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當超半數老師被新一屆評聘整得鬱鬱寡歡無精打采之時,校外輔導員兼六年四班語文老師董校——她的特殊身份隻好這樣表述——卻忙得不亦樂乎。
下午大課間。學校西南角小小的石榴園。佩戴紅領巾的董校手持一枚碩大的紅石榴,神采奕奕,侃侃而談。鮮豔的紅領巾與她銀白的發絲相得益彰。她的周圍,鄭百伶主任組織廿余名各班少先隊隊幹部有序環繞。董校正在進行的,是一次別開生面的少先隊隊幹部培訓活動。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石榴樹邊開會,主題是‘榴紅似火,童心向黨’。在我眼裡,‘榴紅似火’不僅指石榴開花時紅似火,也指石榴成熟時紅似火,大家看我手裡的石榴,多麽像紅燈籠——”
董校眼瞅手中石榴,隊幹部的目光齊聚。
“大家再看這幾棵石榴樹——樹上已經成熟或是即將成熟的石榴,同樣紅彤彤。為了添彩新時代、激發使命擔當、讓紅領巾更加鮮豔,我希望我們這些少先隊隊幹部像石榴籽一樣抱成一團,齊心協力,發揮大公無私的奉獻精神和身先士卒的引領精神,傳遞好星星火炬,帶動全校少先隊員,把我們的校園建設得更加美好!”
言罷,董校掰開事先劃好口子的石榴,捧在掌心。顆顆紅寶石般的果粒閃著奪目的紅暈呈現在大家眼前。董校繞隊慢行,讓人人都拈出幾粒品嘗。隊幹部們嘖嘖稱讚的同時,紛紛表示要學習石榴籽的團結精神,合作共贏。
校少先隊大隊長曲勁松的感慨尤其深刻,他恭敬地向董校行隊禮,脆聲道:“董奶奶,我們記住自己的職責了!作為一名新時代優秀的少先隊幹部,我們應該時時刻刻嚴格要求自己,服務大家,快樂自己!請您相信,今後,我們在日常各項工作中,肯定會做好表率,當好隊員領頭雁,做好老師小助手!”
董校還以隊禮,慈祥地注視他片刻,又把和藹的目光緩緩移過每一名隊幹部眼睛,言近旨遠地介紹了少先隊幹部必須具備的素質修養與工作方法,最後總結道:
“隊旗心中高高飄揚,紅領巾深蘊著美好憧憬!下面,我和少先隊鄭輔導員一起,帶領大家重溫入隊誓詞,希望大家要時刻準備著: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請黨放心,強國有我……”
綴滿小小紅燈籠的石榴樹旁,佩戴紅領巾的董校、鄭百伶站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整齊列隊的隊幹部們肅然起敬,胸前鮮豔的紅領巾隨風輕拂。
“重溫誓詞開始,行隊禮!”董校朗聲道。
激昂慷慨的童聲響徹石榴園。什麽是傳承?這才是傳承!老一輩,中生力量,新一代,星星火炬,代代相傳!
重溫誓詞儀式結束,鄭百伶主任精神百倍地說:“董奶奶年紀大了,下面的活動我主持——我們學校的主路兩旁那十幾棵銀杏樹,果實也成熟了,接下來根據董奶奶和學校的工作安排,最後一節課,六年級四個班在班主任和班隊幹部帶領下,采摘銀杏,活動的主題是:‘我實踐,我快樂’!”
三年級一名中隊長不解地問:“輔導員,只有六年級采摘嗎?我們也想采摘。”
董校耐心地解釋道:“孩子,銀杏樹太高,要用竹竿打,你們還小,力氣不足,等上了六年級,就輪到你們了……不用擔心,銀杏樹又叫公孫樹,樹齡長著呢,能活千余年呢……”
下午第三節課,“我實踐,我快樂”綜合實踐活動有聲有色。六年級每班分了四棵銀杏樹,
男同學用竹竿敲打,女同學樹下撿拾,分工明確。 董校手持師用無線擴音器遊走於銀杏樹間,千叮萬囑:“大家一定注意安全,竹竿不要打到同學……還有,每個人都要仔細觀察,晚上回家上網查一下有關銀杏的資料,了解一下銀杏的文化價值、藥用價值,豐富自己的中醫藥文化知識,進行研究性學習……今天晚上的作業是圍繞銀杏辦一期手抄報……”
男生們乾勁十足——只要不在課堂學習文化課,他們幹什麽都興致勃勃,卻也時常是三分鍾熱血,虎頭蛇尾有始無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車水、馬龍、白王子貴三人本不在同一組,卻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攪和到一起。不僅如此,秦明月班的吳錦程也參與進來,還真是應驗了一條諺語:魚找魚,蝦找蝦,王八結了個鱉親家。
此時,四個讓人不省心的小祖宗,一人持一根長竹竿,正在比賽誰夠得銀杏位置最高。原地起跳敲打還不過癮,為了跳得更高夠得最高,四人模仿三級跳遠方法,稍遠處助跑後再起跳。四人霸佔了一棵樹,其他同學躲得遠遠的,逐漸變黃的銀杏樹葉無端被擊落一大片。
孫醇近前厲聲喝止四人:“各自回到屬於自己的樹!吳錦程,你是一班的嗎?回自己班!”
秦明月也移步吳錦程,想嚴厲斥責,出語卻沒有多少殺傷力:“吳錦程,你的樹是最外邊那一棵,回去!”
四人隻好分散,慢騰騰地一步三挪,心不甘情不願。尤其那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吳錦程,體重足有二百斤,笨熊一般挪著沉重的雙腿,似乎連屁股也抬不上。
“這四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孫醇望著吳錦程慵懶的身影,對秦明月說,“每個班都有那麽五六個。我特意把我班那三個寶分在不同小組,還是臭味相投地湊到一起。”
秦明月深以為然,幽幽道:“雖然幹了不到一個月,但我發現,班級大部分學生是好的,壞就壞在那幾個冥頑不化的手裡,幾乎所有的是非都由這幾人引起。”
“你說得太對了。不狠狠地教育一頓,是改不掉他們身上的惡習的;可是,我們又怎敢輕舉妄動?”孫醇顧慮道,“我如果會畫漫畫,我會畫這樣一幅作品:一個熊孩子左手高擎著一面旗幟,上書‘未成年人保護法’,右手執刀,刺向憨態可掬、打拱作揖的大熊貓。”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去魚鳥湖找吳錦程一事,至今還心有余悸。”秦明月悶聲道,“孫老師,他如果真的掉到湖裡淹死了,我們學校有責任嗎?我有責任嗎?”
“如果他在學校沒受過老師批評,責任肯定是有的,但是不會太大;否則,事情就複雜了,責任也就說不清道不明了……你最好是設法調到我區重點高中子虛一中任教,那裡的學生都是過關斬將才得以入學的精英,不聽囔囔的都在初三分流過濾掉了。如今,小學、初中控輟保學——這政策是完全英明的,卻也導致什麽樣的學生都有,最難教;職業學校雖然學生不太服管教,但沒有升學壓力,相對好教些。”
“這些道理我明白,但是孫老師,我喜歡小孩子,不喜歡大孩子。我願盡己之力,把所有的不聽話的小孩子都轉化成聽話的大孩子。”秦明月滿懷憧憬信心百倍。
孫醇覺得秦明月的理想很豐滿,卻又不願打擊她的積極性。不再言語,默默地抬望眼,但見陽光透過黃綠相間的銀杏葉,與世無爭地快活地閃爍眨眼。不知怎麽,忽然想起十天前在烏有區送黃樹良回家時黃樹良在車上圍繞打銀杏的竹竿發表的奇談怪論,啞然失笑,喃喃自語道:“這個黃鼠狼,也不知道把晏如的事情辦得怎樣了。”
不遠處,劉清泉正深入學生,親自動手,敲打高處的銀杏果。姚嚴利則站在本班區域,負手而立,面無表情,似乎依舊沉浸於評聘帶給他的創傷,苦苦思索著明天的行動計劃。
秦明月發現本班一名矮個男生跳高敲打了好幾次,始終打不下一根細枝上的銀杏果。信步前往,接過矮男生手中竹竿,仰頭敲打。樹上突然飄落些許微塵,迷了她一隻眼睛。她匆忙放下竹竿,小心地揉搓起來。
時時偷偷留意秦明月的劉清泉,三步並作兩步奔至她面前,關心備至地問:“明月,眼睛怎麽了?”
“左眼,可能落進灰塵了……”秦明月的左眼被她揉搓得微微發紅。
“我……我幫你吹吹吧?”劉清泉抻頭向前,他見不得秦明月受到絲毫的傷害。
“你能不能離我遠點兒!周圍那麽多學生,像個什麽樣子!”秦明月環視一下左右,輕嗔道,聲音只有二人能聽到,“我沒事了,現在灰塵出來了,好了,你快走吧……”
劉清泉心裡酸澀地離去,一步三回頭。秦明月迅速轉身,把後背掉給他。
也就大半節課的工夫,校園主路邊銀杏樹低處的果子大都被敲落,各班用以盛水的紅色水桶盛得滿滿的。同學們臉上,洋溢著勞動後的開心。
袁大頭袁凌寒個矮,孫醇沒有安排他隨男生敲打銀杏,而是讓他混在女生堆裡撿拾銀杏果。實踐活動結束後,他的手裡握滿精心挑揀的金黃的銀杏樹葉。
“大頭,揀葉子做什麽用?”孫醇無限愛憐地摸摸他的大腦殼。
“這些葉子太可愛了,我要夾在書本裡當書簽,還要帶回家送給媽媽幾枚。”袁凌寒總愛自出心裁。
董校站在學生的中間位置,手持擴音器再一次重申道:“孩子們,回教室後,把勞動果實分一下,晚上帶回家與父母分享;還有,別忘了在父母監督下上網查資料辦手抄報,千萬不要玩電腦遊戲!”
06
費校是通過學校會計魏晨探聽到姚嚴利家庭住址的。魏會計那裡有全校教師的信息采集表,不僅僅有詳細的家庭住址,連每人家裡父母、子女的具體信息都登記在冊一應俱全。
晚學教師離校後,費校堅持到教學樓、辦公樓空無一人,匆匆離校。沒有回家,而是去超市購置了兩瓶三鞭酒、一些水果,價值也就一百元吧。他要去姚嚴利老師家做思想政治工作。擔心事先電話告知,姚老師會抵觸拒絕,選擇貿然徑去。
萬幸的是,費校沒有撲空。鄭重地敲門,隔門道明身份,說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兒特來拜訪商討。姚嚴利有點受寵若驚地開了門。
姚嚴利妻子在家家悅超市上夜班,兒子在外地讀大學,隻他一人在家。家中陳設一般,與尋常百姓家大同小異。飯菜剛剛上桌,一盤茼蒿燉豆腐外加兩個饅頭。
“姚老師,說來話長,我倆邊喝酒邊談吧。”簡單的寒暄之後,費校知道就姚嚴利一人在家,也不客氣,坐於餐桌前,打開自帶的三鞭酒,微笑道。
“費校,我高血壓,不抽煙也極少喝酒,有事直接說事吧……”姚嚴利尷尬道。
“我也不抽煙,每晚就愛喝點三鞭酒……還是少喝點吧,這樣說事兒方便。”費校清楚,有時候,小酒可以辦大事。
“那……我過去再弄個簡單點的菜……”姚嚴利猶疑道。校長大人屈尊親臨寒舍,面子還是要給的。
“不用,不用,一個菜兩饅頭足夠了,晚上少吃點好。”費校阻止道。
姚嚴利不聽勸阻,徑奔廚房,從儲物盒裡倒了些花生米到炒鍋,加入些許花生油,打開燃氣。五六分鍾後,一盤油炸花生米出鍋,香氣撲鼻。又從櫥櫃裡拿出兩個酒杯,端杯盤上桌。
三兩口酒下肚後,費校不再東拉西扯些無關緊要,直入主題道:“姚老師,評聘政策不是我校制定的,也不是區教體局制定的,是區人事局定的。你從八級被定為十級,也不是我有意給你穿小鞋,說實在話,你是學校的中流砥柱,我也不願意是這樣的結果……”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呀費校……我老婆生病,我爹媽在鄉下又不會玩智能手機掃碼什麽的,就是到醫院照顧,那些先進的繳費、取藥流程也搞不通。她爹媽離得遠,孩子異地上學,我不請假照顧誰照顧?就因為我請了十幾天假淪為十級,我確實想不通。”姚嚴利垂頭道。
“有些事情,我也想不明白。不過,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一步到位,也不大可能照顧到每一個人每種特殊情況,都要有個日臻完善的過程。看在老哥的薄面上,明天千萬別去教體局找事,這會直接影響到局裡對我們學校的印象。顧全大局,好嗎?”費校開誠布公商議道。
“你以為我願意鬧事啊,大道理我懂,就是暫時緩不過來,思想上轉不過彎兒……來,喝一口!”姚嚴利竟然主動提議再上一口。
默聲喝了幾口,一杯酒快要見底了。誰也不說話。二人嚼得花生米咯嘣響。
“答應我,明天不到教體局找事,好嗎,姚老師?”良久,費校開口道。
“我再想想……”
二人酒杯見底。費校斟滿。抬杯相碰,各飲一大口。
“要不這樣吧姚老師,我每月從我的工資裡,把你十級和八級的工資差額補齊,可以嗎?”費校是發自內心的。
“哎呀費校,您可折煞我了……千萬不可!我答應你不去教體局鬧事,我只在海市‘網上民聲’欄目裡發泄一下不滿,這樣行吧?”極少喝酒的姚嚴利雙頰湧起紅潮。
“這樣……這樣可以,但是……你一定不能提我們學校的名字,只要一提到我們學校名字,局裡考核就會扣我們學校分數。”費校深思熟慮道。
“那我怎麽寫?”
“你就寫某校,或者直指政策有待商榷。”
“好吧,暫且這樣定了吧。也許,過一夜我什麽都想開了,‘網上民聲’也不發了。”
“這樣最好!姚老師,我也是中師生呀,不過比你早畢業幾年而已,我倆一路走來都不容易……還有一事我得叮囑叮囑你。”費校苦口婆心道,“老師上課時,我時常在教室外溜達。好幾次溜達到你授課的教室門外,都聽到你在大聲斥責學生。有些語言很不雅,比如:‘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班上那些經常不寫作業的、上課說話的、擺弄小動作的,都是死人,活著和死了沒什麽區別!’‘班級有那麽四五個害群之馬,人事不乾一點,不想念書了早點給我背著書包滾蛋,自生自滅去!’‘特別是班上那些彪學生,父母辛辛苦苦掙錢把你們送到學校念書,你們呢?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混吃等死,對得起父母嗎?!如果你們是一隻螞蟻,我就一腳踩死你們!’……姚老師呀,這些話課堂上都不要說,一旦讓好事的學生錄下來發到網上,你就等著倒霉吧,誰也救不了你。”
“我明白費校,可是我天生急性子暴脾氣,真想改,可就是急火攻心時忍不住就說了出來。我是恨鐵不成鋼啊,氣得我手腳直癢癢,真想拳打腳踢幾下!”
“千萬別,衝動是魔鬼,現在比不得二十年前了。”費校抬手在姚嚴利眼前搖擺幾下。
“記得我讀初三那年,考小中專前一個月住校,一個雨天母親突然冒雨到學校找我,說是我的語文課本星期天回家時落家裡了。我走出教室接過一看,書的封皮是語文課本的封皮,內容卻是《天龍八部》——我特意把語文課本封皮撕下用膠水貼在《天龍八部》上,母親不識字。”姚嚴利稍頓,碰一下費校酒杯,“後來,因為這本武俠小說我挨那個打受那個罰呀……”
“那個年代,調皮的男生大都挨過打。我讀書時唯一的一次挨打是因為午睡時我在寫作業,被值日老師發現,柳條棍子伺候,屁股都腫了。”費校插言道。
酒酣耳熱,二人開始推心置腹。
“你那還是輕的。接著說我。班主任劉老師的數學課,我一直惦記著段譽和王語嫣最後成沒成,就鬼鬼祟祟地把書放到課桌上,用數學課本壓著,趁劉老師掉頭板書時偷看。小心來小心去,還是讓班主任發現了,下課用教具圓規打腫我屁股不說,還用圓規尖攮我大腿,說是這叫‘錐刺股’,再不用心學習還要把我‘頭懸梁’。我當時殺了他的心都有!
“更可氣的是,他封我為‘廁所所長’,罰我掃了一個禮拜男生廁所。不過,雖然當時上火生氣,事後我改邪歸正,學習突飛猛進,當年就考上了師范小中專,成為俺村第一個吃上‘國家糧’的。畢業後,我多次看望過劉老師,初中同學聚會時總是請他參加。現在想起來,真得感謝他……”
逼仄的餐廳,酒酣後沒有了上下級關系,姚嚴利與費校相談甚歡。
“費校,我看你當個校長也不容易,雞毛蒜皮魚事蝦情都要管,特別是每早第一個到校,與保安一起清掃校門口衛生,令人佩服。”姚嚴利由衷道。
“幹什麽都不容易,盡力乾吧……最後囉嗦一句,別到局裡找事兒,改改你說什麽‘到法院去告法院’之類口不擇言的壞習慣……慢慢改掉你的暴脾氣,否則,你會因此受災的……”費校起身,真誠地握緊姚嚴利的手搖了搖。
“放心,不會去局裡的。我喝酒喝得都忘了去局裡告狀一事。我只是一時衝動,氣不過。”姚嚴利坦言。
費校不虛此行,成功地化乾戈為玉帛。同時,他也一語成讖,無意中預言了姚嚴利因暴脾氣“受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