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歸來的同事們在凡爾賽各種辛苦各種累,眼神中卻充滿了自豪和得意。
外勤人員各自按原計劃出差,凱文被多留了一天。史提芬想趁這個機會當面溝通一下,大家熟絡起來好方便日後開展工作。
兩個人在樣板區花了大半天時間,從各種產品的生產工藝,各種項目的檢測方法,供應商分布,工作中的難點痛點等工作相關的東西一路聊過來,再到一起午飯後接著聊到飲食養生業余愛好,相談甚歡。
臨近下班終於還是聊到了住的問題,得知史提芬住松嶺新村每天步行半小時上下班,凱文說這種生活方式很健康,松嶺新村雖然舊一點但生活挺便利的。然後他說自已住在東山,經常沿街慢跑,偶爾也會到江邊夜跑,看什麽時候大家時間方便可以約一下。
東山?史提芬讀大學的時候就知道東山,那時候東山還沒有被合並,就叫DS區,住這裡的人非富即貴,據說當時這個區甚至有自已單獨的供水系統(後來全市供水系統改造時已被證實是真的),水質以內眼可見的程度好於其它的行政區。他當年還跟幾個同學慕名專程跑DS區玩了一天,對成片的小洋樓古建築群及各家院落內各種各樣的名貴古樹印象額深。
“東山小洋樓?”史提芬打趣地問道。凱文說不是的,他父母還住在爺爺留下的小洋樓裡,他自已幾年前就在附近買了電梯樓,高層采光通風都要好些。
史提芬突然想起了一首叫《笨小孩》的歌,裡面有這麽一句歌詞:“城市裡的朋友們不用去灌溉,花自然會開。”
史提芬坦然自若,雖說自己十幾年寒窗苦讀,而眼前這個人卻已經在這個城市努力了三代,能一起平坐聊天已是不易了。
而且,同事不是朋友,同事也不是敵人,史提芬對同事的認知和定位是非常清晰的。
得知凱文今天被留在公司,阿曼達打電話讓他下班前過去一趟,說是行程單和報銷記錄有不相符的地方要他解釋一下。
準時六點,還沒恢復元氣的同事們倉促離去了。
阿曼達正站在自已的辦公位置彎腰收拾著隨身的小背包,隻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悄悄進來並順手掩好門的凱文,她隨手從桌面上標有OUT的文件盤裡抽了一份文件丟在桌面上,示意凱文自已看。
凱文對這個文件毫無興趣,他繞過桌子,從辦公室的內側靠近阿曼達的身邊,右手按著文件裝模作樣在看,左手卻悄無聲息地在阿曼達後背遊走。阿曼達隨手拿起桌面的直尺敲了一下凱文的右手,嬌喝了一句你認真看,凱文沒看,說了一句負五層,便轉身出來了。外面的辦公區早已經是空空蕩蕩的。
快到六點四十分,阿曼達才施施然地走出負五層車庫的電梯口,這是一個臨保區,凱文正坐在他那台啞黑色的撒哈拉版牧馬人裡玩手遊。凱文並不經常開車回公司,今天之所以把車子開來,主要是擔心車子會因為長時間停放而導致電瓶虧耗過度,決定開動一下權當是給愛車松松筋骨。
晚高峰,從公司開車到家大概用了三十分鍾,路上凱文還打電話給樓下餐廳訂了些飯菜,當然有阿曼達愛吃的清蒸桂花魚及他自己愛吃的鐵板牛仔骨。
凱文從餐廳把打包好的飯菜帶回家,先一步上樓的阿曼達已經換掉了上班時的連衣裙,她習慣性地穿了一件寬松輕薄的睡衣正光著腳踩在光潔的地板上,在這個偌大而空曠的房子裡來回踱步。
凱文開了一瓶紅酒倒入醒酒器裡,並不覺得饑餓,他決定先做點別的事情,反正也用不了太久。
阿曼達微閉雙目輕啟朱唇,她抬起右手勾住了凱文的脖子,側著臉去感知那熟悉又久違了的氣息。
凱文和阿曼達不是情侶,現在甚至連男女朋友都算不上。
倆個人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小學中學同學,大學不同校但依然是在同一個城市裡。
如花般的年齡,郎才女貌情竇初開,互生情愫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大學剛畢業,凱文本想將關系明確下來,主動和阿曼達(當時還叫珺瑜)的父親討論起將來的事情。
阿曼達的父親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自己只有珺瑜這麽一個女兒,絕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如果凱文真有心,至少應該給她買一套房子,而且只能寫珺瑜一個人的名字。那時候房價還沒暴漲,中心區的一套房子大概五十萬的樣子。凱文說完全可以,將來必定會給珺瑜買一套大房子,但現在剛畢業手頭沒錢,他願意先寫一張五十萬的欠條,還請伯父成全。
阿曼達的父親笑了笑,打發凱文走了。
凱文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半年沒再找阿曼達。然後凱文的父親察覺到了異常,問起為什麽好久不見阿曼達了,凱文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父親聽完只是“嗯”了一下表示了解了,然後就轉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凱文習以為常,他明白以父親的地位和脾氣是不會對這種小事發表什麽看法的。
年輕的凱文兵不血刃地捍衛了自己作為世家子弟的尊嚴和顏面,卻並未因此而失去愛情。在接下來的兩年裡,這個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東山公子桃花朵朵開。
這兩年時間也讓阿曼達從青澀菜鳥向職場精英逐漸轉變,情路卻一言難盡。
一個追求了阿曼達大半年的小夥子差點要了她的命。
大年夜對方費盡心思周到安排和不惜代價營造的浪漫氛圍讓阿曼達不禁有些心軟,而在阿曼達猶豫著放下戒備的時候,這個平日裡文質彬彬禮貌溫和的小奶狗突然發瘋了似的對她進行了狂暴的掠奪和榨取。
阿曼達被折騰得當場就昏厥了過去。
阿曼達有先天性心臟病,心律不齊和心肌缺血。這個事情除了她父母親之外就只有凱文知道。
阿曼達很早就決定了終身不婚不育,她說服了父親幫忙將凱文逐出了她的世界。
但兩年後,當收到品控部門招聘品控工程師的請求時,阿曼達還是第一時間給凱文發去了招聘考試的資料,並說服他加入了安哥。
安哥當之無愧全球知名企業,優厚的福利待遇,全球領先的管理制度和完善的培訓體系加上穩定的產品門類和強大的供應鏈管理能力,一個人只要有機會踏入安哥大門,基本上都能順利高效地完成各自的工作。
看著千帆閱盡今非昔比的凱文,阿曼達放下了對將來的擔憂和恐懼,她知道她和凱文之間不會再有舊情複燃互為羈絆的可能了,及時行樂各取所需卻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賣紅酒的朋友說醒酒的時間最好在十五分鍾到半小時之間,而凱文很清楚阿曼達只需要中等強度的十分鍾。他精準地把控了節奏,直到阿曼達如期而至的一陣輕微顫栗。
兩個人稍作休整,就著飯菜的余溫,胡亂吃了一點東西。
凱文放在玄關處的手機講起了信息的聲音,他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拿了根煙,走出了陽台,邊看手機邊把煙點燃了。這個一百四十平方米的大平層有一個超級景觀的陽台。
遠處的江面燈火通明,江面上的夜遊船明顯比平時多了,江邊有些路燈已掛上了燈籠,水邊的燈帶正發出幻變的色彩。凱文知道這又是在為一年一度的花燈巡遊做彩排了, 時間過得真快。
阿曼達拿了兩杯紅酒走出陽台,遞給凱文一杯,笑問:“女朋友查崗來了?”凱文接過酒,搖了搖,看看掛杯,聞聞氣味,避而不答。
阿曼達收起玩笑,和凱文並排站著,眺望遠方,淡淡的問了一句:“和新來的主管相處得還好嗎?”凱文似問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那個鄉下人……?”
這座城市的確和絕大多數人所看見的一樣:開放而包容,繁榮富庶。但是超過兩千年的歷史決定了這座城市必然也會有自己的調性和底色。這裡的人溫厚而謙和,絲毫不會吝惜於承認外人在學術或經濟上的成就。但是,對於一個外來人,沒有幾十年的努力,很難得到本地人發自內心的身份認同。
事實上身份認同這個事情也還分為不同層次的:省內省外自然是兩碼事,省內的又分本市外市,即便本市的也分市區郊區。
在傳統的觀念裡,這個佔地面積超過2000平方公裡的城市,真正屬於市區的面積不到十分之一:老話說東不出東山,西不過西關,其它都是郊區。
作為年度文化界和娛樂界的盛事之一,西關小姐選評從來就沒停過。用以傳播本土文化和精神。而曾經與之齊名的東山少爺評選則因為多少有點炫耀的意味而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多年了,否則,凱文總該有個名次吧。
阿曼達離開時提醒凱文大門的密碼該換了。三年前房子入住的時候凱文無意中順手就將密碼設成了阿曼達的生日,之後就沒改過了。