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星期四

　　01

　　天空陰沉，重度霧霾，艱於呼、聽。教室、辦公室都開著燈。學校接局裡臨時通知，因霧霾，今天大課間學生不活動。

　　剛上完課的孫醇索性留在教室維持課間秩序，嚴防熊孩子們打鬧引發事故。學校每一名班主任，大小課間都會急匆匆地趕往教室看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手機響。鄭百伶主任打來的，讓他速到多功能廳開會，新一輪的教師評聘結果即將公布。“這個會議至關重要，關系到你以後連續三年的職稱設定。布置班幹部看班，馬上去！”鄭主任再三強調。

　　孫醇敲敲講桌，大聲招呼班長曲勁松坐到講桌前，面向全班學生正言厲色道:“我去開會，都老老實實在教室待著讀‘紅色經典’讀本，寫一頁‘讀書記錄卡’。曲勁松，你負起責任，把說話的、打鬧的名字寫在黑板上，我回來再嚴肅處理！”

　　孫醇先前所異想天開的用淘汰舊手機在教室錄像防范學生違紀的方法，在堅持半個月後，因舊手機的徹底停擺無疾而終。

　　被委以重任的曲勁松一本正經地站起，響亮回道:“是！”孫醇挺喜歡這個伶俐乖巧的小男孩，品學兼優，大膽負責。

　　學校多功能廳主要是教師用來講各類優質課，偶爾也用來召開一些重要會議。三年一度的教師評聘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了二十幾天后，依據教齡、教學成績、工作量、師德評議等等七零八碎雞毛蒜皮的考核結果終於要新鮮出爐了。

　　主席台上，費校正襟危坐。左膀右臂——分管教學的副校長郝錦瑟、分管政工的副校長呂本河、少先隊輔導員鄭百伶、總務主任管佳木，分列左右。每人身前擺放著會議記錄簿，手握碳素筆，或若有所思，或專心致志，或心猿意馬旁逸斜出，神情各異。教師群體則忐忑不安地坐於台下，不知命運之神又會把自己攤派到哪一個級別。

　　費校不厭其煩地朗聲宣讀上級主管部門的評聘文件後，沒有在大會上宣讀評聘結果，而是一本正經地、高屋建瓴地對廣大教師道:

　　“全市各區各學校的考核方案大同小異，都是經過教代會反覆討論後制定的，切實可行且行之有效。我校教師按照積分先後順序排隊，張貼於各辦公示，大家會後可以看一下自己的級別。誰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公平合理:級別高的別沾沾自喜，級別低的也別自暴自棄，擺平心態，別上火少生氣。教師這工作是良心活兒，每三年的評聘我也頭疼，上級的規定總不能不執行吧。”

　　孫醇心忖:可能擺平心態嗎！考試成績這些看得見的東西無可厚非，可是那“師德評議”，就有點空穴來風，誰的師德不好?師德優秀的又高尚在哪裡?完全是嘴上灰氣！只要任職期間，沒有觸犯師德紅線的教師，師德都應該是優秀的！

　　不禁想起每年師德評議前所親歷的種種……

　　02

　　白天正上課，甲老師敲開教室門。孫醇正講得手舞足蹈原汁原味，以為有什麽要事，探頭出門。甲老師退後一步，右手手指一勾，示意孫醇出教室。就出來了，手裡還執著半截粉筆。甲老師小聲地神秘兮兮地對他說，明天師德評議，我給你打個優秀，你也給我打個優秀，好吧?

　　語調虔誠而懇切，希望滿懷地笑望孫醇。孫醇怎好拒絕?點頭表示同意。甲老師道聲謝滿意地走了。孫醇重返課堂，適才講到哪裡也記不清了，頭扭向窗外冥思苦想，

無意中看到甲老師又敲開對面一個教室的門，正在與丁老師站在門前竊竊私語……　　晚學後送走學生，孫醇重回教室檢查一下門窗關沒關好，手機來了短信。乙老師發來的:明天師德評議，我倆互相打優秀，可以嗎?同意回復一下，拜托。人家好不容易張了嘴，孫醇也不好不給人家面子，沒有直接回復好還是不好，只是回復了一個笑臉，以防萬一。

　　回家後衣服還沒脫下，電話響了。丙老師打來的，客氣地寒暄幾句，切入正題，老孫呀，晚上出來一起坐坐吧，弟兄們好久沒在一起喝點兒了，一定出來啊，簡單吃點燒烤。

　　孫醇想在家看世乒賽中國和日本隊決賽，不想出去鬧騰，就說，晚上看乒乓球比賽呢，出去吃就耽誤過去了，有事兒電話裡說吧。丙老師說，也沒什麽事兒，就是想在一塊兒聯絡聯絡感情，比賽明天網上調出重看就行了。

　　盛情難卻，就去了。酒酣耳熱之時，主題還是關於明天的師德評議，人人豪情萬丈信誓旦旦，如同戰前動員。

　　…………

　　第二天的師德評議安排在晚學學生全部離校後，多功能廳——多功能，所有教師單人單桌，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多打少打，必須分出等次，否則打票作廢。如臨大考。教師們個個凝神細思，反覆權衡，深思熟慮之後謹慎落筆。

　　多功能廳裡靜得出奇，甚至能聽到沉重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一隻麻雀誤撞到教室公正、公開、公平、透明的玻璃上，歪斜了幾下又暈頭轉向地飛走。

　　孫醇盯著下發的表格上全體教師名字，總體瀏覽一遍。沒有發現哪位教師受過校內外處分，也沒有做過什麽有悖師德的大事小情。細思，每名教師都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園丁。師德呀，真是一種無形的東西，看不到摸不著，怎麽評?！

　　無可奈何，孫醇用筆對著自已的腦袋旁敲側擊一番，心想，我不殺伯仁，伯仁不能為我而死，罷，罷，罷了……在整張表格上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對號，表明每一名教師的師德都是優秀的。

　　肯定是一張廢票，廢就廢吧！別的教師大都還在舉棋不定，孫醇折疊好表格，信手在表格背面畫起簡筆畫。

　　他畫了一條魚，爬到了一個大樹上，張大嘴巴，妄想咬住樹上的鳴蟬。

　　交票時間還不到，孫醇又在表格空地方畫了一隻螳螂，揮舞著誇張的長臂，擋住一輛轎車，饒有興味地查酒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