他的玫瑰,理由是,留著錢幹什麽不好,偏要買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遲瑞煊心底徹涼。
不浪漫也罷,最難容忍的是達有矩與她翻雲覆雨時的直奔主題。在他眼裡,遲瑞煊身體的絕大部分器官都是多余,他的目標執著而專一。也曾勸過,他振振有詞道,你們女人真是怪物,哪裡來那麽多窮講究!
二十年,人生有幾個二十年!煎熬中度過。達有矩自恃甚高,年輕時父母為他協調好的好單位他不去,偏偏固執地創業,於烏有區科技大樓開了個電腦公司。父母退休後,世態炎涼,饑一頓飽一頓,惶惶度日。偏又好上麻將,嗜賭成性,樂此不疲。
離婚,遲瑞煊不止一次想過;也只是想想而已,畢竟代價太大,不是明智的選擇。為了讀大一的女兒,忍吧。
折騰夠了的達有矩精疲力竭,一無所獲——醉酒的男人往往這樣,虎頭蛇尾,對女人床上的傷害力不大,給他一腳即可——蜷在床頭呼呼睡去,嘴角兀自滴著口水。遲瑞煊呆望著他,無奈地歎氣。
下床掀開潔白的窗簾,凝眸遙遠的天際,一輪鐮刀似的彎月正在享受著眾星的諂媚。
愛情,正如這月兒吧,美好的圓月,難免凋零為殘缺的彎月。徐娘半老了,我還會再有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