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那天回過家一次，和父親整理家裡零零散散的照片，我原本是想拿個相冊收集起來的，但一時之間不知道上哪兒去買，便讓父親先找個地方放好。

　　我最早的照片是和姑姑家的大兒子一起拍的，背後是一片竹林。我一直記得這照片是在外公家門口照的，因為在我的記憶裡，除了外公家門口有著一片我熟悉的竹林外，就找不到相同的了。

　　但父親說是在奶奶開的小賣鋪旁邊照的，那會兒我們家現在所在的地方還是一片竹林，只不過是我真的忘記了而已。

　　父親手閑不住，非得摳下照片上的汙漬，結果就把我臉完完整整地摳了下來。我剛想說他，就被奶奶叫去吃飯，等回想起這個事情的時候我人已經在學校裡，結果還是放了他一馬。

　　然後是在廣州拍的照片，全家福，還有哥哥和他們班的合影。父親什麽也沒有說，默默地將照片用塑料袋裝著放好。他說他睡不著的時候總喜歡一個人在房間裡翻看我和哥哥的照片和視頻，而老媽也是會有事沒事地時候到處亂翻東西。

　　好幾次家裡的東西經常挪位置，父親以為是家裡進賊了，整夜整夜地蹲在客廳裡逮小偷，結果是老媽失眠了想看看我和哥哥的照片。但無奈不記得照片放哪裡了，一直在翻箱倒櫃。

　　父親問她，“在找什麽。”

　　老媽說，“在找一張他們兩兄弟小時候的照片，不知道是放哪裡了。”

　　父親不緊不慢地從一樓的一個隱秘的地方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自豪地說，“嘿嘿，早的時候我就把我們家所有的照片放這裡面了。”

　　我也偷偷帶走了一張全家福和一張我親老媽時父親拍下來的照片，每當想他們的時候拿出來，也和他們一樣徹夜難眠。

　　小的時候，奶奶的那座山，那個小賣鋪，都還在記憶中。爺爺去世得很早很早，在我出生之前，在父親八歲那年，離開了這個世界。之後，她和別人重新組建了一個家庭。

　　她經營的小賣鋪是在我出生那年辦的，在我有了記憶之後，就沒見過我的父母長什麽樣。但也還隱約記得父親騎著摩托車帶母親回來看我，要走的時候我苦苦哀求他們帶我離開，一路跟著，直到聽不見摩托車的聲音了，站在樹下，把臉埋在手心裡。

　　我不記得奶奶是拿什麽哄的我，只要是聽見了我的哭聲，總會把一團東西塞進我的嘴裡，甜甜的，一下子止住了我的淚水，不哭了。

　　關於我的名字，是有故事的。

　　那年，父母被迫離開，將我丟給爺爺奶奶撫養長大。

　　零一年我們村後面修橋，村裡所有人都去那裡參與建設。其中來了一個四川人，大家都叫他小四川小四川，爺爺聽著順口，再加上我被說成是二姨家的孩子，而二姨嫁去了四川。於是，我便叫成了小四川。

　　只是後來，我覺得這名字就像是北方的狗蛋兒，二狗什麽的，不怎麽文雅。把名字改成了小川，在外面大家都叫我小川，等回老家了，才會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牟足了勁兒叫我一聲——“小四川！！！”

　　出生之後我就沒吃過奶，家裡窮，尿不濕都是用舊衣服做的，換下來之後洗乾淨然後掛在爐子邊烘乾。吃的是父親用筷子和杓子研磨的米湯，一點點地用筷子蘸在上面放進我嘴裡吸吮。

　　就這點營養是不夠的，當然也會偶爾吃奶粉。不過對於我們來說，依舊是吃不起，二十塊錢一包，而那時候的工資是十塊錢一天。

　　有一次父親去買奶粉，由於進村的路由於修橋被炸成碎石坡，他從很遠的地方買回來了兩包奶粉，到橋邊已經看不見路。走了沒幾步，父親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奶粉也跟著滾了幾個跟鬥掉在石頭縫裡，等父親撿起來的時候就只剩下兩個塑料袋。

　　父親坐在石頭上淚如雨下，除了傷心難過，再也說不出什麽。而他的孩子卻酣睡在奶奶的懷裡，渾然不知遠處的父親和他一樣，餓了一整天沒吃東西。

　　我和父親坐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經常說這些老掉牙的故事，說著說著就笑了，可我卻能看見他的眼角泛起淚光，雖然不說，但我也知道的。爸爸應該，很愛我和哥哥吧，很愛這個家。

　　以前不懂事，總和他蹬鼻子上臉，後來懂得了許多道理，再看父親時想緊緊抱住他，那種感覺，像是一種浪跡天涯的孩子回到家的喜悅。

　　至少現在他們還沒有老去，雖然跟他們說爸爸媽媽我愛你們的時候會非常別扭，但不知道為什麽，總會在電話裡無意間說起這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