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吉窩在身體的意識空間深處，他總能很隱秘地將自己隱藏起來。

　　失去“意識”的第十五天，隔壁鄰居章魚人又來看他了，他知道了一個壞消息。

　　他的樹人朋友王蘑菇，將會按照合約，成為朱太浪實驗室的大體老師，而他所獲得的入學補助一概不變，將會以他的名義，交由樹人交流團代為保管:只要王蘑菇蘇醒，將立刻物歸原主。

　　但這顯然是不太可能了。

　　據說他們彼此談判了3天。

　　當然，這個樹人跟真正的大體老師是有差別的，他畢竟還是活生生的植物人，所以不是用於常規的解剖，而是幫助朱太浪實驗室進行幾個項目的研究，包括提供細胞、體液以及生命體征變化數據等。

　　章魚人是來送別的，他看著靜靜矗立的龐大樹人，忍不住爬了上去，仍記得入學之初，倒懸著掛在這個樹人枝杈上，迷迷糊糊走遍校園的場景。

　　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不由悲從中來:

　　“你這一顆老樹不知怎的，竟然也也結了幾個果子，不好，略顯酸澀，但是轉念一想昨晚夢到的你，倒也甜了幾分……”

　　“放下那些果子！”樹下的雷潘瀟喊道:“別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這些都是實驗室的財產！”

　　“師兄，一想到我的好朋友這樣沒了，我就忍不住懷念他！”

　　“懷念他吧。”雷潘瀟歎息道:“世事無常……不過不用悲傷，他會以另一種方式陪伴我們，甚至他可能變得比我們還偉大。”

　　“哦！”

　　飛行器來了，是一個銀白色球狀體，仰視中有些視覺誤差，從下往上看去有些扁，球狀體下方有微弱的淡藍色光芒，但是在明亮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到。

　　它以一種無形的立場，吊著樹人前往朱太浪教授新建的實驗室。

　　為了適應樹人體型的規格，實驗室顯得十分龐大。

　　王道吉被種在中央。

　　檢察人員來了，除了對這個樹人做一個全身組織活性的檢測，也需對此進行一番精神探測。來的是靈能部駐京都大學人員，在范有閑的陪同之下，一位專職靈能檢測的學者在檢查之後表示:

　　“這個樹人的意識空間規模在萎縮，這證明了我們的判斷，他的確失去了意識……”

　　“這麽說他已經死了嗎?”

　　“嚴格來說不是的。”學者說道:“我們發現意識成長是一個周期性的問題，如果他的壽命夠長，他的意識空間會重新擴張，但是新生的意識沒有參與過身軀的塑造，身軀對他是沒有連接的，或是因為老朽無法連接，新生的意識又沒有足夠的力量強行建立聯系，那麽這個過程就像是萌芽、夭折、萌芽、夭折的重複過程……”

　　“好了好了，我們不是來上課的。”范有閑笑呵呵地製止了他，對雷潘瀟說道:“雷研究員，我們已經檢查過了，結論跟上次的一樣，沒有問題。”

　　“好的。”

　　“那麽，之前在他的意識空間發現的兩個殘魂，我們就帶走了。”

　　“呃……范同志，嚴格來說，他們也是我們實驗室的財產。”

　　范有閑客氣地說道:“根據對殘存意識的觀察和檢測，我們已經查明白了他們的來歷，他們生前在南河三服役，隸屬於混編旅機甲部隊，與王道吉是戰友，他們一起在戰場上犧牲了，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樹人的意識區，但既然他們回來了，我們兔區不會虧待他們，我們已經聯系資料庫的同志對他們進行資料追溯，

現在已經從他們的出生地拿到了他們存檔的DNA信息，他們與王道吉的情況不同，我們會克隆他們的身體對他們的殘缺意識進行安置……這是合理正當的要求，也是軍方的要求。”　　他肅然道:“為了聯邦！”

　　雷潘瀟也站直了身體:“是我說錯了話，為了聯邦！”

　　“那就告辭了。”

　　“請！”

　　目送范有閑離開，雷潘瀟先安排正常工作，隨後聯系朱太浪:“導師，檢查好了，放心……一切正常，還有，已經確認那兩個殘存的意識，的確來自王道吉的戰友，這也說明樹人紅日之種的特性，可能具有捕捉、消化意識的功能，獲取獵物的記憶……是的，醫療兵戰士王道吉的意識應該已經樹人王蘑菇他消化了，所以這個樹人學習我們文化很快，短短時間他的說話方式、一些行為幾乎就像是個兔區人，跟這很可能有關系……好的，我們已經向樹人的金聲韻團長要求獲得一些紅日之種，他已經答應了……等等，導師，他們又來了！”

　　這時候，實驗之外突然傳來一些嚷嚷聲，雷潘瀟只是聽了一下，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這些人這段時間，幾乎天天來吵鬧。

　　生物化學學院的林健軍導師和他的學生們

　　生物工程學院的白大褂組合:老常，老黑，老烏和他們的學生們。

　　兩批人這些天小動作不斷，前些天，堂堂的副教授、林健軍導師居然帶領他的團隊團夥作案，做出盜竊王蘑菇身體樣本的舉動，屬實是瘋了！

　　事後居然還不承認！

　　要不是因為他的極端舉動，這一幢新實驗樓的建成也不會這麽快。

　　現在這兩批人組成了聯盟，要求將王蘑菇的軀體共享，公開研究，理由是不能獨霸寶貴的研究資源。

　　“做人做事要公平嘛！”

　　“人是人，物是物，這個得區分清楚！”

　　“這個樹人沒成為植物人之前，他的確還算是人，他是有人權，有選擇權的，他選了朱太浪教授誰都沒話說，但是現在他已經失去意識了，就是個植物人，是個物件！憑什麽你們實驗室要獨自霸佔！”

　　外面老常大喊大叫。

　　“是啊，朱太浪教授德高望重，不能做這麽沒品的事吧！”

　　“打到霸權主義！”

　　雷潘瀟頭疼起來:這些老東西以前對朱太浪教授是客客氣氣的，但自從競拍王蘑菇失敗之後，就換了面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無賴樣。

　　他們恐怕盯著王蘑菇很久了，一刻沒放松過，要不然，王蘑菇才失去意識，怎麽他們就馬上知道消息來鬧騰了！

　　你們不是也招了樹人學生嗎?天天來搶王蘑菇算怎麽回事！

　　不做項目了嗎！

　　但是雷潘瀟也知道，招了南河三樹人學生的實驗室，陸續傳出一些消息，其他樹人的確有進化出不盡相同的身體特征，比如局部金屬化、特長、毒素、石墨松針等，有一定的研究價值，但其他樹人的身體裡面，可沒有人類的骸骨與其共生的，長得也很像人，還有著吸收了獵物記憶的特殊表現。

　　樹人王蘑菇的基因與人類王道吉基因明顯是能諧共存的，他很可能是獨一份。

　　人類有約30000個基因，總鹼基對的數量約為32億，約有3.2億可能的鹼基對變異情況，而每兩個人之間的差異約為2千萬個鹼基對，也就是總鹼基對的0.6……人與人之間的基因序列相似度高大99%以上，這些細微的差別，導致他們長得不同，性格也不同而已，那也就是說，樹人王蘑菇的基因如果能與列兵王道吉共存，那麽他與其他人類能夠共存的概率也非常大。

　　這個價值就大了。

　　因為朱太浪導師最近投得的軍方放出項目分包標注，是針對新一代星際戰士的，受眾是人類戰士，外星的異種基因很多，很厲害也不少，但是如果不能與人類匹配，那將毫無用處。

　　那麽，這些實驗室想搶王蘑菇的迫切心情，完全能夠理解。

　　理解歸理解，做出讓步是不可能的。

　　項目是研究員的一切！

　　雷潘瀟想到這， 連忙吩咐道:

　　“今天不做試驗了，快關緊實驗室，看好咱們的寶貝，不要讓任何外人進來……快，把這頭章魚也丟出去，他還沒資格進入這裡。”

　　“……師兄?”

　　“好好學習吧你！祝你能早日參與實驗！”

　　“……”

　　哈根兒被無情地丟出實驗室，像一塊破抹布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怎麽也想不通過，他是堂堂哈吉爾人中的絕世天才，百年難得一見，居然因為一個植物人而被拋棄了！

　　既生瑜何生亮，王蘑菇，你沒了還要壓我一頭，可惡！

　　他便顧影自憐起來:

　　“人們拒絕天空落下的悲傷，而撐起五顏六色的盾，而我獨自在人群中放下盾牌，隻為掩飾忍不住從眼裡掉落的晶瑩。”

　　“喂，這是什麽！”

　　“這不是哈吉爾人中八個大腦的天才麽?”

　　外面那夥人終於發現了他，認出了他，目光炯炯。

　　章魚人便從地上爬起，自矜起來，結果人群中一個老頭道:“別理他！”

　　“啊?”

　　“現在，我們首先要打贏第一戰！然後我們就可以等這頭章魚什麽時候也成為植物人，才有我們研究他的機會。”

　　那些人的眼光便讓章魚人害怕起來。

　　章魚人頓時嚇得落荒而逃。

　　回到住所，他便開始閉門苦學，奮發自立，他立志成為了一個研究者，而不是一個被研究對象！

　　王蘑菇，我將作為研究者來研究你！我們的友情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