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0日星期二

　　03

　　妹妹孫福中午就電話孫醇說，讀高三的女兒愛美不願多穿衣，嘚瑟感冒了，班主任聯系她送件羽絨服。通話末尾，孫福的教師職業病又犯了，像面對左耳進右耳出的學生布置作業似的，非常認真地強調道:

　　“我在鄉下支教回不去，她爸出差辦事回不來，你暫時先送一件嫂子的好看的羽絨服給她，再買點感冒藥捎去，下周她大休我接她回家。”

　　海市是“雪窩”，天氣如同任性的老頑童，變著花樣折騰。晚學時雨夾雪。天空陰沉可怖，烏雲四合。站在樓上可以看到雪花的影子，地溫高，降落到地面瞬間化成雨水。

　　孫醇打著傘，冷欣暉擠在他的傘下，二人貓腰直奔孫醇車。冷欣暉沒料到大冬天的會突然天上飄雪近地成雨，沒帶雨具，就把電動車放在學校車棚，坐孫醇車回家。

　　“這場雨夾雪下得好啊，把空氣中的雜質全過濾下來了。”孫醇目視前方，發現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刷下的水居然是黃湯，挑起話題，“冷老師，你早該買輛車了，上下班風吹不到雨打不著。”

　　“我覺得真沒必要買車。上班騎著電動車二十幾分鍾就到了，開車一旦遇到堵車，一準會遲到。現在滴滴打車很方便，如果去遠地方，比方說春節回老家過年，打車也就百八十元。我一年滴滴打車花不上一千元。養個車耗費可就太多了，純屬多此一舉。”

　　“不無道理。你不抽煙不喝酒不麻將，下班後都忙些什麽?”孫醇沒話找話。

　　“幫老婆乾家務，洗衣做飯。閑暇主要是研究養生。看一些養生書籍，天氣好的時候堅持去魚鳥湖邊撞樹。遠離職稱，健康第一。每節課我都用心上好，遇到不想學的學生，天老爺也沒法治。任其自生自滅吧，心情愉快最重要。”

　　“你總說你兒子沒有正兒八經的工作，學校男老師普遍少，招聘單位對男生相對寬容，即使素質差些也願意招男教師，你可以讓他考個教師資格證，將來接你班當個老師也不錯。”

　　“我絕不會讓他當老師。眼下老師這職業，我認為待遇差、與教學無關的雜務多、責任重，想大乾一場卻又不得不畏手畏腳如履薄冰，危險的、卑微的服務行業。姚嚴利的遭遇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也不知道現在怎樣了。”

　　“送醫院後不久就醒了，中風，語言障礙，走路不利索。具體情況不明，找機會去看望一下……你說得有點誇張，言過其實了。老百姓都羨慕老師，有績效有假期還有創文明城獎，每天上三四節課，坐在辦公室裡風吹不到雨打不著。”

　　“不在其位，不知其累。反正我是絕對不讓兒子當老師！”

　　說話間，冷欣暉所居住的小區到了。下車時，雨雪已停。孫醇繼續驅車前往子虛一中。

　　校門口，車輛異常擁堵。都是為孩子送晚飯的父母。高中三年學習最苦最累，擔心孩子吃不好影響學習質量，盡管學校有餐廳，父母們總要隔三岔五到校送點孩子喜歡的飯菜。

　　孫醇審視著校門兩側豎著的長條石上鐫刻的勵志口號，發現都是些耐人尋味的文字組合，輕聲念道:“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靠自己永遠不倒！”“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只有對處境絕望的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放學鈴響，思子心切的家長們聚集在學校大門前，焦灼地目光盯緊教學樓跑出的每名學生，

尋尋覓覓，期盼著自己孩子的身影早點出現。　　孫醇觀察到，最早出來的那批孩子，見到父母時笑容滿面，欣喜若狂。晚餐時間有限，飯後還有晚自習，相見後來不及說太多的話、表太深的情，尋個合適地點，校門外用餐。

　　開車來的家長，一般是快速地拉著孩子去車裡吃;騎電動車、自行車的家長，則把飯菜置於車座上，孩子站著吃;來得晚的無處停放車輛的家長，只能讓孩子蹲在地上吃。

　　孫醇身邊的一家，更是令人動容。爸爸雙手拖著一個盛蒜苔炒肉的方便袋，母親端著盛鯧魚的飯盒，兒子一手饅頭一手筷子，吃得津津有味。三人都原地站立，父母慈愛的目光憐惜地反覆打量著孩子。兒子搛鯧魚吃時居然不吐魚刺，孫醇知曉，為了節省用餐時間，孩子的父母提前把魚刺剔除了。

　　“慢點吃，時間夠用。”母親寬慰。

　　“下次想吃什麽?”父親詢問。

　　“不想吃什麽，學校的飯菜質量挺好，你們不用再來送飯了……”兒子通情達理。

　　孫醇感動於眼前這宜家宜室的一幕。他所不知道的是，男生父母前些日子剛剛協議離婚，只因孩子到了高三高考衝刺階段，離婚協議中明確點明，不讓兒子知曉，一如既往地同看共護兒子。今晚所送兩個菜，蒜苔炒肉是媽媽的得意之作，清蒸鯧魚是爸爸的拿手菜。

　　探目附近，孫醇發現更多的感人細節:有媽媽給兒子扒對蝦的，有爸爸為女兒剝鵪鶉蛋的，還有爸爸媽媽帶著小蛋糕為兒子校門口慶祝生日的，居然為兒子捎來一個小馬扎，讓兒子坐著吃……親情，看不見摸不著的親情，無處不在。

　　孫醇目光遠投校門內，尋覓外甥女的身影。許是最後一節課老師又拖堂了吧，還沒出現。雨夾雪後的地面潮濕一片，遠方的天空陰雲低垂，孫醇的思緒飛向過往……

　　子虛一中是省市名校，能入此校的孩子都是精華中的精華。孫醇的高中時光也是在這所學校度過的，高中同學相識三十年聚會時特意重遊母校，追尋逝去的時光。

　　與前妻包嫻所生兒子孫銳清也曾就讀於此校，因為父母離婚，兒子倔強地選擇住校，周末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成績一滑再滑。其時他與前妻均已再婚，孫小襖剛上幼兒園。

　　後來聽說，前妻再婚與一個養雞發財的離婚男在一起，她是為了賣保險頻繁與養雞男接觸，最終混為一談。養雞男對孫醇的兒子漠不關心，視之如敝屣。

　　印象中，孫醇給兒子送過一次飯，可正處青春叛逆期兒子任憑他千呼萬喚，就是不到校門口吃，只能悻悻而歸。

　　“舅舅，您在想什麽呢?”外甥女不知何時跑到孫醇身邊，突然的問話嚇了他一大跳。

　　“走神了。怎麽才出來?”

　　“數學老師就愛拖堂，非要講完最後一道題，真煩人！”

　　孫醇把晏如的一件平時舍不得穿的羽絨服交給外甥女，外加感冒藥和一方便袋水果，囑咐道:“多穿點，你現在是學習的關鍵期，不是臭美的時候！”

　　外甥女接過，道謝，翩翩離去。

　　小襖將來一定也會來此校讀書的，那時我肯定不會讓她住校，哪怕附近租房，也要讓她天天吃好睡好！到那時，我定然變成一個糟老頭子了吧?

　　一輩一輩，一代一代，自古及今，人生在周而複始地進行著接力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