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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桃李十年燈》第一十一章 一十月一日(三)
  03

  鄉村的黎明總是伴著黝黑的山影。天邊的星星眨了一萬次眼,孫醇,彼時是小醇子,終於被父親用獨輪車推到南山腳下。山是朦朧的,小醇子是蒙矓的。峰頂的月娘,戀戀不舍地與纏綿了一夜的山郎訴說著即將的別離。

  父親打一個噴嚏,噴醒小醇子。蒙矓的小醇子從獨輪車上踉蹌著爬下,眼前就是從父母口中聽說過無數遍的南山——鄉下人周而複始前往摟草的南山。父親用獨輪車,推了他一路。披星戴月,父親把他從三十裡外的家,推到南山半山腰。

  父親的筢子長著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黎明之前的晦暗並不影響它對松柴毛的準確捕捉。東方泛白之時,父親已經摟了十幾堆衰草。

  “我摟,你往車旁搬,到下午三四點鍾,我們就可以摟滿一車草日落前回家,一冬就有暖炕了。”父親氣喘籲籲地笑對小醇子。

  小醇子十分聽話,搬。因為好奇,他有的是力量。搬了五六堆,就倦了。索性不搬。父親,年輕時的父親,扶著筢子,淡然道:“滾一邊,玩去吧!”

  躺在平滑的石硼上裝模作樣地喘了幾口粗氣,小醇子立馬就有了活力,如一個打足氣的籃球,四處蹦跳。

  身旁有一棵軟棗樹,暮秋時節,樹葉殆盡,三五片殘葉搖曳於枯枝夢想來年的春風,寧死不落。枝梢兀自彌留著十幾粒倔強的紫紅軟棗——艱苦年月,這是極具誘惑的!小醇子就上了樹,彎枝索求,摘一粒吃一粒。父親欣慰地望著他,不時提醒:“小心點喲,別踩空了呀……”

  吃完軟棗,天已大亮。南山的太陽像個十八歲的大姑娘,猶抱琵琶半遮面,半推半就地露出嬌羞的嫩臉。草叢中沒幾天蹦頭的深秋的螞蚱起床了,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暢飲著霜前露水,不知生命之將盡。螞蚱們好奇地睥睨著小醇子,目空一切地在他腳下跳來蹦去,漠視他的存在。

  小醇子心下氣惱,信手捉來十余隻,搜來一小堆松柴毛,將螞蚱埋於其中。向父親索要火柴——烤螞蚱的滋味還是很香甜的!

  父親沒給,近前一腳踢開埋著螞蚱的松柴毛,吼:“螞蚱惹你了?你現在禍害一個生靈,將來就多一個麻煩!”

  那天時光過得真快。小醇子在山泉的浸泡中,在草蟲的村落裡,在松濤的奏樂下,愜意安恬地度過。

  薄暮時分,父親摟了滿滿一車草,用獨輪車推著,返家。小醇子跟在後面,有氣無力地趔趄。原本,是要他在遇到陡坡時拉繩助力父親推車的,最終反倒成了拖累。

  走著走著,父親不見了小醇子身影,掉頭找。“辛苦”了一天的小醇子,竟然蜷縮在路邊的草叢裡睡著了。

  父親把他扶上獨輪車車乾,用繩子拴住,推回家。

  印象中,幼時家裡土炕上,無論晝夜,總有一個繡花用的大撐子。精力永遠充沛體力無限拓展的母親把繡花當作科研,穿針引線,一絲不苟精益求精。曾在公社舉行的繡花大賽中得過兩條手絹,這一直是她引以為豪的資本。

  比起剝花生,繡花就不足為提了。

  那時沒有機器,花生剝皮只能靠手工。昏黃的燈光下,母親把一大麻袋花生擲於地上,信心滿懷地對小醇子說:“今晚,我倆比賽,消滅它們,行不?”

  孩童時做任何有趣的事情,初始之時總是喜氣洋洋;乾不多時,就心灰意冷。剝一個花生,一縷煙塵噴湧而出,嗆得小醇子兩眼迷蒙,頭就磕到盛花生的笸籮沿上。

  “講個故事你聽吧。”母親推他一下,“太有趣了,想不想聽?”

  他立時來了精神,一邊剝花生一邊靜待下文。母親娓娓道來:“古時候有個大財主,家裡養了一頭牛。這大財主很摳門,又想讓牛乾活又不想給牛吃喝。有一天呢,牛幹了一整天活兒實在是渴了,找不到水喝,就一頭扎到尿罐子裡,卻怎麽也拔不出頭來了。財主急得暈頭轉向也想不出辦法——你說,怎麽辦?”

  “這還用問嘛,彪子也知道!”小醇子精神一振,瞌睡全無,“把牛頭割下來不就行了!”

  母親哈哈大笑。這一笑,換來小醇子後半夜的清醒。接著一點他腦門,“你還真是個彪子,牛多值錢呀,財主哪裡舍得割下牛頭!”

  小醇子就邊剝花生邊想,百思不解,一笸籮花生不知不覺間見底。

  母親終於不緊不慢地開口了:“急懵了的財主就問長工怎麽辦。長工說,你給我兩塊錢我就告訴你。財主無奈答應。長工掄起斧頭把尿罐子砸碎。財主恍然大悟,可是又不甘心給長工兩塊錢,就為難他說,你打碎了我的尿罐子,我不能輕易給你兩塊錢,除非你一晚上待在牛棚裡,到明天早晨如果還沒凍死的話,就給你!長工答應了——你猜,天寒地凍的大雪天,第二天早晨長工凍死沒有?”

  思來想去中,小醇子又剝完一笸籮花生。已是下半夜,母親居然興致勃勃,笑對他:

  “告訴你吧,長工沒凍死!他扛著牛棚裡的一塊大石頭在屋裡轉圈,累了就歇息,歇息好了就扛著大石頭轉圈,第二天早晨財主歡歡喜喜去收屍時,長工正滿頭大汗呢!

  “財主納悶就問長工秘訣,長工說自已穿的破衣服是寶貝,最後十塊錢賣給財主了!好了,一大麻袋花生我們剝完了,又掙了三個工分,你上學的錢又多攢了幾塊,睡覺去吧……”

  那年,小醇子在縣城讀高中。深冬,感冒,托人捎信回家。老家離縣城也就四五十裡,但,路途曲折蜿蜒且有崇山峻嶺。父親騎著自行車,帶著母親,開始了“長途跋涉”。

  出發前幾天下了場大雪,風雪載途,踏冰踩雪,二人挪到縣城。所捎帶的,只是熟地瓜乾和花生米,無他。

  短暫的相見後,是艱苦的歸途。山間粗糙的簡陋公路,風一程,雪一程。父親大都是趕著自行車步行,母親跟在後邊,蹣跚慢走。後來,聽母親說,回家後她腿疼,好幾天爬不上炕。

  那年,小醇子在異地讀大專。校園盛行吉他,盡管他知曉家境拮據,可實在經不住吉他那節奏感強烈的靈泉般的音韻,居然狠下心來給父母寫信要錢,抱回夢寐以求的吉他。附庸風雅了不足一年,因了常摁和弦手指尖磨出老趼,不堪其苦,遂束之高閣。

  暑假回到老家,與鄰居閑談時,始知父母賣掉了春播的花生種子寄錢給他買吉他,滿足他那可憐又可悲的自尊。

  寒來暑往,東拚西湊的,小醇子順利地讀完師專完成學業,父母卻蒼老了。其間坎坷,言語難足。

  家裡的果園一直是最主要經濟來源。蘋果收獲季節,尋個雙休日,孫醇挈婦將雛來到老家果園。

  孫醇負責樹頂。攀爬到樹頂,放眼四望,風光真的很秀美。涼風一如既往地一掠而過,自由自在面無表情;於他,卻是深情的,風臨走時知道帶去他的憂鬱。探身,伸手,費力摘下樹梢的一個小紅蘋果。歪頭側身那一瞬,他瞅到了果園旁邊的小池塘。

  那是個熱鬧的所在。一對青蛙悠閑地站在塘邊長滿青苔的瘦石上,擊鼓唱歌;臨近的淺水裡,一群水黽駕著扁舟齊聚水邊,尋個最佳位置,收篙停棹,側耳聆聽。再細看,還有一隻好奇的野兔躲在幾近枯乾的草叢裡,目光追隨著一隻正在打著架子鼓的蟈蟈,如同睜大了雙眼貌似專心聽課的學生,只有老天爺知道它聽懂了沒有。

  還有遠山,容納他童年喜怒哀樂的遠山。他在想,年少時踏雪追尋的野狐去哪兒了?成仙了嗎?是不是又幻化成美麗多情的女子投入書生的懷抱聊齋去了?此時,他有了康橋放歌的衝動。

  “你怎不動了?快把蘋果遞給我!”樹下接應的前妻包嫻不耐煩道。

  年邁的父母席地而坐,拿個測量直徑的塑料模子不厭其煩地比量,為蘋果分門別類。上幼兒園的兒子孫銳清最是閑散,瞪圓眼睛優哉遊哉地四處徘徊,專門搜尋樹上低處又紅又大的蘋果,也不摘下,捧住咬上一口,胡亂地嚼幾下。他在品嘗,他想擇其甜者而食之。

  嘗來嘗去的結果往往是,嚼了十幾個優質蘋果,才找到自己可口的,親口將十幾個優質蘋果打造成廢品。他的父母,兒子的爺爺奶奶,也不埋怨,笑容滿面地欣賞著小孩子的創舉。其時,果園的空氣中彌漫著幸福的音符,洋溢著祥和的分子。

  後來,父親癡呆,母親實在乾不動地裡活兒,孫醇再三攛掇下,把賴以為生三十余年的蘋果園廉價租出,把曾經耗神費心的櫻桃地也轉讓了。

  母親還是不閑著,她有了新的寄托,精心打理她的菜園——勞作慣了的農村人,是閑不住的。她種了百余墩大白菜,有能力種卻沒本事收,采收時節又是孫醇和妹妹趁雙休日相助搬回家。當然,回城之時,去掉外圍爛葉的上等大白菜塞滿二人的車後備箱。習以為常。

  就在前段日子,一連三天,往家裡打電話打不通。母親病倒了,還是發生了什麽更可怕的事?天不亮孫醇就驅車回家。

  父親孤零零地仰躺於炕,被子掀翻在一邊,父親瑟瑟發抖。

  母親去哪兒了?父親是不會告訴他的,他能做的就是給父親墊好枕頭掖好被子,然後在村子裡瞎轉悠。

  村委大院裡聚集了很多人,模糊的身影晃來晃去,間雜著吵吵嚷嚷。孫醇疑惑不解地走近,發現一群老頭老太太散亂地排著隊,焦灼地等待著什麽。隊伍的第一名,是他的母親。

  “媽,你這是在幹什麽?”

  “排隊領不花錢的掛面。人家賣酒的說了,排在前三十名的,白給一斤掛面,買一瓶酒還給省十元錢。”

  母親說這話時,即將隱去的月光憐愛地擦拭著她的滿頭白發,她昏花的老眼裡閃爍著抑製不住的興奮。

  “什麽酒呀?多少錢一瓶?”

  “人參補血養生酒。三百元一瓶。”

  孫醇清楚,母親這是遭遇騙子了。這些敦厚樸實的農村人平日裡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被別有用心的人一忽悠就像打了雞血似的豪情滿懷,爭相搶購騙子推銷的喝不死人的摻雜著過量激素的假酒。

  “他們是騙人的,回家去吧!”

  “不回,我下半夜兩點來排隊,好不容易排了個第一!”母親打個冷戰,“他們就快來了!”

  果真就來了。一個商販把倒提著的喇叭抬到嘴邊,呵欠連天地嚷嚷道:“走了走了,跟我到貨車邊領掛面買酒去……”

  母親領頭,眾老人歡天喜地蜂擁而去……

  母親挨了半宿凍,領回十斤掛面買了一箱假酒。問她為什麽買一箱不先買一瓶嘗嘗看看效果,她振振有詞:“人家說了,喝一瓶沒有效果,至少要喝一箱喝一個療程才能見效。”

  推開西屋,裡面已經有母親購買的兩箱假酒了。就苦口婆心地解釋。再怎麽解釋,母親就是不信,口口聲聲說村裡誰誰喝了之後腰不酸腿不疼了。孫醇也不管流量不流量了,手機搜索到權威電視頻道揭露騙局的新聞,播放。央視沒有假新聞,母親如夢初醒。

  問及母親為何好幾天不接電話,她說沒聽見。一查,電話早就沒電了。天天忙著搶購假酒,忘記充電。

  臨別,母親一再嘮叨想孫子了。孫銳清已經二本大四,初入大學送他報到那天,母親執意也要去,說是一輩子也沒看到大學什麽樣子,有生之年想去飽飽眼福。孫醇就領母親去見識了大學,直看得她眼花繚亂目瞪口呆,回家後向左鄰右舍好一頓炫耀:“大學不是一間房子,好多大樓集合在一起呢,好像我們的村子!”

  孫醇離婚後,見兒子的次數少了,母親見的次數更少,怕是又相思成疾了?

  好在,有微信視頻聊天。接通的瞬間,母親驚歎不已。手機畫面上,碧雲天,黃葉地;孫子手持籃球,衝她咧嘴笑,頑皮地對著華發蒼蒼的奶奶做鬼臉。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僅存的幾顆老牙眼看就要樂掉了。

  父母在衰老,年過半百的孫醇在跟進——如影隨形地跟進,自然的規律誰人也無法擺脫。有事沒事,母親總會百計千方地招呼他和妹妹回家,理由無非是燈壞了冰箱不工作了自來水漏了。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卻發現一切安然無恙。

  悠悠天宇曠,浮雲終日行。芳草年年綠,王孫胡不歸?也許,日漸年邁的母親,天天所惦念的,是這層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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