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媽媽，班上同學課後經常談論一款叫‘王者榮耀’的手機遊戲，說什麽刷兵、推塔、拿人頭，最後把敵方水晶推掉就能獲得勝利，這個說自己超神了，那個說自己翻盤了，還有人說自己完成五殺了……我都聽不懂什麽意思！我想借你的手機玩會兒，行嗎?”晚飯後，孫小襖纏住晏如。

　　“你呀，壓根兒就不用想！我當老師我清楚，很多孩子都是毀在手機和遊戲上！”晏如點一下女兒腦門，嚴肅道，“就發生在身邊，我和你爸學校好幾個原本學習很好的男生都毀在手機和遊戲上，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今天的田字格練完了嗎?”

　　“下午從爺爺家回來我就練完了。”

　　夫妻均系教師，百分之百認識到知識的重要性，對自己孩子的學習抓得很緊。每天照字帖練習五十字的田字格，是孫醇和晏如對女兒雷打不動的額外要求。

　　“作文寫了嗎?”

　　“《國慶大閱兵觀後感》晚飯前在爸爸指導下寫了，可是《國慶記趣》我不知道怎麽寫。”

　　“一會兒你爸忙完後問他。”晏如指了指正在廚房洗碗的孫醇。晏如做飯孫醇洗碗，晏如負責女兒數學孫醇負責語文，二人分工明確，家裡多年積習。

　　孫小襖眨巴一下眼睛，突然想起什麽，歡快道:“媽媽，今天下午在果園，你忙著摘蘋果時，我考了奶奶一道數學題，沒想到奶奶那麽笨！”

　　“什麽題?”

　　“教室裡亮著10盞燈，老師關開關滅了5盞燈，還剩下幾盞燈?”

　　“當然是還剩下5盞燈！”晏如不假思索，一臉不屑。

　　“再想想，仔細想想。”孫小襖笑容可掬。

　　“肯定是剩下5盞，沒錯的！”晏如十二分確定。

　　“給你再思考的機會了，你還是錯，你和奶奶一樣笨！”孫小襖狡黠地笑指客廳的燈，“你看，我們家客廳現在亮著一盞燈，你臥室亮著一盞燈，我把客廳的燈關掉，難道我們家就剩下一盞燈了嗎?客廳的燈關掉了就不叫燈了嗎?”

　　“小東西，你是在誘騙我！”晏如恍然大悟如夢初醒，嗔怪地盯女兒一眼，“哪裡看來的破題?”

　　孫小襖歪頭開心道:“班裡一名同學在書上看到的，就出給我們做，結果呢?我們都和你一樣，全上當了！”

　　晏如想:也許出題老師的出發點是對的，旨在教會學生要仔細審題，做什麽事情都要前思後想深思熟慮，不能馬馬虎虎粗枝大葉;不過，這彎兒拐得也太大了吧，這樣的數學題還是不出為好。

　　“好了，你該寫作文了……”晏如板臉衝廚房喊，“大師兄，就那麽幾個碗，你要洗到天荒地老嗎?快點洗完過來，輔導女兒作文！”

　　孫醇匆忙把碗筷歸位，笑嘻嘻地推門而入。適才他隱約聽到母女對話，看到孫小襖得意忘形的樣子，也想調和一下家庭氣氛。

　　“小襖，我出個語文題考考你。”孫醇佯作一臉深沉道，“‘雞蛋被我吃了’，把‘被字句’改成‘把字句’。”

　　孫小襖汲取適才媽媽心不在焉張嘴就來的教訓，再看看爸爸臉上詭譎的笑容，尋思良久才果斷地說:“我把雞蛋吃了。”

　　“你還是頂聰明的！你知道有個小學生怎麽改的嗎?他改成‘我吃了把雞蛋’！”

　　一家三口，捧腹大笑。

　　“來，我教你作文，耳提面命，”孫醇輕輕提了提女兒的大耳垂，“小學生作文，包括你進了中學也一樣，

挺簡單，就一個公式:人+景+事+感悟。今天午飯後，你和誰在一起?”　　“奶奶。”

　　“去了哪裡?”

　　“果園。”

　　“果園美不美?”

　　“很美。”

　　“那不就成了嘛！你和奶奶去了果園，描寫一下果園的美景，再描寫一下在果園裡忙什麽，結尾加上自己感悟，不是很簡單嗎?”

　　“可是，我沒有感悟呀，爸爸?”

　　“感悟就是想法，你怎能沒有想法呢?你的心情好不好?”

　　“好。”

　　“那就在作文結尾表達你的喜悅之情。你覺得農民伯伯摘蘋果累不累，有沒有收獲?”

　　“累，流了很多汗呢！收獲嘛，當然是紅紅的大蘋果了，周圍果園裡的人們一邊乾一邊笑呢！”

　　“這不就很明顯了嗎，累，就是勤勞，勤勞就有收獲。每篇作文都要有一個主題，這就是本篇作文的主題。明白嗎?”

　　女兒以筆敲頭，若有所思。孫醇耐心地說:“我出去找本書，一會兒就來陪伴你寫作業。”

　　輕手輕腳離開女兒房間，溜到衛生間，摁開電熱水器電源，然後輕輕推開臥室門。

　　晏如正亮著床頭燈倚在床上看《家庭與家教》雜志。晏如喜歡鑽研這類雜志，家裡同時還訂有《現代家教》《中華家教》。她信心十足地要把女兒打造成學霸。

　　孫醇湊到她耳畔低語:“唉，教育孩子就像把一堆大米撒到地上，然後我們再一粒一粒不厭其煩地撿起，就那感覺。”

　　晏如回之一笑。

　　發現晏如心情不錯，孫醇小聲嬉笑道:“小師妹，電熱水器我已經摁開了……”

　　晏如曖昧地笑笑，耐人尋味道:“先陪女兒寫完作業，她睡了再說……”

　　心想事成，孫醇喜滋滋地從床頭書裡挑揀出那本怎麽也讀不進去的、人物繁瑣的《百年孤獨》，悄聲回到女兒房間。

　　坐在女兒小床上，耐著性子讀了片刻，人名又搞混了。困意來襲，恨不得馬上鑽進被窩。可是，女兒不睡他是不能睡的，他和妻子約定，每晚必須有一人陪伴女兒寫完作業。

　　起身，俯視一眼女兒作文。目光觸及文中一句話“樹上長滿蘋果”，立時對女兒說:“要少記敘多描寫，描寫時注意用上比喻、擬人。比方說，‘地上長出了小草’這句話毫無生氣，朱自清先生是這樣寫的:‘小草偷偷地從土裡鑽出來，嫩嫩的，綠綠的。’把‘樹上長滿蘋果’這句改一下，試試用上擬人手法……”

　　孫小襖絞盡腦汁，還是無從下手。孫醇啟示道:“你看，如果改成‘樹上掛滿羞紅了臉的蘋果，無憂無慮地蕩著秋千’，表達效果是不是更好?”

　　女兒稍事思索，突然從椅子上站起，對著孫醇樹起大拇指:“妙，老爸就是非同一般，我知道怎麽寫了……”

　　05

　　晚九時許，孫醇指導女兒把《國慶記趣》修改了兩遍，這才允許女兒睡覺。孫小襖困倦之極，爬上床沒多久就睡熟了，輕微的鼾聲響起。孫醇關上燈，退出女兒房間。

　　洗漱完畢，孫醇擠進暖烘烘的被窩。晏如倚在床頭琢磨著家教方法等他。孫醇一臉壞笑地湊近晏如，專注地望著她不言不語，仿佛鑒寶專家拿著放大鏡，精心研讀來之不易的珍品。

　　“困了，想睡。”晏如伸個懶腰，“今天去你家，幹了很多活，太累了。”

　　晏如翻過身背對孫醇，還不忘痛苦地哼兩聲，“哎喲，腰疼……”

　　孫醇最善解人意，他在日常的語文教學中時常引導學生賞析眾多精彩語句的言外之意，再難懂的語言他也能讀出弦外之音。立馬趨之若鶩，柔聲道:“小師妹，你俯臥，我給你好好揉揉腰……”

　　接下來，孫醇是真的用心為晏如按摩腰。自己打乒乓球腰肌受傷，曾多次找樓下的盲人夫婦按摩過，並悉心請教過按摩秘訣。頸，肩，脊柱，腰椎……一步一個腳印，雙手一絲不苟精益求精地遊走於晏如後背。

　　“你說，明天的早飯誰做?”晏如非常享受地柔聲嬌問。女人與生俱來的原生態的戰略戰術她是不缺的，除了研究對女兒的家教方法，她偶爾也研究一下對老公的家教策略。

　　“這，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我做了！”孫醇討好道，“想吃點什麽?”

　　“就是離家遠點兒……不過，說說也無妨，聽同事說，城南新開了家早餐點，肉丸小籠包特好吃，用肉全部來自農家自養的不吃激素飼料的環保豬……”

　　“行，我明早早點起床去給你買。”

　　孫醇亂了方寸，手指滑向晏如黑色的吊帶衫。墨黑的吊帶襯著雪白的肌膚，極具誘惑。晏如抬手打掉他不安分的手。

　　“別急，明天我為你量身打造一份積分表格，你表現好了就給你加分，表現差了就扣分，每周一統計，就像對待班級的學生一樣。我同意不同意你的要求，要根據你的積分決定，答應不答應?”

　　“好的好的，一切都由你，你隻當我是班級裡的差生！”

　　“還有……你最近不是發表了一篇情感紀實嗎?叫什麽名字來著，叫《中年的妻，幸福的港灣》，對吧?我記得，前幾天你喝多了，手舞足蹈地對我吹噓過，說是稿費千字二百，有這回事嗎?”

　　“這，這……我說過嗎?”孫醇後悔不已，暗恨自己貪杯失言，狗肚子裡藏不住二兩香油。依稀，他還是記得說過這話的。

　　“還想抵賴！當時你得意洋洋，不僅把樣刊給我看了，還把雜志社的匯款單給我看了， 足足兩千元呀！文章我看了，完全是以我為原型創作的，有些章節還把我糟蹋得面目全非，說我是什麽河東獅吼凶神惡煞，我真有你寫得那麽不堪入目嗎?難道你不該給我點補償嗎?是不是想留著養小的?！”

　　“老婆，我那是運用了欲揚先抑的寫作手法，最終是要讚美你美好心靈的，是我幸福的港灣。”

　　“我要先揚後也揚！以後再以我為原型，把我塑造成溫柔的美女！‘上罩花衣衫，胸垂軟布袋;下穿寬襠褲，掩藏大象腿’，這就是我在你眼裡的形象嗎?！”

　　“不是的，不是的……你在我眼裡就是不可方物的下凡仙女！我那是藝術虛構……”

　　“糟蹋人沒你那麽糟蹋的！”晏如翻身仰臥，似怒非怒，“你看，我是軟布袋嗎?”

　　“不是，當然不是！你就像十八歲的大姑娘，含苞欲放！”孫醇急不可耐。

　　“你還沒說那兩千元錢怎麽處理呢！”晏如“啪”地打掉他不安分的手。

　　“這，這……我早就想好了，女兒不是早就想吃烤羊排嗎，我們三個明晚一起去喝羊湯吃羊排，這樣總行了吧?”

　　“那你還能剩下一千多塊錢呢，私藏?”

　　“不敢！現在榴蓮挺貴的，我再買上兩個你倆最愛吃的最好的榴蓮，怎樣?再余下的，我打算呼朋喚友吃點喝點。”

　　晏如笑了，心滿意足地、嫵媚地笑了，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如同兩隻膨脹的氣球驟然被針刺破，二人癱軟在床，大汗淋漓。透過窗帷的朦朧月光，愛憐地輕撫著這對患難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